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有停,反而越下越大。
路面湿滑,电动车骑起来摇摇晃晃,陈建军把腰杆挺得笔直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摔一下,不仅车坏、人伤,还要赔客户的餐,那是他赔不起的钱。
第一单是送一些蔬菜、肉和一瓶酱油,加起来估摸有十斤左右的重量。客户住的是老小区,六楼。没有电梯。
他停好车,拎着东西往上跑,楼道又陡又窄,楼上楼下的住户杂七杂八的把楼道塞的满满当当,手上提的东西只能用力拎到前面。爬到三楼,腰就开始疼,他扶着墙歇了两秒,咬着牙继续往上。
敲开门,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,皱着眉,捂着鼻子,仿佛他身上的雨水和汗味脏了她的眼。
“放门口吧,快点,别弄湿我家地板。”女人语气不耐烦,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陈建军把东西轻轻放在门口,低声说:“您好,您的外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冰冷的门板,撞得他心里一紧。
四块八的单子,换不来一句谢谢,换不来一点尊重。
他默默转身,往下走。楼道的窗户飘进冰冷的雨丝,打在他的脸上,凉得刺骨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
跑零工、送外卖、干苦力,底层人吃的苦,一半是身体的累,一半是心里的委屈。被呵斥、被嫌弃、被刁难、被克扣工资,是家常便饭。可他们不能反驳,不能生气,不能甩脸子——因为一反驳,活就没了,钱就没了。
尊严,在生存面前,轻得像一张纸。
第二单、第三单、第四单……
一早上,他跑了十一单,一共赚了五十六块钱。
中间还差点出意外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,一辆小轿车突然右转,他急刹车,电动车打滑,整个人摔在地上,餐盒撒了一地,汤汤水水溅了一身。
车主摇下车窗,破口大骂:“不长眼啊!骑个破电动车找死是不是?”
陈建军顾不上疼,爬起来,连连道歉:“对不起,对不起,不好意思,是我的错……”
他怕车主让他赔车,怕耽误送餐超时被罚钱,怕客户差评、怕平台扣分……怕这一摔,腰彻底废了,怕老婆的药费没有着落、怕没有女儿明天10元的午餐费。
车主骂了几句,开车走了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撒了一地的餐,手指发抖。这两单一共九块钱,可餐品要赔三十八块。
三十八块。
是妻子一天的药费。
雨打在他的头上,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赶紧抬头,把眼泪憋回去——男儿有泪不轻弹,尤其是在大街上,尤其是在他这个年纪,哭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人笑话。
他掏出手机,给客户打电话,低声道歉,主动赔钱。
两个客户都还算好说话,没有投诉他。可这三十八块钱,还是要从他账户里扣走了。
一早上的活,白干了一半。
中午十二点,雨小了一些。
他找了个桥洞,坐下歇脚。兜里只剩早上王姐给的半根油条,他掰成两半,慢慢嚼着。他晃了晃随身带的大大的矿泉水瓶,仰脖喝下最后一滴。水没了。旁边有个卖矿泉水的小摊,两块钱一瓶,他舍不得买,就着雨水,咽了下去。
手机响了,是妻子李梅打来的。
他赶紧接起,声音尽量放轻松:“喂,梅,咋了?”
“建军,你吃饭了没?别老舍不得吃,身体要紧。”李梅的声音虚弱,却满是关心。
“吃了吃了,吃的牛肉面,可饱了。”陈建军撒谎,脸上挤出笑容,哪怕妻子看不见。
“今天活多不多?累不累?”
“不多,轻松得很,赚了不少呢。你在家好好休息,别操心,啊。”
他不敢说摔了车,不敢说赔了钱,不敢说一早上只赚了十几块。他怕妻子担心,怕妻子急得病情加重。
挂了电话,他靠在冰冷的桥洞墙上,闭上眼。
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像有一块大石头,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。
想过躺在地上不动,想过不管外债不管药费不管一家人的吃喝,想就这样轻轻的闭上眼,想去看一看另一个世界,是不是能比现在过得轻松一点。可一想到女儿的笑脸,想到妻子虚弱的眼神,他就又能撑起来。
他是家里的顶梁柱。
顶梁柱,不能倒。
下午,雨停了,单量多了起来。
他拼了命地跑,抢单、取餐、送餐,不敢休息一分钟。腰越来越疼,像要断了一样,他用手顶着腰,咬着牙继续。取餐,送餐。
傍晚六点,他终于下线。
手机 APP显示:今日总收入287元。
扣除赔餐的 38元,实际到手249元。
离他心里目标的三百块,差了五十一块。
五十一块,不多,可对他来说,是一天的希望。
他骑着电动车,往家走。路过菜市场,他犹豫了很久,咬牙花十五块钱,买了一斤小青菜,一斤肥的发腻的五花肉,最便宜的。
家里好久没吃过肉了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女儿念儿正在写作业,妻子在厨房淘米煮饭。看见他回来,念儿跑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菜:“爸,你回来了!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,爸不累。”陈建军摸了摸女儿的头,心里的疲惫,瞬间散了一半。
李梅走过来,看着他湿透的衣服,苍白的脸,心疼地说:“又淋雨了?快换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
“没事,身体好着呢。”陈建军笑着,可弯腰换衣服的时候,腰还是疼得抽了一口冷气。
晚饭很简单:白米饭、小青菜、咸菜炒肉。
这是家里最丰盛的一顿饭。
三个人围在小桌子旁,吃得很香。
陈建军看着妻子和女儿,心里暗暗发誓:明天,一定要赚到三百块。
一定要。
夜色渐深,出租屋的灯亮着,微弱的光,照亮了这个底层家庭的小小温暖。
而窗外,江城的霓虹闪烁,繁华似锦,却照不进这片藏在城市角落的尘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