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走了十来分钟,阿福突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他盯着前面某处,笑容渐渐消失。
“前边,”他抬手指向废墟深处,“有个东西,很可怕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看去,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什么——”
令牌突然烫了一下。
低头。灰白色的光变成暗红。
阿福往我身后缩,大声喊道:“它来了。”
废墟那头,黑雾涌出。
那不是真的雾,而是像黑漆漆的墨汁在水里化开,从废墟深处往外漫。
我握紧令牌紧盯着前方,很慢。像爬,又像蠕动。——四肢太长,脖子像拧几圈。
阿福在我身后发抖。
“跑!”我大喊。
“快跑!”
我拽住他转身往后跑,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。像蛇吐信,又像笑。
我跑得飞快,顾不上回头看。令牌烫得我快握不住了,暗红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。
跑出废墟,跑到我扔自行车的地方。
回头。
黑雾停在废墟边缘,没追出来。月光下,能看见雾里那个东西正盯着我。
没眼睛。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过了几秒,黑雾慢慢退回去,像潮水缩回废墟深处。
我扶着自行车喘气。阿福飘旁边,也学我喘,虽然他根本不用喘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肯定是我要找的那种。”
阿福沉默一会儿,小声问:“你要去抓它吗?”
我看着废墟深处。令牌还在发暗红的光。
“会死的,”阿福说,“它好凶的。比我见过的所有鬼都凶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他眼里的害怕藏都藏不住,但还是没跑,就那么飘我旁边。
“你怎么没跑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跟你一起跑的呀。”
“我是说刚才在废墟里,你怎么没自己跑?”
他想了一会儿:“你也没扔下我跑呀。”
我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小孩鬼,突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令牌的光慢慢变回灰白。我揣进口袋,跨上自行车。
“走不走?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我家。”
阿福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可我是鬼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鬼,”我说,“我家没别人。我妈上夜班,天亮才回来。你进来待着,别出声就行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:“你……你不怕我吗?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底下,他小小的,瘦瘦的,旧棉袄,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泪痕。
“怕你什么?”我说,“怕你哭还是怕你叫我哥哥?”
他没忍住,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阿福带回了家。
他飘我后面,小心翼翼的。进门之前还在门口犹豫半天,怕踩坏门槛。我说你飘着根本踩不着,他才“哦”一声飘进来。
我在客厅给他打了个地铺——虽然他不用睡。
他坐在地铺上,东张西望,什么都新鲜。我家就两室一厅,老房子,家具都旧了,他看得眼睛发光。
“哥哥,你家好暖和。”
我坐沙发上看着他。
“暖和?”
“嗯。我待的那个地方,好冷好冷的。这里暖和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冷。鬼没体温。
但我没戳破。
“以后冷就过来。”
他使劲点头。点着点着,眼泪下来了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
他用手背擦眼睛:“没有没有,我高兴的。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。好久好久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泪穿过手背落下去,在地上消失不见。
三个月前,我坐太平间后门台阶上,陈阳的身份证贴胸口。
三个月后,我带了一只小鬼回家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一起抓鬼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可是我不会打架……”
“不是让你打架,”我说,“你是侦察兵。帮我探路,帮我盯人,帮我钻那些我钻不进去的地方。”
他想了想,认真问:“那有工资吗?”
我被他逗笑了:“你一个鬼,要什么工资?”
“那我有什么?”
“有个地方待。有人能看见你。有人跟你说话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行,”他说,“这个工资好。”
那天晚上,阿福在地铺上躺了一夜。我知道鬼不用睡觉,但他躺得规规矩矩的。
天亮之前我起来过一次。他睡着了——不,不是睡,是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。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像怕冷。
其实鬼根本不怕冷。
我看着他,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能抓住。
现在,我抓住了一个。
窗外透进第一缕光。阿福的鬼魂在晨光里变得有点透明,但还是在那儿,缩成小小一团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陈阳的身份证。
照片上他还在笑。
“等着,”我轻声说,“我找到第一个帮手了。很快,就去找那个东西。”
身份证上,陈阳的笑没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