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斯发觉自己已经十分习惯面前一黑，然后慢慢变亮的转场方式。

　　所以这次转场后，他第一时间开始搜集信息。

　　他——或者说当时的莉莉艾洛，手中端着一份简陋的餐食，篮子里只有一个白面包和两颗苹果，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门口。门上挂了牌子，上书三个字，“忏悔室”。

　　忏悔室中央，跪着一个穿着白色修女服的黑发女孩。她瘦得几乎脱了相，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双手死死地交握在胸前，正对着墙上的圣光徽记不断地喃喃自语。

　　她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项链，是正式成为圣女候补的象征。

　　“你该吃饭了。”

　　莉莉艾洛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忍。

　　女孩恍若未闻，直到莉莉艾洛走近，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，她才如同受惊的小鸟般猛地颤抖了一下，转过头来，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
　　“不行……我不能吃。”黑发女孩摇着头，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，“一定是因为我的心还不够诚，圣光女神才会收回她的恩赐……我必须继续祈祷，我要证明我的虔诚……”

　　“先把身体养好，下次还有机会的。”她宽慰道，“我第一次祈祷的时候也没有获得圣光，第二次才成功，所以现在只是一名牧师……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的，可能……可能是圣光女神大人的信徒太多……”

　　“没有机会了！”黑发女孩情绪有些激动地提高声音，“我，我不是要被降级了……我已经连续三次呼唤圣光失败了！主教大人说，我，我的信仰不够虔诚了，要被逐出教会！”

　　莉莉艾洛的身体震动了一下，手握紧了。

　　“我记得……你是逃难才来到王都的吧？”维斯听出她的声音略带颤抖，问道，“如果被逐出去，你……还有别的去处吗？”

　　女孩的哭声停住了。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虚空，眼神渐渐变得发直、空洞。过了许久，她才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般，颓然地摇了摇头。

　　女孩转过身，重新面对着墙壁，继续开始那永无止境的祈祷。

　　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。

　　维斯被困在莉莉艾洛的体内，感觉到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，渗出了鲜血。

　　画面在莉莉艾洛垂下的眼皮中暗了下去。

　　再次亮起时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防腐剂与魔药混合的气味。

　　这里像是一个隐秘的地下仓库。四周昏暗的壁灯下，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透明的玻璃瓶，瓶子里装着某种极度粘稠，鲜血般赤红，还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液体。

　　维斯认得这种液体。

　　在对战玛尔歌的时候，她首先掏出来试图压制维斯的，就是这种液体。

　　原来这就是圣光液。

　　维斯不知道莉莉艾洛是如何调查到这里，又是如何潜入的。

　　可能这在莉莉艾洛的记忆里不是重要的部分。

　　莉莉艾洛的手中，握着一柄维斯十分眼熟的法杖，静静地站在木架前。

　　这应该就是她那把藏了剑的法杖了。

　　随后，莉莉艾洛走上前一步，微微低下头，视线在同一排的几个瓶子之间来回扫视，似乎在比对着什么。

　　维斯很快注意到，这瓶子里的液体，每一瓶里的容量都不相同，高度不一，灌装得十分随意。

　　不像是某种特别珍贵的，需要认真对待的物品。

　　莉莉艾洛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。

　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的水袋，动作轻柔地拔下一个木塞，小心翼翼地往水袋里倒了几滴，然后她塞好木塞放回原位，又拿起下一个瓶子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祈祷室内，黑发女孩仍在祈祷。

　　莉莉艾洛不动声色地锁好门，站在她的身后，小心翼翼地掏出水袋。

　　她将水袋举到女孩的头顶，体内原本沉寂的魔力开始涌动，注入到水袋之中。

　　水袋里那些粘稠的液体在接触到魔力的瞬间，迅速气化，化作了一片绚烂、温暖、璀璨至极的金黄色雾气，宛如神明的恩泽般，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女孩的身上。

　　女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　　待到祈祷完毕，女孩猛地睁开眼睛，伸出双手，看见自己指尖跃动着的金色光芒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　　“圣光……女神没有抛弃我！”女孩激动得浑身发抖，猛地抱住了莉莉艾洛，“莉莉，我成功了！”

　　莉莉艾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扯了扯嘴角。

　　“看来……是你的诚心被圣光女神听到了。”

　　然后，维斯再次眼前一黑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砰——！！！

　　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巨响，莉莉艾洛一脚狠狠地踹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
　　维斯的视线瞬间被猩红色填满。

　　那个不久前还欢天喜地的黑发女孩，此刻正被用粗大的铁链，死死地绑在房间中央的十字架上。

　　她的修女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，浑身是血，头无力地垂在胸前，不知生死。

　　而在这个血腥的十字架旁，站着一个维斯极其熟悉的男人——塔尔。

　　塔尔依然是那副有些邋遢的模样。他并没有施暴，掌心正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圣光，面露一丝属于神职人员的怜悯，正极其耐心地、一点一点地治愈着女孩身上那些致命的伤口。

　　“我早就说过，现在不应该用这种野蛮的审讯方式了，可惜，我那群手下们不听我的。”
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对着身后的莉莉艾洛说道。

　　随着黑发女孩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，塔尔长出一口气，转过身体。

　　看到莉莉艾洛，他没有惊讶，眼神浑浊，满是疲惫，静静地开口了。

　　“你的朋友十分坚强，我很佩服她。她什么都没说，没有供出你。”

　　“可惜，她太天真了，她在获得圣光的时候居然去和主教报喜。要知道，还没有举行新的仪式，她怎么可能获得圣光？”

　　塔尔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　　“裁判所详细调查了她的人际关系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……不对，应该说，没有线索，但是只有你有嫌疑。”

　　塔尔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那么，莉莉艾洛牧师，你有没有什么要坦白的？”

　　“我的确有一个秘密，要坦白。”

　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莉莉艾洛平静地开口道。

　　“我做了，违背戒律的事情。”

　　下一瞬，耀眼华丽的剑光，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闪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