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辞这两日也并未闲着。虽然身体依旧虚弱，精神不济，但她只要清醒着，就在思考。思考那“小叶宁心草”的药性，思考如何改良配方，思考哪里还能找到更多类似的、或许有用的植物。而灵筠，在她精神稍好时，就会像只活泼的小鸟，在她意识里叽叽喳喳，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“情报”。

　　“清辞清辞，后山南坡向阳的那片石头后面，有几丛‘金线蓼’睡醒啦，不过它们脾气不太好，喜欢晒太阳，讨厌湿哒哒。”

　　“咦？祠堂后面那口老井旁边，泥土的味道变了，好像有点甜丝丝的，是不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呀？”

　　“凶姐姐今天好像没那么凶了，她身上的‘焦虑’味道淡了一点点哦，是不是清辞的药膏有用啦？”

　　叶清辞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，努力拼凑着有用的部分。金线蓼，她在某本杂记上看过，似乎有微弱疏通血脉之效，但性烈，需慎用。井水泥土变“甜”？这她无法理解，但灵筠对地气水脉的感知似乎异常敏锐，或许值得留意。

　　她将“金线蓼”的信息记下，想着等身体再好些，或许可以去看看。至于药膏是否有效，她心中也忐忑。姐姐那天拿走药膏后，一直没再提，但也没表现出异样。她不敢问，怕给姐姐压力，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。

　　直到这天夜里，叶清瑜再次来到她房中。

　　姐姐的神色依旧疲惫，但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，似乎松动了一丝。她关好门，走到床边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看着叶清辞。

　　叶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安，小声问：“姐姐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叶清瑜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盒，放在床边。“药膏，我用了。”

　　叶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：“用、用了？给谁用了？效果……怎么样？有没有……不好的反应？”

　　看着她瞬间紧张苍白的脸，和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忐忑，叶清瑜心中那最后一点冰冷的怀疑，也悄然融化了些。她坐下来，语气是难得的平缓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和？

　　“给东院的叶诚用了。他肺脉被灵力震伤，咳血，用了寻常丹药效果不佳。”叶清瑜缓缓道，“涂了你这个药膏后，当天咳嗽减轻，血痰消失。今日，淤伤肿胀消退明显，气息平稳许多，已能自行坐起进食。”

　　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小石子，投入叶清辞心湖，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。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，随即，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！成功了！真的有用！她的尝试，她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、从古籍和灵筠那里得来的知识，真的能帮到人！能帮到家族！

　　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左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，盛满了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欢喜。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真的……真的有用！”她差点想从床上坐起来，却被叶清瑜轻轻按住。

　　“别动，你还需要休息。”叶清瑜看着她脸上鲜活的光彩，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。妹妹是真的为此高兴，为能帮上忙而高兴。这份心意，做不得假。

　　“但是，”叶清瑜话锋一转，神色重新变得凝重，“此事，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。药膏的来历，你的方法，还有这草药的特殊，都必须保密。至少在我想清楚如何处理之前，不能泄露半分。”

　　叶清辞脸上的喜悦稍稍收敛，她明白了姐姐的担忧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，我明白，姐姐。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。”犹豫了一下，她又小心地问，“那……这药膏，还能做吗？我是说，如果能找到更多那种草，或者……找到其他可能有用的……”

　　叶清瑜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需要权衡。妹妹的能力无疑是一个巨大的、意想不到的变数，可能带来转机，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测的风险。继续让妹妹尝试，意味着要给予她一定的自由和信任，同时也意味着，她这个做姐姐的，必须承担起为她遮掩、引导、甚至可能对抗来自家族内部压力的责任。

　　这担子，比单纯的“保护”更重，更复杂。

　　但她看着妹妹眼中那簇因为“被需要”、“有用处”而重新点燃的、微弱却执拗的火苗，拒绝的话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　　“你的身体，是第一位的。”叶清瑜最终道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底线，“在你完全恢复之前，不许再劳累。至于找草药、尝试新方子……等你好些再说。而且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，“无论你要做什么，必须提前告诉我，得到我的允许。不能擅自行动，更不能涉险。明白吗？”

　　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初步的认可了。叶清辞眼中光芒更盛，连忙点头：“我明白！姐姐，我会小心的！等我好一点，我就……”

　　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叶清瑜打断她，起身，“药膏我收着，必要时会用。你现在的任务，就是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尽快把脸色养回来。”她拿起瓷盒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很低，“做得……不错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推门离去，背影依旧挺直，却似乎少了一丝连日来的孤绝。

　　叶清辞靠在床头，捂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姐姐说“不错”！虽然只有两个字，虽然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，但这是姐姐第一次，肯定了她的“不务正业”！

　　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、温润的悸动，灵筠带着困意的咕哝声在脑海响起：“看吧，灵筠就说有用……凶姐姐夸你了呢……不过灵筠好困，要睡了……清辞也要乖乖睡觉哦……”

　　“嗯，灵筠晚安。”叶清辞在心中轻声回应，然后慢慢滑进被窝，将自己裹紧。多日来压在心头那种“自己是累赘”的沉重阴霾，似乎被今晚姐姐的肯定和药膏成功的喜悦，驱散了一点点。

　　窗外，月色清冷。但叶清辞觉得，这个夜晚，似乎不再那么寒冷黑暗了。

　　然而，无论是沉浸在小范围成功喜悦中的叶清辞，还是心中惊涛骇浪稍平、开始艰难调整策略的叶清瑜，都未曾察觉到，一缕细微的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，正以青岚山为中心，悄然向远方扩散。

　　青岚城，韩家别院。

　　一间布置奢华、燃着名贵凝神香的静室内，烈阳宗外门执事王厉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罗盘，罗盘中心，一根细如牛毛的碧玉指针，正轻微地、持续地颤动着，指向青岚山叶家祖地的方向。

　　王厉阴鸷的脸上，露出一丝混合了贪婪与疑惑的神情。

　　“地脉灵机波动……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，但确实存在，而且……带着一丝陌生的、纯净的生命气息？”他摩挲着下巴，眼中精光闪烁，“叶家那老不死的都快死了，叶清瑜那小丫头片子也没这能耐……难道，叶家祖地，还真藏着点我们不知道的东西？和那突然出现的、效果奇特的‘安神散’……有没有关系？”

　　他沉吟片刻，对外面吩咐道：“来人，去请韩茂过来。”

　　暗流，已在平静的湖面下，悄然涌动。叶家那缕刚刚艰难燃起的微光，尚未照亮自身前路，却已先一步，映入了贪婪者的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