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上少林(四)
觉远师父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质疑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慈悲的平静——像是一个已经把生死看淡了的人,在等另一个人也走到同样的境地。
陈澈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又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在拆解一道极其复杂的谜题。
“觉远师父,”他抬起头,“您说已经有人动过那些镇眼了。动了几个?”
“至少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天枢。”觉远师父指了指黄绸上的地图,“在洛阳附近。上个月,那个地方的震动,连少林这边的地脉都有感应。寺里的老僧说,那是几百年来头一回。”
“震动?”
“地脉的震动。普通人感觉不到,但练过内功的人,能觉察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觉远师父闭上眼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那天夜里,我正在禅房打坐,忽然感到地底传来一阵……脉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陈澈:“第二天,我就听说洛阳那边出了怪事——邙山脚下的一座古墓塌了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附近的村民说,洞里往外冒黑气,靠近的人都会头晕恶心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镇眼被破坏后泄出来的东西。”觉远师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,“墨家设下的七处镇眼,互相勾连,彼此呼应。一个被动了,其他六个的封印也会跟着松动。如果七个全被打开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澈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蚩尤复生,天下大乱。
“所以,有人在找打开镇眼的方法。”陈澈慢慢地说,“他们先派人来少林,想抢走手札和地图。没有得手,但他们已经知道了——打开镇眼需要少林的功法。”
觉远师父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们接下来会——”
“来找我。”觉远师父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或者找少林其他知道功法的人。手札上写得很清楚,要打开墨家的机括锁,需要易筋经的内力运转法门。天下间会这个法门的人,不超过十个,而其中六个,都在少林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把功法交给他们?”陈澈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。
觉远师父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墨家当年为什么要设这七处镇眼吗?不是为了藏宝,不是为了留名,是为了让蚩尤的残魂永远封在地下。这七处镇眼,是墨家用了三代人的心血,以天下龙脉为根基布下的。一旦打开,就再也封不回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格外沉重:“如果那些人打开了镇眼,不是为了毁掉蚩尤的残魂——他们是想利用它。”
“利用?”
“蚩尤之力,天下至强。谁能掌控这股力量,谁就能……”觉远师父没有说完,只是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,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军阀又在拉锯。
陈澈忽然全明白了。
这个年头,天下已经够乱了。各地军阀混战,百姓流离失所,像一锅已经烧沸了的水。如果这时候有人再把蚩尤的力量放出来——
那不是火上浇油,那是把整口锅都砸了。
“所以,”陈澈的声音很轻,“许先生让我来少林,不仅仅是为了学打开机括锁的方法。”
觉远师父看着他,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。
“许明远让你来,是为了赶在那些人之前,把七处镇眼重新加固。墨家的机关术,你祖父传给了你。少林的功法,我可以教给你。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才能重新封住那些已经开始松动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澈。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这件事,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。那些镇眼深处,封的不只是蚩尤的残魂——还有墨家当年设下的机关陷阱,千百年来的地脉浊气,以及……一些连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进去的人,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力护体,轻则经脉俱断,重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澈坐在蒲团上,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这双手握过笔,翻过书,从来没有握过刀剑,没有打过一拳一掌。他甚至连站桩都没站过,更别说内力了。
可是——
“觉远师父,”他抬起头,“我祖父当年是不是也来过少林?”
觉远师父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沉默了很久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些伤疤显得更深了,像是刻在木头上的裂纹。
“你祖父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来过。”
“他学了易筋经?”
“学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没有完成那件事?”
觉远师父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陈澈面前,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搭在他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很重,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先看看你的根骨。”
他没有回答陈澈的问题。但陈澈注意到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微微抽搐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老人拼命忍住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觉远师父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晨光涌进来,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,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浮沉,像无数个微小的世界。
“东边那间禅房空着,你先住下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陈澈,“今天好好休息。从明天开始,不会再有安稳觉了。”
陈澈拎着皮箱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觉远师父,您还没告诉我——那个背后指使的人,到底是谁?”
觉远师父站在晨光里,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递给陈澈。
那是一张报纸的残页,日期是两个月前的。上面有一条短短的消息,被红笔圈了出来:
“北平消息,前清遗老陈公瑄近日广纳门客,于香山静宜园旧址大兴土木,挖掘古物,据称与先秦墨家遗存有关。”
陈瑄。
陈澈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他的亲叔叔。
祖父的亲弟弟。
他一直以为失踪了十几年的亲叔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