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长明灯(二)
郑德彪举起了枪。陈三把陈澈拉到身后,另一只手摸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然后是光——不是马灯那种昏黄摇曳的光,而是一种惨白的、刺目的、带着嗡嗡声响的亮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手电筒。”郑德彪低声骂了一句,“妈的,是日本人。”
从甬道拐角处转出来五个人。
芥川身后跟着四个日本兵,全副武装,戴着钢盔,背着三八式步枪,刺刀在电石灯下闪着寒光。他们显然不是考古队——芥川的“勘查”背后,有军方的人。
“少爷。”芥川微微欠了欠身,中文说得很流利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几乎令人不适的礼貌,“又见面了。没想到您也对这个……墨家遗址感兴趣。”
陈澈看着他,没有回礼。
“墨家的‘地火’传承。”芥川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《墨经》里记载过,但一直被认为是传说。以人血为引,以桐油为质,在地下铺设千里伏火,一处处点燃,一处处传递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芒更加炽烈了,“少爷,您知道这条血槽通向哪里吗?”
陈澈没有回答。
“通向一盏灯。”芥川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一盏烧了两千年的灯。墨家当年从楚国带出来的,不是普通的火种,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用词,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戏剧性。
“——是国运。”
这两个字在甬道里回荡了一下,被石壁吸收,消弭于无形。
陈澈沉默了很久。马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,光影在墙壁上游走,那些细小的铭文忽明忽暗,像是千年前的墨者在低声耳语。
“芥川先生,”陈澈终于开口了,“您信国运吗?”
芥川微微一怔。
“我信。”陈澈说,“但我不信国运是一盏灯、一块石头、一个物件。国运是活人的事,不是死人的事。您从东京跑到闸北,带着枪,带着兵,钻进别人的地底下找一盏灯——您到底是考古学家,还是小偷?”
芥川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“少爷,”他说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敬重您的学问,但请不要把话题庸俗化。这盏灯,墨家称之为‘千古长明’。它烧的不是普通的灯油,而是——”
他再次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轻轻地刮了一点血槽内壁的暗红色物质,放在掌心里碾碎,凑到鼻子前嗅了嗅。
“东海鲛人的油脂,昆仑山的不死草,再加上历代墨家巨子的血。”他的声音变得轻柔,几乎是耳语,“每六十年添一次灯油,每次添油,都必须是当代墨家巨子以自己的鲜血为引。这盏灯从战国烧到现在,中间断过一次——元末,红巾军起义的那一年。墨家最后的巨子在战乱中死去,添油中断了六十年。等到大明建立,灯已经灭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用一种叙述史实的平静语调继续说:
“有趣的是,元朝九十七年,明朝二百七十六年。灯灭的时间,恰好等于元朝的国祚。而明朝建立之后,墨家的传人重新找到了这处地宫,重新点燃了长明灯——然后,明朝又烧了二百七十六年。”
他看向陈澈,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芒又重新燃烧起来,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。
“少爷,您觉得这是巧合吗?”
陈澈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马灯的提梁。
芥川往前走了一步。日本兵的枪口跟着他的步伐微微移动,始终对准着陈澈一行人的胸口。
“大清立国之初,他们找到了墨家的后人,逼他们交出了长明灯的所在。然后——”芥川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秘密,“他们把灯芯拨小了。不是灭,是拨小。他们不想让这盏灯像明朝那样烧得太旺。大清要的是长长久久,不是轰轰烈烈。”
“所以大清烧了二百六十八年。”周半仙忽然插嘴,声音发涩,“比明朝少八年。”
芥川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八年。”他说,“不多,但也不少了。现在大清没了,民国建立了。这盏灯——”他的目光越过陈澈,投向甬道深处无尽的黑暗,“这盏灯现在是灭是燃,没有人知道。如果是灭的,那么民国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。马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来干什么?”陈三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替你的天皇把这盏灯搬回东京去?让中国的国运变成你们日本的?”
芥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,”他说,“我来确认一件事。如果这盏灯是灭的,那我什么都不用做。如果它还是燃的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会把它熄灭。”
沉默。
然后郑德彪猛地举起了枪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放下。
枪没有响。
不是郑德彪不想开枪,而是陈澈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郑德彪的力气很大,但陈澈的手指像是铁箍一样箍在他的腕骨上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少爷!”
“听我说。”陈澈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郑德彪一个人能听见,“你在这里开枪,打中一个,剩下的四个会把我们全部打死。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,找到长明灯,熄灭它。你死了,我死了,灯灭了,国运没了。你算算这个账。”
郑德彪的眼珠子红了。
“那怎么办?让他们——”
“跟着他们。”陈澈说,“让他们走在前面。”
他松开郑德彪的手腕,转过身,面向芥川。
“芥川先生,”他说,“您的学问比我大,知道的比我多。既然您已经找到了这里,我们拦也拦不住。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芥川挑了挑眉毛。
“请说。”
“让我们跟着。”陈澈说,“两千年的灯,我也想看一眼。”
芥川注视着他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这一次,笑意似乎真的抵达了眼底。
“少爷,”他说,“您是个聪明人。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