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梅出院后，身体一直不算太好。
不能劳累，不能受凉，不能生气，每天要按时吃一把药，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。药费加上复查，一个月差不多要两千五百块，这对陈建军家来说，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但陈建军已经很满足了。
只要人在，家就在，一切都能慢慢熬过去。
他每天下班，不管多晚、多累，都会先笑着进门，从不让妻子女儿看到他疲惫痛苦的样子。
每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腰和腿都疼得睡不着，却不敢翻身，怕吵醒身边的李梅。
李梅其实都知道。
她每天看着陈建军凌晨摸黑出门，晚上一身灰尘、满身疲惫地回来，手上磨出新的水泡，肩膀被货物压得红肿，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。
她常常半夜醒过来，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，偷偷抹眼泪。
她觉得，是自己拖累了这个家，拖累了丈夫和女儿。
如果不是她生病，陈建军不用这么拼命，不用干这么重的活，不用腰都快累断了还硬撑。
如果不是她生病，家里的外债早就还清了，女儿也能过得更好。
这种愧疚感，像一根针，天天扎在她心上。
这天下午，李梅趁女儿上学、陈建军上班，一个人悄悄出了门。
她没去别的地方，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小服装厂。
她以前在老家，就是做缝纫的，手艺很好。她想，自己不能白吃白喝在家躺着，她也要赚钱，帮陈建军分担一点。
服装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，看她身体虚弱，一开始不愿意要。
“老板，我不要多高工资，我就在家干活，把货拿回家做，做完给您送过来，您按件给我钱就行。”李梅低声求着，“我手艺很好，不会耽误您的活。”
老板看她实在可怜，又听说了她家的情况，心软了，答应给她一些简单的活——缝扣子、锁边，一件一毛钱，一天做多了，能赚十几二十块。
钱不多，可对李梅来说，已经是天大的希望。
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堆布料和扣子，回了家。
从那天起，李梅每天等女儿上学、陈建军出门，就开始坐在小桌子前，一针一线地缝扣子。
她不敢坐太久，坐久了腰疼，就坐着缝一会儿，躺着歇一会儿，再起来缝。
眼睛不好，光线暗了就看不清，她就把小桌子搬到窗边，借着自然光缝。
手指被针扎破了，就用嘴吸一下，贴个创可贴，继续缝。
她不敢让陈建军知道。
她怕陈建军心疼她，不让她干。
她只想偷偷赚点钱，哪怕一天只赚十块钱，也能少让陈建军累一点，也能给家里添点菜钱，给女儿买支笔。
陈建军一开始没发现。
他每天太累了，回家吃完饭，洗漱完，倒头就睡，根本没注意到家里多了一堆布料，也没注意到李梅手指上的小伤口。
直到这天，他提前下班，想给妻子女儿一个惊喜，买了一斤肉，准备回家包饺子。
一开门，就看到李梅坐在窗边，低着头，专注地缝着扣子。
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她的手指纤细，却布满了细小的针眼，有的还渗着血丝。
桌子上，堆着一堆缝好的扣子，和一堆没缝的布料。
陈建军手里的肉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李梅吓了一跳，慌忙把布料往身后藏，脸色慌张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：“建军，你怎么回来了……我……”
陈建军没说话，一步步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，轻轻拿起她的手。
她的手，原本很软、很光滑，现在却粗糙、干燥，满是针眼和老茧。
陈建军的眼睛，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梅，你干啥呢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医生不让你劳累，不让你动手，你咋不听？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赚点钱，帮你分担点……”李梅眼泪掉了下来，“我天天在家躺着，花你的钱，吃你的喝你的，我心里难受……我不想拖累你和念儿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！”陈建军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怀里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“你是我媳妇，是念儿的妈，这个家有你，才叫家。我赚钱，就是给你看病，给你花的，你咋能叫拖累？”
“可你太累了……我看着心疼……”
“我再累，也心甘情愿。”陈建军抹了把眼泪，“你要是把身体累坏了，再住医院，那才是真的拖累我。你好好的，健健康康的，比啥都强，比赚多少钱都强。”
他把那些布料、扣子，全部收起来，还给了服装厂老板。
老板也理解，没说啥，把当天的工钱结给了他。
回家的路上，陈建军牵着李梅的手，走的很慢很慢，似乎要把那些无力陪伴的时光，在这一刻全部找回来。
“梅，以后不许再偷偷干活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梅乖乖点头，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就负责在家好好休息，把自己照顾好，念儿放学有热饭吃，我回家有口热水喝，就比啥都强。”
“好。”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，拉得很长。
他们没有钱，没有房，没有光鲜的生活，可他们有彼此，有相互扶持的心。
陈建军以前总觉得，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，是他在撑着这个家。
可这一刻他才明白，妻子也是他的支柱。
她的一句关心，一个笑容，一句“我等你回来”，就是他在外面拼尽全力、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全部意义。
底层人的爱情，没有鲜花，没有浪漫，没有甜言蜜语。
只有一句：你好好的，我就放心了。
只有一起吃苦，一起熬，一起在风雨里，不离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