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废物的遗产
天斗帝国,法斯诺行省,诺丁城。
三少奶昨夜殁了。
消息是在清晨传遍诺丁城西唐家大宅的。下人们交头接耳,说三少奶走得突然,头天夜里还咳嗽了几声,天亮时就没了气息。大夫来看过,摇头说是痨病,拖了三年,能撑到现在已是命硬。
没人提三少奶的男人。
唐家老三三年前就没了,死在猎魂森林里,连尸骨都没能收全。从那以后,三少奶就一个人带着孩子,守着西跨院那三间破屋,熬油似的熬日子。
如今她也走了。
西跨院里,下人们进进出出,脸上挂着该有的悲戚,脚步却不慢。三少奶屋里值钱的东西不多,但总有几件。谁手快就是谁的。
没人理会角落里那个孩子。
他今年九岁,叫唐银,此刻他缩在床脚,看着床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女人,眼神空洞。
“让让让让!”
一个肥硕的身影挤进屋里,是唐家二房的管事,王忠。他扫了一眼屋里,大手一挥:“都住手!三少奶的遗物,得先让老爷过目,谁敢私拿,打断腿!”
下人们讪讪地退开。
王忠这才看向床脚的唐银,脸上挤出一点笑:“小少爷,二老爷说了,让你收拾收拾,搬去后罩房住。往后就跟下人们一块儿吃住,也方便照应。”
他说得客气,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——三房绝了,这孩子往后就是唐家的半个下人。
唐银没动。
王忠等了几息,脸上的笑淡了下去,朝身后两个婆子摆摆手:“帮小少爷收拾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两个婆子应声上前,一个去拽唐银,一个开始翻箱倒柜。
唐银被拽起来时,终于有了反应。他挣扎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别动我娘的东西。”
婆子手一顿,看向王忠。
王忠皮笑肉不笑:“小少爷,人死如灯灭。这些物件留着也是招灰,不如换成银钱,给你日后嚼用。这也是二老爷疼你。”
唐银抿着唇,不说话。
他今年九岁,但三年的苦日子让他比同龄人更早懂得什么叫人情冷暖。他知道王忠说的都是屁话,这些东西一旦进了二房的门,就再也不会出来。
可他拦不住。
他只是一个武魂先天残废的废物,连魂力都没有,拿什么拦?
王忠见他识相,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——
唐银脑子里突然“轰”的一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炸开了。
无数画面碎片般涌来——
浩瀚的星空,崩裂的大地,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……
有人在喊他“神尊”……
有绝美的女子跪在他面前,哭求他不要走……
有亿万万生灵朝他跪拜,声震九天……
然后一切都碎了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虚空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说了一句:“累了,退休了。”
接着是无尽的黑暗,漫长的沉睡,再睁眼——
就是这间破屋,这个女人的床前,这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。
唐银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九岁孩童的手,瘦小,枯黄,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。
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太过真实,真实到他能记起那柄巨剑的每一道纹路,能记起那个绝美女子眼角的泪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。
“我……是谁?”
他喃喃出声。
婆子拽了他一下:“小少爷,走吧。”
唐银没动。
他抬头看向王忠,目光与方才截然不同。那双眼睛原本空洞麻木,此刻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,幽冷,平静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王忠心里莫名一突,但随即暗骂自己多心——一个九岁的废物,能有什么?
“走。”
他率先出了门。
唐银被婆子拽着,踉跄地跟在后面。
临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的女人。
那是他这一世的娘。
三年来,她拖着病体,给人缝补衣裳,攒下每一枚铜魂币,只为了给他买一碗肉汤。她总说:“银儿还小,要长身体,娘不饿。”
她咽气之前,攥着他的手,声音轻得像风:“银儿……娘对不住你……没能给你留点像样的东西……”
唐银闭了闭眼。
他不知道那个“神尊”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。
但他知道,这个女人,是真心对他好。
后罩房在唐家大宅最深处,紧挨着柴房和茅厕,终年不见阳光,夏天闷热,冬天阴冷。
两间通铺,住着七八个下人。唐银被塞在最靠里的位置,一张木板床,一床薄被,就是全部。
婆子把他丢下就走了。
同屋的下人们打量了他一眼,有人同情,有人冷漠,更多的人视若无睹。在这大宅里讨生活,谁有闲心管别人?
唐银坐在床上,闭着眼。
他在梳理脑子里的东西。
那些画面不是梦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识海深处,沉睡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道剑意,是他前世毕生修为凝聚的本命剑魂。
虽然此刻它沉寂如水,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,但仅仅是这一丝气息,就让他这具废物体内,悄然生出了一缕魂力。
唐银睁开眼,嘴角微微勾起。
魂力。
这一缕魂力细若游丝,最多也就一级的样子,和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没法比。但这意味着——
他不再是废物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隐约记起了前世的修炼法门。那不是斗罗大陆的修炼体系,而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。
如果能恢复哪怕万分之一的修为……
“小少爷。”
门口响起一个声音,打断了唐银的思绪。
他抬头看去,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粗布短褐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。他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,碗里是半碗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我叫阿福,是马房的。他们让我给你送晚饭。”年轻人走近,把碗放在床板上,压低声音说,“小少爷,你往后……往后自己当心些。二房那边……唉。”
他叹了口气,没说下去,转身走了。
唐银看着那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沉默片刻,端起来慢慢喝了。
粥很稀,但至少是热的。
入夜。
唐家大宅静了下来。
唐银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听着同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没有睡。
他在等。
等到后半夜,月亮西斜,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,披上那件破旧的单衣,推门出去。
西跨院的门没锁,或者说,根本不需要锁——谁会来一个死绝了的三房偷东西?
唐银推开娘亲的房门。
屋里黑漆漆的,白天被翻过的箱柜敞着口,衣物散落一地。床上空空荡荡,被褥已经不见了,大概是也被收走了。
唐银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,跪在地上,朝着床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。”
他轻轻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神尊是不是我。但我知道,我是您的儿子。您养了我九年,护了我九年。这份恩,我记得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凌乱的屋子。
“您说对不住我,没给我留点像样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您留给我命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屋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,他脚下踢到一样东西。
低头看去,是床底下一块松动的砖。方才磕头时压到了那块砖,让它翘了起来,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空隙。
唐银心中一动,蹲下身,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是粗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铜魂币,一块叠得方正的纸,还有一截枯枝一样的东西。
铜魂币只有一枚,磨损得很厉害,上面还带着体温的余温。
唐银眼眶一热。
这大概是他娘攒了很久很久,没舍得花的那一枚。
他打开那张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。但他认得,那是他娘的字。
“银儿,娘要是哪天走了,你别怕。
娘藏了一枚魂币,在西跨院墙角那棵槐树底下。
那是给你攒的,将来你去觉醒武魂,要交一个银魂币。娘攒不够银的,只有铜的。你拿着这个,跟觉醒殿的大人求求情,说不定能通融。
娘对不住你,没能给你留点像样的东西。
娘这辈子就你一个念想,你要好好的。”
唐银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墙角那棵槐树。
他记得。
小时候娘常抱着他在那棵树下坐着,指给他看天上的云,说:“银儿你看,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?”
他记得娘的笑。
那时候她还能笑。
唐银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纸小心叠好,贴身收起。然后拿起那截枯枝一样的东西。
这东西约莫半尺长,通体漆黑,像是烧焦的木柴,入手却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隐隐的凉意。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不是刻上去的,倒像是天然形成的。
唐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渐渐皱起。
这东西……
他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不对,不是“似乎”。是他前世见过。
他闭上眼,在识海中翻找那些破碎的记忆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“世界树枝干?!”
前世的他游历诸天万界时,曾在一处远古遗迹中见过类似的残片。那是支撑世界树的枝干,蕴含着最原始的生命本源和空间法则。哪怕只是一截枯枝,也足以让一方世界的大能抢破头。
可这种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斗罗大陆?怎么会在他娘手里?
唐银看着手中的枯枝,陷入沉思。
良久,他把枯枝也贴身收好,和那枚铜魂币、那张纸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,走到西跨院墙角那棵老槐树下。
月色下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唐银蹲下身,用手挖开树根旁的泥土。
挖了约莫半尺深,手指碰到一个硬物。他扒开泥土,露出一个小小的陶罐。
打开陶罐——
里面是一枚银光闪闪的魂币。
整整一枚。
唐银愣住了。
他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“娘攒不够银的,只有铜的。”
可他挖出来的,是一枚银魂币。
这枚银魂币比铜魂币大一圈,成色很新,显然是后来才放进去的。陶罐底部还有一张小纸条,已经被泥土浸湿了些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唐银抽出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他娘的笔迹:
“后来攒够了,忘了改信。银儿莫怪娘记性不好。”
唐银蹲在树下,看着这张纸条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月色如水,洒在他瘦小的身影上。
风过树梢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良久,他把这张纸条也小心叠好,贴身收起。连同那枚银魂币,那枚铜魂币,那张纸,那截枯枝。
然后他站起身,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。
“娘。”
他轻轻开口。
“您放心。”
“往后,银儿给您争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