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流园的日子,规律得像上了发条。
凌晨五点半到岗,晚上七点半下班,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时间。一天十二三个小时,几乎全在搬货、码货、装车卸车中度过。三百块日结,老板从不拖欠,这对陈建军来说,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。
和他一起干活的,一共七个人,全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。
打头的叫老吕,五十出头,河南人,在城里漂了二十年,老婆早年跑了,一个人把儿子供到大学,现在就盼着儿子毕业,能把他接回老家盖房子。他话不多,干活最猛,腰早就落下毛病,却从来不肯歇。
还有个年轻点的,叫赵强,二十八岁,农村出来的,没文化,以前在工地干,摔断过腿,落下点跛脚,找不到好活,好不容易才进了这里。陈建军之前做零工时跟他就认识。他最腼腆,别人开玩笑他也不恼,只是嘿嘿笑,赚的钱一半寄回家给父母看病,一半存着,想讨个媳妇。
另外几个,也各有各的难处:有的家里有卧床老人,有的孩子多负担重,有的欠了外债不敢回家。大家凑在一起,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攀比炫耀,只有互相搭把手、轮流歇口气的默契。
陈建军来得晚,手脚实在,不偷懒、不耍滑、不挑轻活,老吕他们都愿意带着他。
谁搬不动了,喊一声,立刻有人上前搭一把;谁赶时间没吃早饭,有人默默递个馒头;谁被叉车蹭破点皮,有人掏出创可贴。
底层人的交情,不挂在嘴上,都在力气里。
这天中午,大家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吃饭。
每人一个饭盒,里面是老板提供的一荤两素,米饭管够。菜不算好,但管饱,对他们来说,已经很满足了。
赵强扒拉着米饭,突然叹了口气,眼圈有点红。
“咋了,强子?”老吕抬头问。
“我妈……打电话说,又犯哮喘了,想去县医院查查,没钱。”赵强声音很低,“我这刚存了点钱,本来想留着相亲,现在看来,又得寄回去了。”
没人笑他。
大家都懂,那种一边要顾自己生活,一边要顾家里人的拉扯感。
老吕把自己饭盒里那块仅有的鸡腿,夹到赵强碗里:“吃了,有力气干活。钱没了再赚,妈只有一个。”
陈建军也跟着说:“强子,别急,这个月要是我奖金发得多,我先借你点。”
“不用不用,陈哥,我咋能要你钱……”赵强连忙摆手。
“啥要不要的,”老吕把烟屁股摁灭,“咱们在这一个锅里吃饭,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谁还没个难处?”
一句话,说得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一家人。
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,他们没有亲人,没有依靠,这些一起流汗、一起受累、一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工友,就是彼此的家人。
吃完饭,老吕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照片上是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眼镜,很精神。
“我儿子,快毕业了,在大城市实习。”老吕嘴角咧开,难得露出骄傲的笑,“说等稳定了,就接我回去,再也不让我干重活。”
“吕哥,你熬出头了!”众人羡慕道。
老吕叹了口气,笑容又淡下去:“熬出头?我这一身病,腰、腿、胃,全是毛病,别到时候成了儿子的累赘。”
陈建军心里一酸。
他们这代人,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活。年轻的时候拼命赚钱,把孩子养大;孩子长大了,又怕自己身体不好,拖累孩子。
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下午干活,仓库新来的管理员,是老板的远房亲戚,二十多岁,仗着有点关系,对他们呼来喝去,动不动就骂。
“磨磨蹭蹭的,没吃饭啊!”“这点活都干不好,废物!”“快点搬,耽误了发货,扣你们工资!”
大家都憋着气,不敢作声。
怕丢工作,怕被扣钱,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,一下子没了。
那管理员见没人敢反抗,越来越过分,走到赵强身后,看他搬得慢,直接一脚踹在赵强跛着的那条腿上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!瘸了就别来干活!”
赵强疼得脸都白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这一下,彻底把所有人的火点着了。
陈建军第一个冲过去,扶起赵强,盯着那管理员,眼睛通红:“你凭什么踹人?”
“我管他干活,他偷懒,我就管!”管理员嚣张道。
“我们从早上五点干到现在,一口水没喝,一刻没歇,哪偷懒了?”老吕也放下手里的货,走了过来,“你坐在办公室吹空调,我们在这搬几十斤的货,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们、打我们?”
“就凭我是管理员!你们这群苦力,就得听我的!”
“苦力也是人!”陈建军声音沙哑,却字字有力,“我们靠力气赚钱,不偷不抢,你可以骂我们活干得不好,但你不能侮辱人,不能打人!”
“对!不能打人!”“给强子道歉!”“不道歉我们就不干了!”
七个人,齐刷刷站在一起,把管理员围在中间。
平时他们温顺、老实、能忍,可一旦触碰到底线,他们也有骨气,也有血性。
管理员没想到这群平时任他呵斥的苦力,居然敢一起反抗,一下子慌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想造反啊?我告诉我舅去!”
“你去!”老吕梗着脖子,“今天你不道歉,我们就去找老板评理,实在不行,我们就去劳动局!我们干活的钱,一分不少,必须给我们!”
底层人一旦团结起来,力量就大得吓人。
管理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对着赵强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对不起。”
说完,灰溜溜地跑了。
赵强扶着自己的腿,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疼的,是感动的。
长这么大,他一直因为腿瘸被人看不起、被人欺负,从来没有人,这么护着他。
“谢谢哥几个……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老吕拍了拍他的肩。
陈建军看着身边这群满身灰尘、皮肤黝黑、手掌全是老茧的工友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底气。
以前,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,一个人扛着整个家,孤独又无助。
现在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,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人,他们渺小、卑微、不起眼,可他们抱团取暖,彼此支撑,在尘泥里,撑起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。
他们是工友,是兄弟,是绝境里,能互相拉一把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