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过了！你以后不许再碰剑！”

　　暴怒的吼声还在耳边回荡，眼前的画面却如同水波般模糊、重组。

　　当维斯的视线再次清晰时，发现天色已经大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麦酒发酵的酸臭味。

　　维斯透过莉莉艾洛的眼睛，看到原本整洁的木屋此刻显得有些凌乱。保罗——莉莉艾洛的父亲，一大早便已经喝得烂醉如泥。他手里拿着一柄未开锋的铁剑，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毫无章法地挥舞着，好似在借着酒劲发疯，但是却没有打碎任何东西。

　　只是，那踉跄的步态和毫无焦距的眼神，配上手中挥舞的沉重铁器，依然显得十分吓人。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，眼底满是血丝，看起来状态极差。

　　“爸爸……你不能再喝了。”维斯听见莉莉艾洛焦急的声音。

　　保罗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维斯感觉自己咬了咬下唇，大着胆子走上前，似乎是想去夺走他挂在腰间的那个酒袋。

　　然而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酒袋的瞬间，保罗突然停下了动作。他微微低头，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然后莉莉艾洛收回了手，叹了口气，便往后退去了。

　　是因为父亲长久以来的威严吗？维斯猜测。

　　总觉得保罗的眼神里除了严厉，似乎还藏着极其深重的疲惫和痛苦。

　　“你说……不能喝酒？”保罗醉醺醺地嘟囔着，大着舌头说道，“酒……酒可是个好东西。喝了它，就能治好一切的病，一切的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脸色突然一阵青白，“哇”的一声弯下腰，将胃里的酸水和酒液吐了满地。

　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维斯感觉莉莉艾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　　这时，木屋的门被推开了。母亲端着一盆刚刚在河边洗好的青菜，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。看到满地的狼藉和摇摇欲坠的丈夫，她立刻放下木盆，快步上前扶住了保罗的胳膊，默默地拍打着他的后背。

　　“妈妈……”莉莉艾洛开口道，“你也劝劝父亲吧，他真的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。”

　　然而，母亲什么也没有说。

　　她只是温柔而麻木地将保罗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，然后拿起抹布，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，开始清理那一滩令人作呕的呕吐物。

　　维斯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堵塞感。那是属于莉莉艾洛的情绪——不解、委屈、压抑，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但最终，她也和母亲一样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转过了头。

　　画面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暗了下去。

　　再次亮起时，已经是深夜。

　　二楼父母的卧房里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。

　　莉莉艾洛坐在自己一楼的小床上，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
　　维斯在脑海中竭力集中精神，试图听到一些内容来捕捉线索。但他失败了，声音太过模糊，莉莉艾洛还在不停地翻来翻去，耳边全是杂音。

　　“哐当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突然，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，撕裂了宁静的冬夜。随后，是重物坠地的声音。

　　莉莉艾洛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。她连鞋都没穿，赤着脚跑出了木屋，来到了窗外的院子里。

　　借着惨白的月光，维斯看清了地上的东西。

　　那是一柄钢剑。此刻已经断成了两截，冰冷地躺在泥地里，看上去是被人折断后，从二楼父母的卧房窗口直接扔下来的。

　　莉莉艾洛僵硬地抬起头，看向二楼的窗户。

　　窗口处，父母并肩站着。两人都在往下看。衣物整洁，没有施暴与被施暴的迹象。母亲的脸色有些惨白，而父亲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看了一眼，转身离开了窗口。

　　莉莉艾洛重新低下了头。

　　她慢慢蹲下身，伸出颤抖的手指，抚摸着泥土里的钢剑。维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在剑柄的末端，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母——“莉莉艾洛”。

　　那是莉莉艾洛的钢剑。那把她曾经日夜擦拭、每天练习的钢剑。

　　一定对她意义非凡吧。也许是她懂事起就陪伴着她的伙伴，也许是她成为“英雄”的全部寄托。

　　下一刻，维斯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。

　　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断裂的剑刃上。

　　这具曾在雪地里练剑磨出满手老茧、坚强而又脆弱的身体，此刻正因为巨大的悲伤而无声地抽泣着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三年了。父亲一直是这个样子。”

　　下一个画面转得十分干脆，似乎暗示这是同一事件。

　　“我不能像这样生活。我们也不应该像这样生活。”

　　泛黄的羊皮纸上，羽毛笔正在奋笔疾书。

　　“我要去外面闯荡出一番事业。等我能够独当一面了，我就回来接您，我们一起住。”

　　写完最后一笔，莉莉艾洛将信纸压在水杯下。她背起了一个早已收拾好的粗布包裹，毫不犹豫地推开木门，走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
　　那应该是留给母亲的书信，就这样压在水杯下，似乎并不担心被父亲看到。

　　维斯猜测，可能是因为父亲这些年来一直都喝得烂醉的缘故？

　　无论如何，现在莉莉艾洛已经离家了。这倒是与维斯想象得有些不同。

　　她最后应该是成为了圣女候补才对，看来这期间还出了什么其他的差错。

　　她走了很远，很久。

　　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莉莉艾洛才在荒野中停下脚步。她动作轻盈地爬上了一棵巨大的橡树，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躺了下来。

　　她微微喘着气，抬头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。

　　“这景色，真美啊……”维斯听见她低声呢喃着，“虽然，早就看到厌倦了……”

　　“不知道远处的星空，是否也是这个样子的呢。”

　　她伸出一根有些粗糙的手指，指着浩瀚的夜空。

　　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滑动，将一颗颗闪烁的星辰连接在一起。

　　虽然夜空中没有留下任何实质的痕迹，但此时此刻，维斯透过她的眼睛，似乎看到了她描绘的画面，

　　一团轻柔的云朵，一柄穿透云霄的利剑，一头正在奔跑的庞大巨象，还有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……

　　在这个极其寂静的深夜里，维斯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。

　　这个时候的莉莉艾洛，到底在想什么呢？是终于逃离了那个压抑的家的轻松？还是第一次独自面对广阔世界时，那份深藏的寂寞与惶恐？

　　维斯看着眼前这片绚烂的、独属于莉莉艾洛的想象画卷，心想，莉莉她当时一定不会想到，多年以后，会有另一个人在这里，和她看到同一片星空，看见她心中的独属于自己的画卷。

　　自由的滋味，如何呢？

　　维斯并不知道莉莉艾洛的感觉。

　　因为，眼前的星空突然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崩塌了。

　　下一个画面，维斯发现自己回到了那间小木屋里。

　　“当啷！”

　　极其突兀的金属落地声在耳边炸响。那是莉莉艾洛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
　　维斯感觉呼吸一阵困难，口鼻处被什么紧紧地缠绕着，勒得生疼。

　　眼前，保罗坐在床边，骨瘦如柴，脸上口鼻处死死缠绕着一块白色的粗布。

　　下一秒，维斯被莉莉艾洛的身体带着发疯似地冲出房屋，朝着后院狂奔。她的脚步虚浮，在经过门槛时狠狠地绊了一跤，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泥地上。膝盖被磕破，手掌擦出了血痕。

　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，踉跄着冲到了后院的门口。

　　然后，她的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在后院一棵枯萎的树下，有一个小小的土丘。

　　土丘前，插着一块简陋的十字木板。

　　“波佩·萨瓦契恩于此长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