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没亮，陈建军就醒了。
腰比昨天更疼，他贴了一片最便宜的膏药，两块钱一贴，没什么效果，可聊胜于无。
他不想再跑外卖。
风吹日晒，单价低，风险大，还受气，不如去劳务市场找个日结的重活，干一天，能稳拿三百左右。
昨天差的五十一块，今天必须补回来。
凌晨五点，他就到了劳务市场。
人比昨天更多，黑压压一片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烟味、疲惫的味道。大家都在等活，眼神里全是焦灼。
今天的活不少，可工资都不高。
装卸工：两百六一天。工地小工：两百四一天。搬家师傅：两百八一天。
都离三百差一点。
陈建军不甘心，他想找个高价活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、戴着金项链的男人，举着一个牌子走了过来，牌子上写着：急招搬运工，日结三百五，包水包饭，活轻松！
三百五！
比平时高出一大截！
人群瞬间围了上去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陈建军也挤了过去，他力气大，干活快，就想抢这个活。
“老板，我去！我有力气，干活实在，啥都能干！”陈建军大声说。
金链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：“看你身子骨还行，跟我走吧。不过先说清楚，要交二十块钱押金，防止干一半跑了，下班就退。”
二十块押金。
陈建军犹豫了一下。
劳务市场的骗子不少，以高价活为诱饵，收押金、中介费，最后要么没活，要么押金不退。他以前就被骗过五十块，那是他半天的工钱。
可三百五的工资，实在太诱人了。
三百五，够妻子一周的药费，够念儿买一套练习题，够家里交半个月的房租。
“老板，押金……能不能不交？我肯定干到底，绝不跑。”陈建军低声求道。
“不行！规矩就是规矩，不交押金就不要去！”金链男人脸色一沉，“有的是人想去，你不干有的是人干！”
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立刻喊：“我交！我去！”
陈建军咬咬牙，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，递了过去。
金链男人收了钱，在小本子上记了他的名字，挥挥手：“上车，在最后面！”
一辆破旧的金杯车，塞了满满一车人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，空气污浊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陈建军挤在角落里，心里还在庆幸：终于找到高价活了，今天能赚三百五。
车开了近一个小时，停在一个偏僻的物流园仓库里。
金链男人把他们领下来，指着堆积如山的货物：“今天的活，把这些货全部搬到二楼，没搬完不准下班！中午管两个馒头，水自己带！”
众人一看，全都傻了眼。
那堆货，至少有几十吨，全是沉重的建材、水泥、瓷砖，别说一天，三天都未必搬得完！
而且根本不是“活轻松”，是要命的重活！
“老板，你这不是骗人吗？说好的活轻松，怎么全是重货？”有人忍不住喊。
“骗你怎么了？不想干现在就走！押金不退！”金链男人破口大骂，旁边还站着两个雕龙画风的纹身壮汉，眼神凶狠。
众人敢怒不敢言。
走，二十块押金没了；不走，就要干重活，累得半死。
都是老实巴交的底层人，二十块钱，是攥了很久的血汗钱，舍不得丢。
陈建军心里一沉，知道自己又被骗了。
可他不能走。
他需要钱，需要这三百五十块钱。
他咬咬牙，戴上套头的披肩，开始搬货。
水泥袋一百斤一兜，扛在肩上，骨头都咯吱作响。腰上的膏药早被汗水浸透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其他人也都默默的，心不甘情不愿的干起活来。
大家都不说话，只有货物摩擦地面的声音，和沉重的喘息声。
底层人的无奈，就是明明知道被骗，明明知道面前是个坑，却还是要咬着牙往下跳。
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
中午，金链男人果然只给每个人发了两个冷馒头，连口水都没有。
陈建军啃着馒头，喉咙干得冒烟，腰像断了一样，坐在地上，再也不想起来。
旁边的老周叹了口气：“老陈，咱们就是命苦，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，可还是得干。不干，家里等着吃饭吃药的人，怎么办？”
陈建军没说话，只是眼眶一红，默默的仰起头转向一边。
眼泪，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掉下来。
下午，天又阴了，眼看要下雨。
仓库漏雨，地面湿滑，搬货更危险。有人不小心滑倒，摔在水泥地上，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，血肉模糊，疼的半天起不来。
金链男人看都没看：“赶紧起来干活！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！”
那人爬起来，抹了抹血，继续搬货。
没人敢反抗。
反抗，就意味着没钱，意味着押金泡汤，意味着一家人的生活没着落。
傍晚，天黑了。
货只搬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金链男人走过来，叼着烟：“今天就干到这，工资明天结，明天继续来干！”
“不是日结吗？！”众人瞬间炸了。
“我说日结就日结，我说月结就月结！不想干，现在就滚，一分钱没有！”金链男人态度嚣张。
陈建军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撸了撸袖子，走到金链男人面前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：“老板，你不能这样。我们干了一天重活，腰都快断了，你说好日结三百五，现在又变卦，这不是欺负人吗？”
“欺负你怎么啦？啊？就欺负你怎么啦？一个臭苦力，还敢跟我讲道理？”金链男人用手点着陈建军的额头，抬手就要推他。
陈建军没躲。
他盯着金链男人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们是苦力，可我们也是人。我们靠力气吃饭，不偷不抢，你不能这么骗我们！”
周围的人也都鼓起勇气，跟着喊：“对！给钱！日结！”
人多势众，金链男人有点慌了。
他骂骂咧咧嚷了几句，怕事情闹大，最后不情不愿地掏出钱：“算你们狠！今天干了半天，一人一百五，爱要不要！”
一百五。
一天的重活，累得半死，被骗走二十块押金，最后只拿到一百五。
连昨天跑外卖的一半都不到。
可大家还是接过了钱。有总比没有强。
强龙不压地头蛇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陈建军接过一百五十块钱，攥在手里，纸币被汗水浸透，软塌塌的。
他没要回那二十块押金。
如果要，可能也只会被打一顿。
底层人，连讨要自己的钱，都要小心翼翼。
走出物流园，天已经黑透了，下起了大雨。
没有车，只能走路。
陈建军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，雨水打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
腰很疼，心更疼。
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，突然觉得无比迷茫。
他拼了命地干活，拼了命地挣扎，可为什么，连一天三百块钱，都这么难？
为什么底层人的生活，就这么苦？
雨越下越大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一步步往前走，身影渺小，单薄，却又倔强地，不肯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