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的时候，林深拎着两大包货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县城。

　　绿色的长途客车在终点站停下，他跳下车，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帆布包，手里还拎着一只布袋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车站。

　　夜风一吹，带着十月的凉意，也带着城市繁华的气息。

　　县城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东西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最热闹的地方，莫过于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夜市。

　　这里是整个县城年轻人的聚集地。

　　几十米长的街道两侧，摆满了各种小摊，卖零食的、卖磁带的、卖袜子内裤的、卖小饰品的，还有三五成群的小贩子在吆喝。

　　人声鼎沸，烟火气十足。

　　林深没有回家，而是直接拐进了夜市这条街。

　　他知道，今晚是关键。

　　只要今晚把货卖出去，他就能彻底稳住军心，也能让李茂才那一步棋彻底落空。

　　他找了个靠边、但人流量不小的空位置，放下包袱，开始整理货物。

　　深蓝色的牛仔裤被拆开捆扎，一条条崭新挺括地摆开来，在昏黄的路灯下，显得格外抢眼。

　　断码的被他单独归为一堆，准备低价处理。

　　新款的则整齐铺开，显腿长，版型佳，一眼就能看出区别。

　　很快，一堆货物摆得满满当当，视觉冲击力十足。

　　他刚摆好，旁边一个卖磁带的小贩就好奇地凑了过来：“哎，小伙子，新到的牛仔裤？这玩意儿城里刚流行，你这版型不错啊。”

　　林深抬头，冲他笑了笑：“叔，第一次做夜市？”

　　“做了半年了。”小贩挠挠头，“看你这架势，是新手？”

　　“嗯，第一次。”

　　“那你可得小心点。这夜市上，不好混。”小贩好心提醒，“你这裤子卖多少钱？要是价格太高，没人买。太低，又不赚钱。”

　　林深没立刻报价，只是笑了笑：“放心，我有数。”

　　小贩见他自信，也没再多说，只是摇了摇头，转身回去整理自己的磁带了。在他眼里，这不过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手。

　　可他不知道，眼前这个年轻人，是踩着二十年未来的经验站在这里的。

　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夜市的人越来越多。

　　放学的学生、下班的工人、谈恋爱的青年、闲逛的市民，源源不断地涌进这条街。

　　不少人目光都被林深的摊位吸引了。

　　原因很简单——

　　这裤子款式太新了。

　　宽松的棉布上衣满大街都是，可这种贴腿、显腿长、还有蓝色牛仔纹理的裤子，在小县城里，几乎见不到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裤子啊？”

　　“牛仔裤，听说是南方新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看着挺精神的，多少钱一条？”

　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，七嘴八舌地打听。

　　林深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平静却清晰：“新款牛仔裤，二十块一条。断码的五块一条，随便挑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人群里就响起一阵惊呼。

　　“二十块？这么贵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一件上衣才十块，你一条裤子要二十？”

　　不少人立刻退开，显然觉得价格偏高。

　　旁边卖磁带的小贩见状，忍不住劝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你这价太高了。这夜市里，一般都卖十五六，你这二十，没人买的。”

　　林深却一点不慌。

　　他知道，现在买的人少，是因为还没体会到这裤子的好。

　　至于断码的……

　　他早有计划。

　　五块一条，纯清库存，不赚钱，只赚人气。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一个穿着碎花裙子、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挤了进来，拿起一条断码牛仔裤，看了看，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腿：“老板，这条能改不？腰围大了点。”

　　“能改。”林深立刻应下，“五块拿走，回去找个裁缝改一改，照样穿。”

　　女孩眼睛一亮，立刻掏出五块钱：“那我要这条。”

　　第一笔生意，成了。

　　这五块钱，不仅仅是收入，更是一盏灯——

　　它告诉所有人，这东西有人买，不骗人。

　　女孩刚走，就有人动心了。

　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走上前，拿起一条新款的牛仔裤，在腿上比划了半天，脸上写满了喜欢。

　　“老板，这裤子真显腿长？”

　　“你试试。”林深递给他一条稍大的尺码，“我这裤子版型好，不挑人。你穿上看看，绝对比你那条宽松裤子好看十倍。”

　　小伙子接过裤子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钻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试了试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他走出来，裤子穿上身，腿显得笔直修长，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　　“好看！真好看！”

　　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叹。

　　周围的人一看，都围了上来：“让我试试！”

　　“我也试试！”

　　一时间，林深的摊位成了夜市的焦点。

　　试穿的人排起了小队伍。

　　大部分人试穿后都舍不得脱下来，款式太新颖，穿着太舒服，简直是八十年代年轻人的梦中情裤。

　　“老板，我要一条！给我拿二尺一的！”

　　“我也要一条！给我拿二尺三的！”

　　订单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
　　林深一边打包，一边报价，动作熟练而高效。

　　二十块一条，不还价。

　　因为质量过硬，版型新颖，他完全有底气不还价。

　　顾客们也认了。

　　毕竟，这是县城第一家卖这种新款牛仔裤的，也是第一家能试穿的。

　　很多人宁愿多花五块钱，也要买个好看耐穿的。

　　旁边的小贩都看傻了。

　　卖磁带的小贩、卖袜子的小贩、卖零食的小贩，全都围过来看热闹，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
　　他们卖了这么久，一天能赚个二三十块就顶天了。

　　可林深这摊位，不到一个小时，卖出了几十条裤子，收入已经破百了！

　　“小伙子，你这……你这生意也太火了吧？”卖磁带的小贩忍不住感叹，“这才半个钟头，你都卖出去二十多条了吧？”

　　林深笑了笑，没多说。

　　他心里清楚：

　　这只是开始。

　　随着夜色越来越浓，夜市的人越来越多。

　　林深的摊位排起了长队。

　　“老板，快点！我赶时间！”

　　“等一下！我再挑一条！”

　　忙碌中，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、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挤了进来。

　　她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国营厂职工，皮肤白皙，五官清秀，眼神干净，带着一股知性气质。

　　她拿起一条牛仔裤，看了看，又打量了林深一眼，轻声开口：“老板，这裤子真的南方新到的？”

　　林深抬头，对上她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“嗯，刚从南方厂家拿的货，保真。”

　　女孩点了点头，没还价，直接拿出二十块钱：“那给我拿一条二尺二的。”

　　这是林深遇到的第一个不砍价、直接买的顾客。

　　他心里一动，知道这女孩是懂货的。

　　他给女孩拿了一条合适尺码的牛仔裤，仔细叠好，递过去：“美女，你这眼光不错。这裤子穿上去，特别显气质。”

　　女孩接过裤子，脸颊微微一红，轻声道了谢，转身就走了。

　　这女孩不是别人，正是——

　　苏婉清。

　　未来会成为林深事业上最重要的伙伴，也是他一生挚爱。

　　不过现在，林深没有多想。

　　他只顾着不停地打包、收钱、应对络绎不绝的顾客。

　　夜市的风越吹越大，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。

　　街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而林深的摊位，就像一颗夜明珠，闪闪发光。

　　一个钟头以后。

　　林深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现金。

　　一张十元、两张五元、一堆一元、毛票。

　　足足 580块！

　　不到两个小时，入账五百八。

　　这数字，足以让整个夜市的小贩都目瞪口呆。

　　卖磁带的小贩揉了揉眼睛：“我……我没看错吧？五百八？小伙子，你这一晚上赚的，抵我一个月工资了！”

　　林深笑了笑，没有多言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　　八十年代的风口，才刚刚吹起。

　　而他，已经踩在了风口最中心的位置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　　李茂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，脸上带着焦急之色，看到林深后，立刻冲了上来：“林深哥！你跑哪儿去了？我等了你大半天，你不是说要帮我拿货吗？货呢？你到底拿没拿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大，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。

　　林深抬眸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现金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：“货？我拿了。不过不是给你拿的。”

　　李茂才一愣：“啥意思？你耍我呢？我三百块定金都给你了，你不给我拿货？”

　　“定金我收了。”林深淡淡开口，“但我没答应给你拿货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耍赖！”李茂才急了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签了字据的！你必须给我拿货！不然我报警抓你！”

　　周围的人一听，都围了过来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借钱不还？”

　　“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，怎么耍赖？”

　　“三百块也是钱啊！”

　　林深眼神冷了冷，却没有发火，只是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，扔在李茂才面前。

　　“钱，还你。”

　　“这三百块，是你自己要来的，不是我逼你的。”

　　“至于字据……”

　　林深从兜里拿出字据，轻轻一撕。

　　撕得干脆利落。

　　“这东西，作废了。”

　　李茂才整个人都傻了。

　　他看着地上的三百块钱，又看了看林深手里被撕碎的字据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，瘫软在地上。

　　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

　　自己被林深耍得团团转！

　　林深根本没打算给他拿货，也没打算借他钱，只是利用他，套走了他三百块定金！

　　“林深！你混蛋！你骗我！”李茂才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
　　林深低头，冷冷看着他：“我骗你？是你想骗我五百块。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已。”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别再来找我。”

　　“否则，我可不保证你能全身而退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。

　　林深转身，继续整理自己的摊位。

　　夜风一吹，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，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坚定。

　　周围的人看林深的眼神，彻底变了。

　　从一开始的“新手小贩”，变成了“狠人”。

　　而李茂才，则成了众人同情又嘲笑的对象。

　　“原来这小子是来借钱的，结果被反套路了。”

　　“三百块啊，他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
　　“林深够意思，没坑死他。”

　　议论声传入李茂才耳中，让他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深的摊位生意越来越红火，自己却像个小丑一样，站在一旁。

　　最终，他灰溜溜地跑了。

　　林深没有理会他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小绊脚石。

　　未来，他会遇到更大的风浪，更阴险的对手。

　　但他不怕。

　　因为他知道，自己手握未来，眼光精准，胸有成竹。

　　夜市的灯火越来越旺。

　　林深的摊位，依旧人头攒动。

　　一个小时后。

　　最后一条牛仔裤卖出。

　　夜市打烊的时间到了。

　　林深收起摊位，背上帆布包，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钱袋，心里一片滚烫。

　　他低头，默默数了数。

　　一共 900块！

　　不到四个小时，净赚九百。

　　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几十块的年代，这简直是天价。

　　林深深吸一口气，夜风卷着夜市的烟火气，吹在他脸上，温暖而真实。

　　他知道。

　　第一桶金，稳了。

　　回到家的时候，母亲赵桂兰正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。

　　看到林深回来，她急忙上前：“深子，怎么样？夜市好卖不？你没遇到麻烦吧？”

　　林深笑了笑，没有隐瞒，直接把钱袋打开，把九百块放在了桌子上。

　　赵桂兰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钱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　　她揉了揉眼睛，不敢相信：“深子……这……这是一晚上赚的？九百块？”

　　林深点头：“嗯。”

　　赵桂兰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
　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，眼泪都掉了下来：“我的儿啊！我的儿出息了！九百块啊！这可是九百块啊！”

　　她哭着，却笑得无比开心。

　　林深走过去，轻轻扶着她：“娘，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
　　赵桂兰擦了擦眼泪，用力点头：“娘信你！娘信你！”

　　夜色很深。

　　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。

　　林深坐在桌前，看着手里的九百块，心里暗暗发誓。

　　一九八五年。

　　他要从这九百块开始，一步一步，把林家从贫困拉向富足。

　　他要盖新房。

　　他要让父母享福。

　　他要创办自己的工厂。

　　他要在这个时代，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未来。

　　属于林深的时代，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