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大贤良师的绝望
有些人注定要逆天,不是因为狂妄,而是因为无路可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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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鹿的春天,来得比记忆中更晚一些。
张角睁开眼睛的时候,首先闻到的是霉味——被子潮湿,茅草发霉,连空气都像是腌了三十年的酸菜。其次才是疼,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我这是……”他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,瞳孔慢慢聚焦。
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。
他叫张角,二十五岁,钜鹿人,走方郎中,太平道首领,三天后就要起兵造反。
不对。
他叫张角,三十一岁,历史学博士,某双非高校讲师,熬夜写论文《东汉末年的宗教动员与农民起义》,然后——
然后电脑蓝屏,他没保存。
然后他气得捶桌,眼前一黑。
然后就到这里了。
“操。”张角盯着房梁,用了一个小时前的母语,说出穿越后的第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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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哥!大哥醒了!”
一个黑脸大汉掀开草帘冲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张角认出他是张宝,原身的二弟,太平道的二号人物,史书上被称作“地公将军”的那位——最后被皇甫嵩砍了脑袋,挂在洛阳城头。
“大哥你昏迷三天了!军师说你操劳过度,要静养!”张宝嗓门大得像打雷,唾沫星子喷了张角一脸,“可是不能静啊!官府那边已经调兵了!三万大军!三天后就到!”
张角撑着坐起来,后脑勺又是一阵剧痛。
三天。
起兵。
三万大军。
他脑子里闪过史书记载:中平元年春,张角起义,自称“天公将军”,所向披靡,震动天下。然后——然后就是败走、困守、病死、戮尸枭首。
“大哥?”张宝见他发呆,急了,“大哥你说句话啊!”
张角抬起头,看着这个历史上被亲哥哥坑死的倒霉弟弟,忽然笑了。
“二弟。”他说,“咱们这次,换个玩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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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道的“总舵”在一座破庙里。
说是总舵,其实就是三间漏风的瓦房加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挤满了人——裹着头巾的黄巾信徒,拖家带口的流民,还有几个眼神闪烁的游侠儿。他们看见张角出来,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“大贤良师!大贤良师!”
张角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群人。
破衣烂衫,面黄肌瘦,眼睛里却有一种狂热的光。那光他见过——在学术论文里,在历史纪录片里,在所有走投无路的人眼里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没人起来。
张角愣了一下,想起这个时代信徒对“大贤良师”的崇拜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更威严的声音又说了一遍:“都起来。”
信徒们这才簌簌地站起来,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张角的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定住了。
人群最后排,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冲天鬏,脸上脏兮兮的,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那是张宁——他的女儿,历史上的只言片语都欠奉,只说“张角有女,不知所终”。
小姑娘见父亲看她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又忍不住探出脑袋,继续偷看。
张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宁儿。”他招招手,“过来。”
张宁迟疑了一下,从人群缝隙里钻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。
张角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怕不怕?”
张宁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”小姑娘声音细细的,“怕爹爹被抓走。”
张角沉默了一瞬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“爹爹还没教会你认字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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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师姓严,名政,是个落第秀才,四十来岁,留着一撮山羊胡,看起来像个老狐狸。
此刻这老狐狸正指着桌上的地图,滔滔不绝:“……官军三万,分三路而来。东路走巨鹿大道,西路绕薄落津,中路是主力,直扑我们。按照原先的计划,应该提前发动,聚众起事,趁官军立足未稳……”
“原先的计划行不通。”张角打断他。
严政一愣:“大哥何出此言?”
张角看着地图。
巨鹿,冀州,天下十三州。这张羊皮地图他研究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历史上,黄巾起事后迅速扩张,然后被官军分割包围,逐一击破。
为什么?
因为没组织,没纪律,没后勤,没战略。
一群乌合之众。
“兵力对比?”张角问。
“我们……能战之兵约八千。”严政的声音低下去,“而且大部分是流民,没打过仗。”
“装备?”
“锄头、木棍、少量刀枪。”
“粮草?”
“够吃十天。”
“训练?”
严政不说话了。
张角靠在椅背上,看着破庙的房顶。
八千对三万,装备碾压,训练碾压,粮草……官军有后勤,他们没有。
这仗怎么打?
历史上原身怎么打的?硬打,硬拼,硬冲,用人命填。
填到最后,把自己也填进去了。
“大哥……”张宝忍不住了,“要不咱们跑吧?往山里跑,躲过这一阵……”
“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”张角说,“而且这一跑,人心就散了。”
他低头,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。
那里有一块玉——确切地说,是半块玉,战国玉玺的碎片,原身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,一直贴身戴着。
张角穿越的时候,这东西似乎……亮了?
他摸出那半块玉,对着光线细看。
青白色的玉质,断口参差,上面刻着几个古篆。他认不全,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半字——
“天”、“下”,还有一个残了一半的,像“命”。
就在他凝神细看时,忽然眼前一花。
地图不见了,破庙不见了,身边的人也不见了。
他看见了——
大地之下,有无数条金色的线,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,有的细如发丝,有的粗如手臂,有的黯淡无光,有的流光溢彩。
那些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在他脚下——巨鹿——形成一个隐隐的光团。
光团不大,也不亮,甚至有点灰蒙蒙的。
但它是活的。
它在呼吸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张角猛地回过神,发现严政正在他耳边喊:“大哥?大哥!”
“我没事。”张角把玉塞回怀里,心跳如擂鼓。
他刚才看见的,是什么?
地脉?
龙气?
还是……这个世界真正的底牌?
“大哥你脸色不太好……”严政忧心忡忡。
张角摆摆手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睛时,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官军三天后到?”
“是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张角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信徒,那些眼睛里有光的流民,那个扎着冲天鬏偷偷看他的小姑娘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严政一愣:“什么够了?”
张角回过头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个穿越者的笑容,混杂着无奈、自嘲,还有一点点赌徒式的疯狂。
“三天时间。”他说,“够咱们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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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张宁还在偷看父亲。
她觉得今天的爹爹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爹爹也笑,但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,眼睛里没有光。今天爹爹的笑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——像她偷偷藏起来的那块糖,亮晶晶的。
“宁儿。”
爹爹忽然叫她。
张宁赶紧站直:“在!”
“过来,帮爹爹办件事。”
张宁跑过去,仰起头:“什么事?”
张角蹲下来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:
“去帮爹爹找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石头,会发光的石头。”
张宁眨眨眼:“发光的石头?”
“对。”张角摸摸她的头,“找到了,爹爹教你认字。”
张宁用力点头,转身就跑。
跑出几步,又回头:“爹爹说话算话!”
“算话。”
小姑娘笑了,脏兮兮的脸上像开了朵花。
张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慢慢站起来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破庙的院子里,照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信徒身上,照在他们脸上的希望和恐惧上。
张角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段论文结论:
“黄巾起义的失败,本质上是组织形态的失败。太平道作为宗教组织,缺乏从宗教动员向政治治理转型的能力。当起义军从‘造反’进入‘治理’阶段,其组织结构的先天缺陷便暴露无遗。”
他当时写得很冷静,很客观,很学术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这群人,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是屁话。
这些人不是论文里的数据。
他们是真的会死的人。
而他——
他是张角。
大贤良师。
三天后就要起兵的造反头子。
他低头,摸向怀里的玉,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他轻声说,也不知道是对谁说。
“看看这个时代,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