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码头宴(十)
总堂大门紧闭,门口的窄巷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首。有的烧得焦黑,有的身上布满弹孔,被活生生打成了马蜂窝。
“还不滚?”陈澈环顾四周,一声冷喝。
侥幸活下来的帮众闻言如获大赦,彼此搀扶着,一瘸一拐向巷口逃去。
等那几十个还没死的帮众们聚成一起,墙头上突然又响起一阵雨点似的密集枪声,身影们惨叫着倒成一片。
陈澈抬头,正要冲着余半质问,陈三拉了拉他的衣角,轻声说:“少爷,不能留活口。”
这边厢,那半人半兽的低吼只响了一声,便戛然而止。窄巷里只剩下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。
月光如刀,冷冷切开夜空。
就在这时,青帮总堂的屋顶猛然炸开。
“轰”的一声,碎瓦飞溅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将屋顶中央捅了个对穿。
烟尘贴着破洞的边缘涌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喘气。那呼吸很沉,很慢,每一声都压得烟尘下坠、升腾。
一道青芒撕裂夜色,王简的身影已立于破洞之侧,距缺口三尺之遥。
月华如练,在他身后铺成一道银瀑,在巷中火焰的映照下,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而忽明忽暗的银边。
他负手而立,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揉碎、压缩,形成肉眼可见的透明乱流。
王简微微抬起右脚,像是要迈步,却又停住。
脚尖点在一片巴掌大的瓦砾上。
对面墙头,十数个枪手正举枪瞄准,黑洞洞的枪口齐指屋顶那个背月而立的中年人。
瓦砾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,边缘锋利如刃。
他踢了一脚,像走在路上随手踢开一粒碍事的石子。
瓦砾激射出去。
太快了!
“噗。”
一个黑衣人头颅猛地后仰,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,瓦砾从他后脑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
“噗。”
第二颗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血雾。
“噗。”
第三颗。
三蓬血雾几乎同时绽放,三具尸体从墙头栽落,枪还抓在手里,至死没能扣动扳机。
“开火!”余半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响。
墙头上的枪手们终于回过神。
十几条火舌同时喷吐,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向屋顶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。
王简没动。只是微微抬手,右手宽大的袖袍在身前一拂。
子弹打在袖袍上,噗噗作响,再难寸进,“铛啷啷”地砸落在屋顶的瓦片上。
余半这才看清,王简本应齐肩断去的左手,竟已完好如初。
左边袖子在爆炸中碎成絮片,袒露在月光下的左臂布满一层青绿的鳞片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
“你们先走!”余半对身后的黑衣人下令。
他咬着下唇,跃下墙头,与孙从周、陈澈、陈三并肩而立。
王简垂眸,看了看自己那条布满青绿鳞片的左臂。
鳞片翕动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如蛇信划过枯叶。
“你们干得很不错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淡得像在自嘲,“是我小瞧了你们。”
王简话音落下,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针头落地的声音。
孙从周的剑尖骤然抬起,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剑鸣声“嗡”的响起,人影如流星赶月,向王简疾冲而去。
陈三比他更快。
矮身,前冲,贴地而行——又是“瞬间爆发”。
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残影,短刀出鞘,刀锋直指屋顶上那个背月而立的人。
余半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双手握着他那支特制的短铳,目光死死盯着王简的左手。
他在等,等王简露出破绽。
王简没有对孙从周和陈三的进击做出反应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右脚,脚尖又点在脚边一片瓦砾上。
“少爷!”
陈三大喊,声音里带着焦急。
陈澈早已在备战状态。
在那片瓦砾即将飞出的瞬间,他双手一扬,两根战术棍自袖中滑出,“咔”的一声连接,交叉护在胸前。
“铛!”
棍瓦相击,火星四溅。
那片瓦偏离了轨迹,斜斜飞出,“噗”的一声钉入身后砖墙,齐根没入,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孙从周的剑已到。
剑尖刺向王简咽喉,快得有如惊鸿一瞥。
王简终于动了。
他只是微微侧身,剑尖贴着他颈侧滑过。
与此同时,他右手抬起,食指与中指在孙从周剑身发力弹指。
“叮!”
一股巨力顺着剑身灌入孙从周手臂,震得他虎口发麻,长剑险些脱手。
孙从周面色骤变,急忙撤步后退,却见王简那只布满鳞片的左手已然抬起。
陈三到了。
短刀自下而上撩起,刀锋斩向王简左臂。
刀身上映着月光的倒影,又快又狠,带着呼啸的破风声。
王简没有收手。
左臂弃了孙从周,直接迎向陈三的刀锋。
“铛!”
刀锋砍在鳞片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左臂纹丝不动,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。
陈三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了王简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看着他,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。
然后王简的左手握拳。
一拳轰出。
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,没有任何花哨,看不出任何技巧。
可这一拳击出的瞬间,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,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,震得屋顶碎瓦波浪般翻滚。
陈三横刀去挡。
“铛!”
短刀瞬间凹成一个扭曲的曲面。
拳势未减,直轰陈三胸口。
陈澈的双棍到了。
他不知何时已落在屋顶,长棍交叉成十字,横在陈三胸前,替他挡下了这一拳。
拳棍相击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咚!”
陈澈被震得倒飞出去,陈三也被带得向后滑行。
两人在半空中连翻几个跟头,重重摔在巷子里,又连退数步,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陈澈抬起头,看向屋顶。
王简依然站在那里,背着月光。
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拳背上那几片微微翘起的鳞片,用右手轻轻抚顺。
鳞片服帖地伏下,恢复如初。
“不错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,“三个人,能接我一招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陈澈身上:“尤其是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