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再次褪去。

　　当维斯重新夺回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时，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苦涩草药味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浓郁到近乎呛人的熏香味。

　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，然后意识到皱鼻子的是莉莉艾洛自己。

　　看来她也不喜欢。

　　感知逐渐恢复。

　　膝盖下传来某种精致而又细腻的痛苦，几秒后，维斯才意识到那是寒冷。

　　随后，视野渐渐清晰，入眼的是细腻洁白的两条大腿，和青色的绘满纹路的大理石地板。

　　这具身体正跪在地上，跪在昂贵的，用大理石板精雕细琢的大理地板上。

　　随着莉莉艾洛抬起头，维斯看清了周围的一切。

　　高耸入云的穹顶，色彩斑斓的琉璃花窗，以及正前方那一座高达数丈、悲悯俯视众生的纯白圣光女神雕像。

　　这里一定就是教廷了吧。

　　莉莉艾洛独自一人跪坐在极其高远空旷的建筑正中，正跪坐着祈祷。

　　维斯能感觉到莉莉艾洛此时的状态。她抬着头，看向圣光女神的雕像，时不时又低下头，闭上眼睛，双手十指交叉合拢在胸前，嘴里念念有词地念诵祈祷词。

　　她的内心应当没有任何杂念了，维斯感觉她的状态十分好，呼吸平稳且绵长，浑身上下都是清爽的感觉。

　　看起来，莉莉的圣女候补生活过的还不错……虽然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地位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在这个安静静谧的教廷里，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感，打破了平静。

　　维斯感觉到莉莉艾洛的耳朵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一下。

　　也许是因为莉莉艾洛久经锤炼的肉体有着超越常人的敏锐五感，如同剑士的本能一般，莉莉艾洛将精神集中到了耳朵。

　　然后，她俯下了身体，作出五体投地的模样。维斯不知道这是不是标准的动作，随后她将耳朵贴在了地板上。

　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被刻意压抑的争吵声，顺着地面的震动，传进了莉莉艾洛的耳朵里。

　　“……什么情况？圣光液怎么没有了？”

　　一个略显急躁的中年男声传来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，主教大人。储藏匣是空的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颤抖着回答。

　　“昨天轮值的是谁？立刻让他写检讨！觉醒仪式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！”被称为主教的声音很生气，“让这孩子就这样等到现在，结果还没办法觉醒，太不像话了！”

　　“是……是塔尔神父……”

　　听到这个名字，雕像后的争吵出现了短暂的死寂。

　　“啧……先不管那个废物了。”主教的声音，语速加快，“眼前的情况怎么办？外面那个学徒还在等着觉醒呢，有没有办法补救？”

　　“要补充圣光液的话，恐怕现在就要跑一趟仓库，但是那孩子的祈祷马上就要结束了，来不及……”年轻的声音无奈道，“只能先判定外面那位学徒资质或者信仰不够了吧？”

　　“只好这样了。”主教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，“可惜了，莉莉艾洛这孩子可是相当优秀的人才，本来一定能坐上候补席位的，第一次失败了的话，之后即使被赐予圣光，也只能成为普通的牧师了……”

　　“就这么办吧，你去吧。”主教吩咐道，“既然失败了，我就不出场了。我不想面对那些孩子失望的表情……”

　　“明白了主教大人……”年轻的声音逐渐变低。

　　微小的震动停止了。

　　维斯感觉到莉莉艾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迅速恢复正常的跪姿，双手重新交握在胸前，没有丝毫异动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
　　沉重的脚步声，从雕像后方的暗门绕了出来。

　　一位穿着白衣、面容温和的长发年轻男子，捧着一本厚重的经书，一本正经地走到了莉莉艾洛的面前。

　　“很遗憾，我的孩子。”

　　“司铎大人，我没有被选中吗？”莉莉艾洛开口问道，“没有见到主教大人，是不是代表着我失败了？”

　　“啊？哦……”司铎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，面露悲悯之色，声音洪亮而神圣，在大殿里回荡，“看来，是你的心还不够诚挚，暂时没有获得圣光女神的垂怜。但是没有关系，神爱世人，我们继续修行吧，下一次，你一定会被选中的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莉莉艾洛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起伏。

　　她保持着双手合十，从跪姿直接起立，稳稳地站住，对着司铎行了一礼，然后转身离去了。

　　“我下次会努力的。”

　　“啊……哦，那你慢走……”司铎挠了挠头，似乎有些惊讶莉莉艾洛的平淡，但也没有多想，转身回去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画面一转。

　　极其简陋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小木桌。这是为了让学徒们“斩断世俗享乐”的苦修之所。

　　莉莉艾洛安静地坐在床沿上。

　　“圣光液……那到底是……”

　　她喃喃地说道。

　　维斯能够理解她的感受。

　　虽然身为魔王，他与人族的接触不多，但也知道教会在人族里超然而崇高的地位。那是某种超脱了世俗领域，类似精神图腾般，属于神的领域。

　　而圣光，毫无疑问就是神明的馈赠，是圣光女神本人存在的证明。

　　如今得知，圣光是由某种名为圣光液的液体制造的，而被选中的人，竟然会因为忘了补充液体这种可笑的理由，变成不被选中的人，也就是说，实际上，谁都可以获得圣光。

　　那他们的信仰究竟是什么？

　　此时此刻，莉莉艾洛想必在思考这些问题吧。

　　然后，维斯看到，她缓缓地举起了右手。

　　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曾经布满老茧、如今却因为常年握持经书而变得白皙的掌心。

　　“他们竟然不知道吗，那教廷，这个所谓的教廷，到底是……”

　　还没等维斯思考她话中的意义。

　　下一刻，毫无预兆地，在维斯震惊的目光中。

　　一团温暖的、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光芒，在她的手心里悄然显现。

　　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力量，照亮了这个昏暗简陋的休息室。

　　教廷的人说，她的心不够诚，所以她没有被垂怜。

　　“可是……圣光女神的确是存在的。”

　　她轻声呢喃着。

　　“而我明明……已经被选中了啊。”

　　她紧紧握住拳头，抬头看向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