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江城还泡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。

　　初春的雨不大，却绵密得像扯不断的愁丝，打在老旧居民楼的塑料雨棚上，发出嗒、嗒、嗒的闷响，吵得人睡不着，也醒不透。

　　陈建军摸黑坐起身，腰杆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，像有根生锈的钉子，硬生生嵌在骨头缝里。他今年四十二岁，不算老，可这副身子，早被十几年的苦力、熬夜、饥一顿饱一顿熬得千疮百孔。

　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跳出时间：4:02。阿拉伯数字从裂着碎纹的屏幕里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
　　不敢耽搁。

　　他轻手轻脚掀开薄被，怕吵醒睡在隔壁房间的女儿陈念。念儿今年上初二，正是长身体、拼成绩的时候，每天作业写到半夜，早上必须睡够。妻子三年前查出来肾病综合征，不能劳累，不能受凉，家里的重担，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
　　屋子不大，将近六十平米的样子，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出租屋，墙皮斑驳，地面潮湿，一到阴雨天就泛着一股霉味。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，两张老式的旧木床、一张掉漆的桌子、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冰箱，就是全部家当。

　　陈建军套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，又裹了件旧雨衣，走到门口，弯腰拿起那辆骑了五年的二手电动车钥匙。车是他吃饭的家伙，跑零工、送外卖、拉货，全靠它。

　　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妻子李梅蜷缩在被窝里，脸色苍白，呼吸轻浅。为了治病，家里欠了十多万多的外债，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，念儿的学费、生活费、房租，像三座大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　　他轻轻带上门，锁孔转动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楼道里没有灯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扶着斑驳的墙壁往下走，楼梯又陡又窄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稍不注意就会滑倒。这栋楼住的全是像他一样的底层人：凌晨出摊的小贩、上夜班的保安、跑外卖的小哥、打扫公厕的保洁……大家都在生活的最底层，拼命扒着一口饭吃。

　　雨丝飘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

　　陈建军推出电动车，拧开钥匙，仪表盘亮起来，电量只有一半。他叹了口气，昨晚回来太晚，没来得及充满。今天要是跑远路，怕是要中途推车。

　　他先去了城中村口的早餐摊，要了一块钱的白面馒头，就着从家里用大矿泉水瓶带的凉开水，三口两口咽下去。这是他每天的早饭，能一块钱解决的，绝对不花两块钱，多花一毛，都觉得心疼。

　　摊主王姐也是苦命人，老公瘫痪在床，靠一个早餐摊养活一家人。她看见陈建军，递过来一根油条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：“老陈，拿着，不要钱。这天冷，喝点热的。”

　　陈建军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王姐，你也不容易。”

　　“啥容易不容易的，咱们底层人，不就是互相搭把手？”王姐硬把油条豆浆塞到他手里，“今天去哪跑活？”

　　“先去劳务市场碰一碰，有日结的装卸工、搬运工最好，实在没有，就跑外卖。”陈建军嘬了一口豆浆，味道有些淡，可心里暖暖的。

　　这就是底层人的温情，不多，却能在寒夜里撑着人往前走。

　　凌晨四点半，江城的劳务市场已经挤满了人。

　　黑压压一片，全是和他一样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破旧的衣服，缩着脖子，眼神焦灼地盯着路口驶来的每一辆面包车。这里是零工的天堂，也是地狱。活多的时候，大家抢着上；活少的时候，等一整天，一分钱都赚不到。

　　招工的老板叼着烟，趾高气扬地喊：“物流园卸货，十吨货，日结两百二，干的上车！”

　　“两百二太少了！昨天还两百四！”有人喊。

　　“爱干不干，有的是人干！”老板眼皮都不抬。

　　人群瞬间安静。两百二，也要抢。

　　陈建军挤在最前面，他力气大，干活实在，老板们都愿意找他。他刚要举手，腰突然一阵剧痛，疼得他弯下腰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
　　就这一秒的耽搁，位置被别人抢了。

　　他扶着腰，喘着粗气，心里又急又悔。两百二，够妻子四天的药钱，够念儿七天的伙食费。

　　雨越下越密，打湿了他的头发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　　旁边一个同样没抢到活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：“老陈，你腰不行就别硬扛，实在不行，跑外卖吧。现在外卖单价低，可好歹有单就有钱。”

　　陈建军点点头。他也想过跑外卖，可电动车旧，路不熟，眼神也不如年轻人好，抢单抢不过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可现在，没得选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点开外卖众包 APP。

　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今日气温 6℃，小雨，路面湿滑，请注意安全。

　　安全。

　　这两个字，对底层人来说，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
　　为了赚钱，他们不敢生病，不敢受伤，不敢休息，哪怕天上下刀子，也要出门跑活。因为一停下，家里的药就断了，房租就欠了，孩子的饭就没了。

　　陈建军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上线。

　　第一单来了：距离 2.3公里，取餐超市，送餐小区，单价 4.8元。

　　4.8元。

　　不够买一瓶饮料，不够买一斤肉，可他必须抢。

　　他拧动车把，电动车驶入雨幕，融入这座还未醒来的城市。

　　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
　　前方的路，又黑，又长，又滑。

　　而他的一天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