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城三月,春寒料峭。风刮在脸上,还带着冬天的尾巴。
我站在出租屋门口,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。
一张一百的,一张五十的,三张二十的,六张一块的,还有两个五毛硬币。
二百二十六块二。
这是我送了半个月外卖,扣除房租水电之后,剩下的全部家当。
对了,有机蔬菜那档子生意黄了。绿源基地的王老板被人挖了墙角,跟别人签了独家供货协议。我这边的摊位大姐拿不到货,抽成自然也就断了。
“人算不如天算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把钱叠好揣回兜里。
半个月前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,余额三十六块八。
半个月后,二百二十六块二。
嗯,翻了好几倍呢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
胯下这辆破电动车,是原主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报废车,五百块。跟了我这段时间,超负荷使用,现在一加速就吱呀吱呀响,跟杀猪似的。在车流里一跑,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——不是看人,是看车,怕它散架。
身上这件蓝色外卖制服,洗得发白,袖口起毛,前襟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污。裤腿卷着,鞋边沾着泥点。
浑身上下,写满了两个字:穷酸。
但我心里清楚得很。
这具落魄躯壳里装着的,是来自玄黄大陆、活了九万九千九百年、执掌一界权柄、俯瞰过星河崩塌的无上仙尊。
修为没了,灵气没了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没了。
但刻在神魂里的东西——知识、眼界、心性,天道拿不走。
还有望气术。
望气术在玄黄大陆是个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法门,修士用来探查灵脉、辨识仙草、甄别矿料的。即便没有灵气支撑,凭我神魂凝练的眼力,依旧能看透万物本质。
今天,我要去个地方。
林城国际会展中心。
西南边境原石交流会。
我在街边广告牌上看到的。全国各地的玉石商人、收藏家、富二代、赌石爱好者全往那儿扎堆。那是林城最烧钱、最疯狂、最容易一夜暴富的地方。
对别人来说,赌石是一刀天堂一刀地狱的概率游戏,蒙着眼睛赌命。
对我来说——不过是挑石头而已。
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。
拧动车把,电动车轰鸣着冲出巷口。
半小时后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座恢弘气派的现代化会展中心矗立在眼前,通体玻璃与钢结构,阳光下折射出冷硬奢华的光芒。
门前广场上停满了豪车。迈巴赫、法拉利、劳斯莱斯、宾利……一辆挨着一辆,车牌一个比一个亮。车身上反射的光,都带着钱的味道。
进出的人,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珠光宝气。手腕上戴着名表,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,谈笑间动辄几十万上下。
他们是这座城市的顶层人物。
而我,一身破旧外卖服,骑着吱呀作响的电动车,停在豪车缝隙之间,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麻雀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目光——鄙夷、嫌弃、不耐烦,更多的是漠视。
我停好车,锁上车把,朝入口走去。
刚走到安检口,两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,伸手挡在我面前。
左边那个上下扫了我一眼,眉头拧成一团:“干什么的?送外卖的不能进!里面是高端交流会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赶紧走赶紧走!”
右边那个更是不耐烦,挥着手像赶苍蝇:“外卖入口在后门,别在正门碍事!影响老板们的心情,你担待得起吗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们。
没有愤怒,没有窘迫,更没有低声下气地解释。
在玄黄大陆,我一言可定万民生死,一令可叫山河变色。区区保安的驱赶,连尘埃拂过脸颊都算不上。
“我不是外卖员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,“我来参加原石交流会。”
左边那个保安愣了一下,然后嗤笑出声:“参加交流会?就你?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,两人都笑了。
“小兄弟,别开玩笑了。你知道里面一块最差的原石多少钱吗?你这身衣服加起来都不够人家零头。还玩赌石?”
“就是,”另一个保安冷声道,“入场券拿出来。没有入场券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。”
“没有入场券。”我说。
“没有还敢硬闯?”保安拔高了声音,“我看你是故意来找事的!再不走,我们动手了!”
两人往前逼近一步。
周围路过的富豪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。有人抱着胳膊,有人低声议论,眼神里全是戏谑。
“看那穿外卖服的,居然想进原石交流会。”
“怕是穷疯了,想进来碰运气捡漏吧。”
“保安做得对,这种人就不该放进来。”
嘲讽的声音零零散散飘进耳朵。
我依旧神色不变。
看着面前两个保安,嘴唇轻启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压迫感。
“让开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没有任何情绪。
两个保安的脸色却骤然一僵。
他们身体莫名地打了个寒颤,尤其是对上我眼睛的那一刻——那双眼眸深邃如万古寒潭,幽暗如无尽星空,没有任何波澜,却仿佛能直接洞穿他们的内心。
他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手臂也放了下来。
他们自己都不明白,为什么会对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产生这样的畏惧。
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,脚步平稳,从两人中间穿过,踏入了会展中心的大门。
身后传来两人的声音,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:
“刚才……那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突然就不敢拦了。”
“算了算了,站岗吧。”
踏入会场,一股混杂着玉石粉尘、泥土气息与高档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会场宽敞无比,挑高十几米,天花板上挂着华丽的水晶灯,光芒璀璨。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,能映出人影。
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原石区。
无数翡翠原石堆积在一起,大的重达几百斤,小的只有拳头大小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周围挤满了人。
有头发花白的鉴定师,拿着强光手电趴在地上仔细观察;有财大气粗的富商,身后跟着保镖,大手一挥就买下几十万的原石;有年轻的富二代,抱着玩票的心态,随意挑着石头;还有不少围观群众,伸长脖子看热闹。
人声鼎沸,喧嚣震天。
“切涨了!大涨啊!糯种飘花!赚翻了!”
“完了完了!垮了!全是棉絮!三十万打水漂了!”
“这块莫西沙的料子皮壳好,就是开价太高,八十万,不敢下手啊!”
欢呼、惊叹、惋惜、哀嚎交织在一起。
一刀天堂,一刀地狱。
我缓步走在原石堆中,目光平静地从一块块原石上扫过。
在别人眼里,这些石头大同小异,全靠经验、眼力和运气。
在我眼里,一切都不一样。
望气术让我能穿透粗糙的表皮,看清内部的一切——纹理走向、晶体结构、密度大小、裂隙深浅、棉絮多少……
所有细节,清晰无比。
我不需要动用什么神识,仅凭肉眼,就能判断出每一块原石的本质。
我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摇头。
这块五十万的黑乌沙,皮壳紧凑,表现极佳——可惜内部全是石性,半分玉肉都没有,就是一块废石。
这块二十万的木那,外表飘色花,看着诱人——内部确实有玉,但玉质极差,豆种偏粗,杂质极多,价值不过几千块。
这块裂成了蜘蛛网,即便有绿也取不了料。
这块外表光滑细腻——内部全是棉絮,典型的坑人料。
会场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原石,都是垃圾料、坑料、垮料。
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标价,在我看来跟废纸没区别。
周围的人看到我一路摇头,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。
“哪来的小子,装模作样的,还真把自己当大师了?”
“一看就是外行,连手电都不会用。”
“穿得破破烂烂的,怕不是进来蹭空调的吧。”
我没理会。
我只有二百多块钱。
我要找的,是一块价格极低、内部有玉、利润惊人的原石。
百元变十万,以小博大。
穿过大半个原石区,走到角落的时候,我脚步一顿。
角落里,一块拳头大的小石头,灰黑粗糙,皮壳干枯,布满了细小的裂纹。看起来又干又柴,毫无可取之处。
旁边的价格标签上写着:200元。
二百块。
全场最低。
路过的人扫到它,都是一脸嫌弃地快步走开,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但在我开启望气术的双眼之下——
粗糙的表皮之下,没有裂纹,没有杂质,没有棉絮。
只有一团极致纯净、细腻温润、晶莹通透的玉肉。
冰种翡翠。
水头极足,毫无杂质的极品冰种。
虽然体积不大,但胜在纯度极高,质地完美。做吊坠、戒指、手镯胚,都是顶级料子。
按市场价,这块石头解出来,至少值十万。
二百块成本,十万回报。
五百倍的利润。
我蹲下身,拿起这块冰凉的小石头。
石头入手很轻,表皮粗糙硌手。
可我知道,它里面藏着的,是我打破命运的第一笔力量。
“哟,小兄弟,你懂不懂赌石啊?”
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
我转头。
一个穿着意大利手工西装、戴着金丝边眼镜、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中年男人,正抱着胳膊,一脸轻蔑地看着我。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。
“这种满是裂纹的垃圾料你也买?”他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,“别说二百块,就是送我,我都嫌占地方!你怕不是第一次来玩赌石吧?纯属来交学费的!”
周围人纷纷围拢过来。
“哈哈哈,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手,原来是个纯外行。”
“这种石头也敢买,二百块也是钱啊。”
“看他穿那样,估计这辈子就见过这一百块钱,非要拿来糟蹋。”
议论声、嘲笑声此起彼伏。
我没理会。
握着那块石头,径直朝收银台走去。
收银台是个年轻女孩,看到我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身上破旧的外卖服上,又看了看我手里灰扑扑的石头,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“先生,您要结账吗?”
“嗯。”我把石头放在柜台上,“这块。”
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和一张一百块——不对,是一张一百、一张五十、三张二十、六张一块。
我数了两遍,确认是二百块整,递过去。
收银员接过钱,验了一下,又看了看石头,默默扫码开单。
“先生,您的单据,请拿好。”
我接过单据,转身走向解石区。
解石区摆着几台专业解石机,轰鸣声不断。几名解石师傅正忙得满头大汗,每一次电锯落下,都牵动着周围人的心弦。
我走到一台空闲的解石机旁。
负责这台机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、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师傅,干这行几十年了,眼光老辣。
他抬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小石头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小伙子,你确定要解这块?”老师傅语气带着好心的提醒,“我干这行几十年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,这石头皮壳差、裂纹多,根本没什么戏。二百块也是钱,要不你再考虑考虑?别解了,省得浪费功夫。”
刚才那个西装中年男人也跟了过来,挤到最前面,抱着胳膊,一脸等着看我出丑的表情。
“老师傅都这么说了,肯定垮定了!”
“等着吧,一会儿切开全是石头渣。”
“二百块买个教训,也值了。”
我神色不变,对老师傅点点头:“确定,解吧。”
我伸出手指,指向原石表面一条几乎用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纹路:“顺着这条线,一刀切。”
那条线,是玉肉最完整、损耗最小的位置。
老师傅看了看我指的线,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,虽然觉得奇怪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按你说的切。”
他接过石头,用夹具固定在解石机上,调整好位置,对准我指定的切线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小石头。
西装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低声自语: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开出什么宝贝来。”
老师傅深吸一口气,按下开关。
“嗡——!”
电锯瞬间轰鸣,高速旋转的刀刃发出刺耳的尖啸,缓缓朝着原石落下。
这一刻,整个解石区的时间仿佛都放慢了。
电锯与原石接触的瞬间,碎石飞溅。
一刀落下。
干脆利落。
老师傅关掉机器,小心翼翼地将切开的原石取下来,用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石粉。
然后——
全场死寂。
老师傅的手僵住了。
他盯着手里那块石头,眼睛越瞪越大,嘴巴张开,半天没合上。
旁边的学徒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卧槽!”
西装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着老师傅手里的那块石头——
切面上,一片晶莹剔透、水润欲滴的绿意,在灯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。
没有裂纹,没有杂质,没有棉絮。
只有极致纯净的玉肉。
冰种。
而且是极品冰种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西装男人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老师傅终于回过神来,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小伙子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这块石头……开大涨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没有欢呼,没有激动,没有热泪盈眶。
只是把那块石头拿过来,托在掌心,看了一眼。
冰种翡翠。
价值十万。
二百块变成十万。
五百倍的利润。
我把石头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,整个解石区炸开了锅。
“我天!冰种!真是冰种!”
“那小子是谁?二百块买的?二百块?!”
“他刚才指的那条线,一刀就切出了玉肉,一点没伤到!这眼力,绝了!”
“不会是哪个大佬扮猪吃老虎吧?”
西装男人站在人群里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会展中心,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电动车还停在豪车堆里,格格不入。
我走过去,跨上车,拧动油门。
吱呀吱呀的声音又响起来,跟杀猪似的。
可这一次,我觉得这声音还挺好听的。
十万块。
不多。
但够了。
够我还清网贷,够我交完房租,够我手里有点余钱。
够我迈出下一步。
电动车汇入车流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初春的湿冷。
我握紧车把,目视前方。
“天道,”我低声说,“二百块变十万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身后,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前方,是林城纵横交错的街道。
电动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跑。
像一个不起眼的逗号,落在一段漫长故事的中间。
可我知道。
这个故事,才刚刚翻过序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