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(备份)
整整三个月,我才肯信这件事—我他妈真的能看见鬼。
不是那种“好像有东西”的感觉,是真的能看见。他们在街角蹲着,在屋檐下挂着,在公交站台游荡。绝大部分是灰色的,像泡水的照片,有个老太太每天凌晨人三点在同一个路口来回走,据说等她孙子放学。有个中年人总在快餐店门口站着,看里面的人吃饭,一看就是一宿。
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抓。
那块黑衣人给的令牌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。正面刻着“阴差”,背面一个符号,不认识。握在手里的感觉到点什么---像心跳,但不是我的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它自己发光。灰白色的,照的满屋子阴森。
可它不告诉我怎么使用。
黑衣人再也没出现过。我不知道上哪找他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耍我。七十阳寿,换一块发光的铁疙瘩?
三个月,我白天上学,晚上满城瞎转,想碰见那个东西——掐死陈阳的那个。
没碰见它。
碰见了阿福。
那天十二月十七号。陈阳死后三个月。
下晚自习我没回家,骑车去了城东。那边旧城改造,一片老房子都拆了,剩些破墙烂瓦。传言说那边闹鬼,我想去看看。
月亮挺亮。我把自行车扔在路边,踩在碎砖里走。
顺着声音找过去,听见有人哭。
是憋着的抽泣。废墟的深处有堵没倒的墙,墙角蹲着个小男孩。
七八岁。旧棉袄。脑袋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下意识想走过去去问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”,脚抬起来,顿住了。
不对。
大半夜,废墟里,一个小孩?
眯眼看。
月光从他身上穿过去,落地上,没影子。
这是个鬼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圆脸,眼睛挺大,满脸哭得花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,往后缩了缩。
“你...你能看见我?”他小声问。
我没说话,手伸进口袋,握住令牌。
他又问一遍:“哥哥,你能看见我,对不对?”
声音又细又软,带点哭腔。我握紧令牌手松了松。
“你是谁?”
他眼睛亮了,从墙角站起来,往前飘两步,又停住。
“我叫阿福,“他说,”我迷路了。“
”一直在这儿?“
点头:”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以前这是我的家,后来房子没了,就不知道往哪走了。“
我扫了一圈。以前这的确是居民区。如果他说真的,那他一直困在这儿,不知道去哪里。
”你家人在哪?“
摇头:”不知道。走丢那天,妈妈让我在原地等她,她给我去买糖葫芦。我等了好久好久,她一直没有回来。
哥哥,”他又往前飘了点,“你能带我回家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他家早没了。他妈可能不在了,可能搬走了,可能等了他几年没等到,放弃了。
就算找到他妈,然后呢?让他妈看见他的鬼魂?
我握令牌的手又紧了。灰白色的光从指缝漏出来。
阿福盯着我的手:“哥哥,你是……抓鬼的吗?”
我没答。
他往后退:“你会抓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话出口我自己都愣。
黑衣人说的明明是抓厉鬼,游魂不管。可我刚那句话,好像已经把自己和他绑一块了。
阿福盯着我,小声问:“真的?”
我叹了口气,把令牌拿出来。灰光淡淡的,没什么敌意。
“你是鬼,但不是我要抓的那种,”我说,“害过人吗?”
他使劲摇头:“没有没有!连吓人都没有!每天就蹲这儿,来人的时候躲起来,没人看见过我!”
把令牌揣回去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后面有细碎的动静。回头,阿福跟在我三米远的地方。见我回头,立刻停下,低头看脚。
我继续走。他又跟上来。
停下,转身:“跟着我干嘛?”
他抬头,眼睛又红了:“我……我一个人在这儿好久了。好不容易有人能看见我,能跟我说说话……哥哥,我不烦你,我就跟着,不说话,行不行?”
月光底下,他脸白得像纸,眼睛亮得像灯。
“……冷不冷?”我明知故问。
他摇头:“鬼不冷的。”
“饿不饿?”
“也不饿。”
“那跟着我干嘛?”
他想了一会儿:“我想有个人能看见我。”
我没接话。
低头看他的时候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,我自己蹲在太平间后门的样子。
那天夜里,我也想有个人能看见我。
“行吧,”我说,“跟着可以。但你家不一定找得到。”
他笑了,小跑着跟上来,在我旁边飘。
“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归。”
“沈归哥哥,”他仰头看我,“你是抓鬼的阴差吗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你第一个遇见的鬼?”
我被问住了。严格说,是。陈阳死的时候我看见那个东西,但它没跟我说话。阿福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鬼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他又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我就是你第一个朋友!”
朋友。
这词从他嘴里出来,轻飘飘的,砸得我心里一颤。
我没接话,继续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