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着电动车正要出小区,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“小伙子,等等。”
我回头。保安亭里走出来一个老大爷,五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制服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。
“咋了,大爷?”
“你这车,下次别骑进来了。”大爷指了指我的电动车,“咱们小区不让骑车送外卖,你下次记得步行进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的大爷,我知道了,麻烦您了,下次一定注意。”
大爷看我态度挺好,脸上松快了些,又多说了一句:“不是我要为难你,上面规定的。上次有个骑手骑车进来,把人家小孩的脚轧了,赔了好几千。你说这事儿闹的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说,“您说得对。”
大爷点点头,又想起来什么似的:“对了,你要是不嫌麻烦,后门那边有个自行车,是我们老张头放在那儿的,骑手可以借。那老张头,人也挺好。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
我推着车出了小区,脑子里想着大爷说的话。
这世间,有好人有坏人。有刁难人的,也有替人着想的。
我刚来这世界的时候,觉得凡人都挺冷漠的。可这几天跑下来,发现也不全是。
那个保安大爷,跟我非亲非故,就是多说了几句话,就让我觉得——这人间,也没那么冷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【新订单:云世国际B座9楼,咖啡8杯,配送费16元,剩余时间30分钟。】
16块钱,8杯咖啡,平均一杯才两块。
在骑手圈子里,这种单叫“薄利单”——东西多、单价低、还不好送。换别人可能得犹豫一下。
我直接点了接单。
有钱赚就行,挑什么挑。
云世国际。
林城有名的高档写字楼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,楼前广场干净得能照镜子。进进出出的人,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妆容精致,一个个走得虎虎生风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外卖服——洗得发白,袖口都起毛了。
站在这儿,确实有点格格不入。
不过无所谓。
衣服能穿就行。
十几分钟后,我到咖啡店取了餐。八杯咖啡,装了两个袋子,封得严严实实。我小心放进保温箱,拉好拉链,骑车往云世国际赶。
写字楼的保安查了我的取餐码,抬手让我进去。表情淡淡的,不冷不热。
大堂很气派,大理石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用。水晶吊灯挂在顶上,流光溢彩的。
我没多看,直接往货梯那边走。
这种写字楼,电梯分三六九等——专属电梯是给大老板的,员工电梯是给白领的,货梯是给我们这种送外卖、送水的。
有些楼更绝,货梯都不让用,让你爬楼梯。
这栋楼还好,至少能坐电梯。
九楼。
电梯门开,走廊铺着厚地毯,走路没声音。墙上挂着画,空气里飘着香薰味儿。
我走到“云世资本”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您好,外卖。”
门猛地被拉开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职业套裙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眼神锐利,面色清冷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。
这种眼神,我见过不少次了。
习惯了。
“放那儿。”她指了指门边的桌子,语气硬邦邦的。
我把咖啡放过去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我停下,回头。
她拿起一杯咖啡,举到眼前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咖啡洒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。
液面平稳,封口完整,杯身没有一滴水渍。
“咖啡没洒。”我说,“您可以再看看。”
“我说洒了就是洒了!”她把咖啡往桌上一顿,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连份外卖都送不好,你做什么事能行?”
走廊里有路过的职员,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赶紧走了。
没人过来。
没人说话。
我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就是想找个人撒气。而我,一个送外卖的,正好是最安全的撒气对象。无权无势,被骂了也不敢还嘴,被投诉了也只能认栽。
这就是人性。
在玄黄大陆,我是渡劫期大能,挥手翻云覆雨,一言定人生死。谁敢这么跟我说话?
可现在,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。
不能发火,不能动手。
只能忍着。
“咖啡确实没洒。”我语气还是平的,“您可以仔细看看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她的脸拉得更长了,“信不信我给你差评投诉?让你这单白跑,以后都接不到单!”
我看着她。
“您随意。”我说。
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一声冷哼。
我没回头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您收到差评,扣信用分2分,罚款50元。】
我扫了一眼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五十块钱。
十几单的辛苦钱。
换作原主,估计得心疼好几天。
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我在玄黄大陆经历过的那些事——九死一生的雷劫,兄弟背叛的锥心之痛,宗门覆灭的绝望——
跟那些比起来,一个差评算个屁。
出了写字楼,我继续跑单。
中午十二点,我看了一眼订单统计。
23单。
这个成绩,在站里应该是头几名了。
手机群里,颜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:
“高峰期都抓紧点,磨磨蹭蹭的扣绩效!”
“没跑到23单的都加把劲,今天完不成50单别下班!”
“连个新人都跑不过,能干就干,不能干趁早走!”
我没回消息。
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,掏了掏兜。
一块钱硬币。
我走到街边一个馒头店,递过去:“阿姨,来个馒头。”
阿姨接过钱,给我拿了一个白面馒头,看了我一眼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大概是看我这身打扮,觉得怪可怜的。
我接过馒头,回到车上,一口一口啃。
干得很,噎嗓子。
我喝了口自带的白开水,顺了顺。
这就是我的午餐。
在玄黄大陆,我吃的是山珍海味、仙肴琼浆。随手指点一下,就有人送来万年灵芝、千年朱果。
现在,一个白面馒头,就是一顿饭。
换个人,可能得崩溃。
我没觉得有什么。
坐在车上啃馒头的时候,我在心里算账:
原有余额36.8元,平台账户126.5元,23单,一单4.5元,加起来——
不对。
得先把差评那50扣掉。
36.8加126.5,163.3。加23单的103.5,266.8。减去50,216.8。
两百一十六块八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身家了。
我把馒头吃完,拍了拍身上的碎屑,拧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跨上车,继续跑。
不能停。
在没有找到翻盘的机会之前,只能一步一步走。
哪怕现在只是个送外卖的,哪怕一天三顿啃馒头,我也不能停。
下午两点。
我点开手机,看了一眼。
50单。
四个多小时,跑了五十单。这个量,够别人跑一整天的。
我在APP上点了收工,调转车头往回走。
到站点的时候,颜华正叼着烟站在门口,脸上写满了不耐烦。
看见我回来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跑够50单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几变,一阵青一阵白的。
本来想借着高峰期刁难我这个“新人”,让我累死累活跑不够数,然后名正言顺扣钱。
结果我不仅跑完了,还提前收工。
他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算你厉害。明天跑60单,少一单扣钱!”
我没理他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我深吸一口气,骑上车往出租屋走。
出租屋在老城区,不到十平米。
一张旧床,一张掉漆的桌子,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衣柜,就塞满了。
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窗户关不严实,晚上漏风。
这就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能落脚的地方。
我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坐到床边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闭上眼。
不是修行。
就是想静一静。
今天这一天——
跑了五十单,挨了一个差评,被颜华甩了脸色,午饭吃了个馒头。
桩桩件件,都不大。
可加在一起,让人觉得——活着真他妈累。
在玄黄大陆,我也累。是那种刀光剑影、生死一线的累,是跟天争、跟命争、跟万古天骄争。
那种累,痛快。
这种累不一样。是钝刀子割肉,是日复一日的消磨,是有气没处撒、有火没处发。
可我认了。
既然天道罚我来了这地方,既然我必须从最底层爬起来——
那我就爬。
一步一步,爬到顶。
我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“外卖骑手,”我低声说,“只是一时的。”
“我不会永远做牛马。”
“凡人与帝,只差一步。”
“这一步——”
我握了握拳头。
“我跨定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传来车流的声音,远远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我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不再是白天那个被骂了也只能说“您随意”的外卖员。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属于帝君的锋芒。
在这个没有灵力、没有仙法的世界,想要翻盘,只有一条路——
一步一步,走出一条通天之路。
从送外卖开始。
从啃馒头开始。
从被人骂了也只能忍着开始。
一步一步。
直到站在最高的地方。
我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翻卷了边的《商业法概论》。
翻开,继续看。
白天跑单,晚上看书。
没有捷径。
可我有一样东西,是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没有的——
九万九千九百年的阅历。
和一颗永远打不垮的帝心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
林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我把书放下,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那张写了字的纸:
先安身,再立命,后掌乾坤。
凡尘无仙,我自为帝。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我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明天,继续跑。
六十单。
少一单,扣钱。
行。
那我就跑给你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