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佩·萨瓦契恩。

　　虽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，维斯立刻意识到，这是莉莉艾洛的母亲的名字。

　　维斯感觉，这具身体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极其强烈的痉挛感传遍全身，紧接着，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、几乎要将肺腑咳碎的咳嗽。

　　视线在剧烈的咳嗽中迅速变得漆黑、模糊。巨大的悲恸犹如实质的重锤，狠狠砸在灵魂深处，维斯眼前一黑，跟随着彻底崩溃的少女一起，陷入了昏迷。

　　剧烈的咳嗽和深渊般的悲恸，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渐渐平息。

　　当维斯再次恢复意识时，那种肺腑仿佛被撕裂的痉挛感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空洞的死寂。

　　他甚至感觉自己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了。

　　莉莉艾洛正呆滞地躺在那张属于她的小床上，身下是粗糙的毯子，感受不到温度。屋内原本浓重刺鼻的劣势麦酒的味道相比以前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苦涩的草药气味。

　　维斯透过她的眼睛，木然地看向前方。

　　保罗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。

　　他看起来老得可怕。

　　不知莉莉艾洛已经离家了多久，保罗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眼窝深陷，原本高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，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。他没有喝酒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沉默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女儿。

　　谁也没有先开口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，压在维斯的胸口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　　莉莉……

　　“你……不该回来的。”

　　良久，保罗那仿佛两块粗糙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，打破了死寂。

　　莉莉艾洛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维斯感觉到一股酸楚瞬间冲上鼻腔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
　　“父亲……”莉莉艾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母亲她……为什么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
　　保罗浑浊的目光越过莉莉艾洛，看向了窗外那片荒芜的后院，看向了那个小小的土丘。

　　“是疫病。”

　　他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，语气中没有悲伤或者责怪，平淡如水。

　　“很多人都死了，你母亲也没能熬过去。”

　　保罗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莉莉艾洛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
　　“你离家出走这半年，反而躲过了这场灾难。”保罗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，他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，“如果你当时留在村子里，也做不了什么，反而更有可能感染，所以……”

　　保罗没有接着说下去。

　　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莉莉艾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，眼泪从指缝中疯狂地涌出，“如果我在家……如果我在妈妈身边……我一定能照顾好她，我一定能背着她去找医生……”

　　“医生？”保罗忽然冷笑了一声，“那些用鼻孔看人的家伙，听说疫病发生了，跑得比谁都快，能请来谁？当时所有的医馆，我全都跑遍了，没有一位愿意来的。”

　　“不过……如果有牧师大人在的话……说不定就……”

　　保罗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　　维斯感觉到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，但是他可能对自己这个女儿还有所怨气。

　　明明已经许久未见了，再次见面时，保罗的反应也很平淡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莉莉艾洛放下双手，抬起那张布满泪痕、毫无血色的脸，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，“是因为我……对吗？”

　　“疫病，是从哪里传来的？如果当时圣女大人没有走，而是按照她所说的，在这一带进行排查，说不定，疫病就不会传到这里……”

　　“因为冒犯了圣女大人的缘故，也没有牧师愿意来……”

　　“莉莉！”

　　保罗的一声呵斥，打断了莉莉艾洛的话。

　　“不要多想，圣女大人不是因为你而离开的，至于牧师，我们这偏远的地方，本来也没有牧师会到这里，不是你的原因。”

　　“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
　　保罗严厉又沙哑的声音，让莉莉艾洛止不住发抖的身体，稍微平静了一些。

　　维斯认为他所说的，并不只是在安慰莉莉艾洛。那位圣女落地时，赤着脚踩在了泥泞里，弯下腰和莉莉艾洛平等地对话，以她的脾性和态度来看，不会是因为那点小事就记恨的人。

　　而且，她那如图心碎一般咬着嘴唇的模样，揭示出她的异常显然有其他原因。

　　所以，无论如何，都不是莉莉的错，不要责怪自己——维斯想要这么告诉她。

　　但是，他无法说话。他面对的，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”

　　沉默了许久之后，莉莉艾洛发出机械般的呢喃。

　　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努力，成为了牧师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……”

　　这一次，保罗没有反驳她的话。

　　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，只是转过头，看向了远方。

　　“莉莉，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事。想让你成为牧师，也不是因为什么，可以防止疫病，只是单纯地想让你过上稳定的生活。”

　　“我是你的父亲，不愿意看着我的女儿走上打打杀杀的生活，去做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……本来想着，小时候的荒唐想法，长大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了。”

　　“但这也不是你的错，莉莉。如果灾难不是疫病，而是魔族入侵袭击了村子，到那时候，牧师就远不如一位强大的剑士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不要责怪自己，莉莉。”

　　老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，却带着一丝坚定。

　　他转过了头，眼中含着泪水，颤巍巍地站起身，走到了女儿身边。

　　“你母亲临走前，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。她希望，你能做自己所期望的事。无论你最终走向哪里，走到了哪里。”

　　“你都是她的骄傲。”

　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
　　维斯透过莉莉艾洛的眼睛，看着保罗那张写满了期盼和疲惫的老脸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莉莉艾洛体内那股曾经像火一样燃烧的意志，在这一刻，彻底熄灭了。

　　她说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”

　　“我要成为一名牧师。”

　　保罗也沉默了一阵。

　　他最后伸出手，摸了摸莉莉艾洛的头。

　　“好孩子。”

　　他站得很高，维斯看不清他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