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上少林(五)
陈澈盯着那张报纸残页,手指微微收紧。
陈瑄。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。祖父在世时从不谈论这个弟弟,偶尔有外人问起,也只是淡淡说一句“各走各路”,便再也不肯多言。他小时候隐约听陈三嚼过几句闲话,说是老太爷当年跟这位二爷闹过一场很大的别扭,具体因为什么,陈三也说不清楚。
他把报纸还给觉远师父:“我不认识这个人。”
觉远师父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把报纸收回袖中:“那便不说了。先去歇着吧。”
陈澈拎着皮箱走进东边的禅房。房间很小,一床一桌一凳,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字,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放下皮箱,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觉远师父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地脉震动、洛阳塌陷、黑气……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去。想太多没有用,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——学会易筋经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澈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
“施主,主持在院子里等您。”门外是昨天那个小和尚的声音。
陈澈匆匆洗了把脸,推门出去。十一月的嵩山清晨冷得刺骨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。觉远师父已经站在树下,穿着一件单薄的僧袍,受伤的胳膊吊在胸前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。
“来了。”他上下打量了陈澈一眼,“跟我走。”
他们穿过月亮门,绕过藏经楼,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后山走。路越走越窄,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,最后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。
石壁上有一道裂缝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觉远师父侧身先进去,陈澈跟在后面,肩膀擦着冰凉的石壁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藏在山腹中的小谷地,四面绝壁,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。谷地不大,方圆不过数十丈,地上铺着细碎的沙石,中间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台,石台表面磨得光滑如镜。
“这是少林历代传功的地方。”觉远师父走到石台边,盘腿坐了下来,“不对外开放,连寺里的大多数僧人都不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石台对面的位置:“坐下。”
陈澈依言坐下,青石台的冰凉透过裤子传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觉远师父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三根手指搭上陈澈的手腕。
陈澈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手腕处渗进来,沿着手臂往上走,经过肩膀,顺着脊背一路向下。那股气流走得极慢,像是在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探路。他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过了很久,觉远师父松开手。
“根骨尚可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“但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觉远师父重复了一遍,微微摇头,“练武的根基,最好是从五六岁开始打。你这个年纪,经脉已经定了型,筋骨也硬了。要练易筋经,比从小练的人要多费数倍的功夫。”
陈澈的心沉了一下:“那……来得及吗?”
觉远师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,放在青石台上。
“易筋经,”他说,“不是一般的武学。它不练招式,不练套路,它练的是——改变。”
“改变?”
“改变你的筋脉、骨骼、气血运行的路径。”觉远师父的声音平静而缓慢,“人的身体,生下来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但易筋经能让你把天生的东西打碎,重新长一遍。这就是为什么它叫‘易筋’——易者,换也。”
他翻开手抄本的第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人体的经络图,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,像是缠在一起的丝线。
“普通人练武,是从外到内,先练筋骨皮,再练一口气。易筋经反过来——先从内里开始,改变你气血运行的根本方式,再由内而外,重塑你的筋骨。”
他看着陈澈:“这个过程,很苦。”
“我不怕苦。”
“不是你能想象的苦。”觉远师父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,“你会发烧,会浑身疼痛,会觉得骨头里像被人用锉刀在磨。有些人练到一半就放弃了,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毅力,是因为那种痛法,会让你的身体本能地抗拒。你的手脚会不听使唤,你的心会告诉你‘停下来’,你会觉得再练下去就要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实际上,不会死。只是……像死了一次。”
陈澈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:“觉远师父,我祖父当年……也是这样练的吗?”
觉远师父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你祖父,”他说,“练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就练成了?”
“没有。”觉远师父摇头,“易筋经不是‘练成’的功夫。它是练一辈子的事。三个月,他只是打好了根基,掌握了内力的运转法门。之后的事,是在实践中慢慢磨出来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,递给陈澈。
“这是少林寺的‘洗髓丹’,配合易筋经用的。先吃下去。”
陈澈接过药丸,放进嘴里。药丸一入口就化了,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嗓子眼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“现在,闭上眼。”觉远师父的声音变得低沉,像远处山谷里的回声,“什么都不要想。听我的声音。”
陈澈闭上眼睛。
“呼吸。慢慢地吸,想象气从头顶进来,沿着你的脊背往下走,一直走到丹田。停住。然后慢慢地呼出去,想象气从丹田往上走,从嘴巴里出去。”
陈澈照做了。一开始他什么感觉都没有,只觉得呼吸的节奏有些别扭。但反复做了十几遍之后,他忽然觉得小腹处微微发热,像有一团极小的火苗在那里跳动。
“感觉到了?”
“有……有一点热。”
“那是丹田。”觉远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,“你比我想象的要快。有些人练上三五天才有这种感觉。”
陈澈睁开眼,有些不敢相信:“这么快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