夜幕渐渐褪去，黎明前的王都街道已经开始沉睡。卖早点和小物件的摊贩沿街排开，蒸笼里冒出袅袅的白气。早起的居民们在各个摊位前驻足挑拣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。

　　一个卖炒面和杂货的小摊前，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擦着灶台，忽然面前一黑，被新来的客人挡住了街灯。

　　“来瓶烈酒。”

　　老板懒洋洋地低着头，手里的抹布都没停下，随口问道：“什么牌子？”

　　“最便宜的就行。”

　　老板随手从柜子底下掏出一小瓶劣质烧酒丢了过去，却听到对方又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老板手中的抹布一顿，随后抬起头说道：“孩子，听你的声音还年轻，不知道价格说明还没喝过烈酒，那就干脆别沾这种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看清了客人的脸，整个人猛地一愣，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声：“恩人？！”

　　维斯也愣了一下，仔细一看，认出了眼前戴着围裙，身上全是油污，但是胡子和头发打理得十分整齐的中年男人。

　　“克林工长？”

　　几分钟后。

　　两个人毫无形象地蹲在街边，一人手里端着一盒炒面，旁边放着两瓶滋滋冒泡的橘子汽水。

　　维斯猛地灌了一大口汽水，脸上的肌肉纠结在一起，梗了几秒后，长出一口气：“爽啊！”

　　克林扒了一口面，上下打量着他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恩人，你这么光鲜亮丽的冒险者，何至于大清早跑来这街边要买这劣质的烧酒？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事？”

　　维斯苦笑了一下，用塑料叉子戳着纸盒里的面条：“也不是真想喝，刚准备买的时候就后悔了……是遇到了一点难事。还有，叫我维斯就好。”

　　“不不不，对恩人来说可能是小事，对我来说，恩人决定不追究那件事，可以说是救了我们全家一命啊。”克林严正地说。

　　维斯倒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，闷头扒了一会面，忽然停下动作，问道：“克林，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。但是真正快要做成的时候，却发现这事比自己预想的要沉重得多，现在开始害怕了……你有过这种感觉吗？”

　　克林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大腿：“怎么没有！我和我老婆快生孩子时就是这副德行。那个时候怕养不好，都快决定把孩子打掉了，最后咬了咬牙还是生了。难不成，恩人你也要生了？”

　　维斯无奈地笑了笑：“生孩子倒不至于，但感觉……和要结婚的感觉差不多吧。”

　　“真的假的?”克林笑得更开心了，“恩人要结婚了？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喝你的喜酒！”

　　“不是真要结婚了……”维斯捂了捂脸，“比喻，只是比喻。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，好奇地反问道：“当时你和你老婆是怎么克服那个难关的？”

　　“克服？”克林耸了耸肩，语气变得有些感慨，“根本没有什么克服，只是度过去了罢了。当时一直在犹豫，结果回过神来，就已经到了临产期。可能，是对有了孩子之后生活的向往，压过了恐惧吧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温柔笃定：“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，我就觉得，这孩子的出生是我的责任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过上好生活。”

　　“结果后来发现，也没有多么困难，拉拉扯扯地就到了现在，孩子也快长大了，如果……”

　　克林握紧了手中的筷子。

　　“如果不是那个叫玛尔歌的该死的家伙……”

　　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。

　　“幸好后来遇到了恩人，不然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克林苦笑着说，“现在想来，如果我还是独身一人，可能这些困难都不会有多么重大了，咬咬牙就挺过去了……”

　　“但是你没后悔对吧。”

　　“那是当然！”克林哈哈大笑，“你都不知道，我女儿有多可爱，回头一定要让你见见她，我跟你讲她刚出生的那会……”

　　维斯面带微笑，听着克林炫耀自己的女儿，一边默默地扒面。

　　忽然，炫耀完自己女儿的克林把头凑了过来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所以，是和哪位小姐结婚？是那位金色头发，长得矮矮的小姑娘吗？”

　　“都说了不是真的结婚……”维斯感觉脸上有些发热，“只是个比喻啦，比喻。”

　　“那也就是说，人猜对了。”克林龇牙咧嘴地笑道。

　　维斯沉默了一会，说道：“我原本只是想要一个同伴……”

　　“她，还有另外两位，不是原本就是恩人的同伴吗？”

　　“是同伴没错，但……”维斯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想要的是那种，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对方的同伴，可以把自己过往的一切经历都交给对方的同伴。”

　　克林挠了挠头。

　　“我不太明白，但是一起探索地下城的话，不应该都是过命的交情吗？”

　　“过命是没错，但是……事情很复杂。”维斯苦笑着说，“这个世界有太多人的身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，家族，荣耀，信仰，等等……”

　　“我可以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们手上，却不代表我身上背负的交给对方后，对方不会背叛我，你能明白吗？”

　　克林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现在，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看起来符合要求的人。但是，我原本以为我们俩应该是彼此独立、但是可以交心的同伴，结果……我面对的是比我想象中沉重很多，也严重很多的情况。”

　　“可能是对方的性格原因，也可能是我自己执行过程中出了差错，我现在……如果继续走下去，可能将要走上一条必须对他人负责的路了。”

　　“就和你对你的妻子，你对你的女儿一样。”

　　克林一拍大腿：“那不还是结婚嘛！”

　　“都说了不对。”维斯叹气。

　　“好好好，不对就不对。”克林收起笑容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那我问你，如果你不那么做，会发生什么后果？”

　　维斯老老实实地回答：“不知道。最好的结果，就是彼此成为普通的朋友吧。”

　　“最坏的呢？”

　　“最坏的……”

　　维斯沉默了。

　　他不敢想。

　　“你面对的两个选择，各自最坏的结果是什么？哪个结果发生的可能性更大？哪个结果，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？恩人，这些事情，你一定要想清楚。”克林认真地说。

　　维斯长舒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

　　“本来，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，其实也无法回头。”

　　“毕竟，我自己可能也无法割舍对方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