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戴罪立功
朝会结束,深宫之中。
在花丛中,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正在摆弄花草。
翰林侍读走近,原来那些花草、花丛,实际上是一丛破烂的兵器,安插在世间稀有的玉座之上。
虽然已经锈蚀,但散发着凛人的气息。
而老人,也并不普通——
大宁朝,当朝皇帝,庙号光帝。
他的手在兵器不再锋利的尖刃上划过,虽然年事已高,但听到背后的脚步声,指尖都没有丝毫停滞、抖动。
“孙有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
翰林侍读孙有德,陪伴光帝身边已近十年,比两位皇子陪伴得还多。
“沈连怎么样了。”
宁光帝的声音,远不如在朝会时那般雄浑坚定,反而十分温和,带着漫长岁月增长的智慧。
翰林侍读拱手:“回陛下,臣与沈连已经十余年未曾见面了。”
沉默。
翰林侍读就这样站立不动,直到皇帝开口。
“要是臣子都像你和你师父,大宁早就大治了。”
“几百年的大宁王朝,在朕手里吃了败仗!可老大和老九,天天还想着争权夺利。”
“整个朝廷,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,干脆把朕都给他们分成两半,一人一半算了!”
“就剩一个锦衣卫,他们还想要?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抢去多少!”
孙有德一如既往,等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皇帝发威结束——
“圣上,沈江此人忠心耿耿,可用。”
“比沈连还忠心?”
“远甚!”
孙有德逐一介绍:
“沈江在办案期间称: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。深知自己的权力来自陛下,此为忠。”
“沈江虽多有贪墨,但自己分文不取,多体恤下属,此为义。”
“沈江一身好武艺,却从不恃勇行凶,砍人只用刀背,此为仁。”
“沈江...有那样一个父亲,却想尽办法延长父亲的生命,此为孝。”
“忠义仁孝,当前正值用人之际,臣为陛下贺。”
要是沈江在场,一定会情不自禁: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孙...侍读。
孙有德说完,行礼静候,半晌。
“呵呵,听你一说,确实是个妙人,朕就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“最近京城里那件大案子不是沸沸扬扬,死了几十个人,就交给他,让他证明自己是沈连的儿子。”
“成的话,调往小七的卫所。不成......”
孙有德低头领旨,唇上的胡须抖动感慨:陛下对于京城的掌控依旧牢不可破。
......
还是天牢。
咣咣咣咣!
监牢的铁栏杆被李召荣刻意晃得震天响。
“还有没有天理了啊?!”
“老子为大宁流过血!”
“老子流的血,比那小子的汗还多!”
“凭什么老子在狱里挨饿,那小子能吃香喝辣!”
不怪李召荣浑身紧绷、双目通红地摇栏杆。
因为沈江就在他对面,桌上摆的:糖醋鲤鱼、油焖大虾、烧鸡、牛肉汤、九转大肠......
全部是硬菜,而且是飘香四溢的大菜。
别看李召荣摇晃了半天,一直在吞咽口水,反而一点都不干......
“唉,李将军,你就别闹了,给我个面子,我们侍郎还在那陪着......”看守天牢的主簿压低声音道,眼睛鬼鬼祟祟地往对面瞟。
“大人,末将官不过八品,怎配得上大人如此厚爱。”
“沈......”
“宋昌兴!王八蛋!”
刑部侍郎宋昌兴刚想开口,就听李召荣痛骂:
“你我同朝为官还是同一年考上的!你科举,我武举!”
“你他娘的殿试当天,被卜家公子撞倒在朱雀大道中央,要不是老子背你去考场,还不知道在哪个乡坷垃玩泥巴,你敢在我面前吃独食!......”
骂得不脏,但杀伤力极强。
眼看宋侍郎脸色不好,沈江伸手,在桌上扫过后向李召荣猛甩。
一团黑影飙了过去,恰好穿过栏杆间隙,速度不减。
吓得李召荣猛地一缩头。
沈江却笑笑,“嗟,大将军,来食!”
在李召荣发怒之前,沈江继续道:“别急着生气,李将军,看看我专门给您准备的食物。”
李召荣也不是小气的人,看到外面包裹齐整的油纸,知道沈江不是刻意折辱自己。
再加上实在太香了......
李召荣打开油纸包,里面躺着一只饱满的烧鸡,不由得嗤笑:
“我当是什么。”
“还是急了。”沈江不紧不慢,对自己加工的食物非常有信心,“李将军武功在我之上,已经摸到化劲的门槛,不知道有没有听过一招,袖里乾坤?”
李召荣不解,袖里乾坤?乾坤......
他想通以后打开鸡肉,果然,里面先放出热腾腾的蒸汽,然后再看,是桌上的鱼、虾、牛肉、大肠,每个都选取了最好的部位,加上米饭给他做成这么一道菜。
这小子,还挺上道。
“嗯...”李召荣一边吧唧嘴,一边点头,“确实不错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,要不是不想净身,我就是为御膳房而生的。”
沈江这话不仅逗得李召荣喷出一口饭,也让宋侍郎呛了一口酒,连忙用长袖捂住口鼻。
刚才针锋相对的尴尬气氛,被消弭于无形。
宋侍郎更是在心里赞叹:后生可畏,难怪能得到圣上的关注,做事滴水不漏。
沈江也抿一口酒,假装被呛到。
他心里已经想清楚了被关押的原委:
争储一事已经到了白热化,或者说是老皇帝为了自己高枕无忧,故意给两个儿子招揽朝廷大员的机会。
现在暗地里,各大权力机关,只剩下一个锦衣卫保持中立。
谁掌握了锦衣卫,就相当于有了叩开皇位大门的钥匙。
沈江、董镇抚使都成为了两位皇子的目标。
其中,在朝堂上被点名,被皇帝明里关押,实际保护起来的沈江,更是焦点所在。
面色苍白,长年在监牢中提点刑狱的刑部侍郎,当然更清楚这一点。
所以才会纡尊降贵,在天牢设宴款待沈江。
“沈贤侄,请,我与你父亲早就是故交。没想到朝中竟有人故意针对你这样的青年才俊,你放心,我一定会同大理寺卿,早日还你个公道!”
我信你个鬼!
沈江在心里暗骂老狐狸,三言两语把锅甩掉,凭空许诺,还故交,同朝为官,怎么不算故交。
但是表面上,沈江还是先表示震惊,再恍然,最后感激涕零,贡献生平最佳演技。
“从未听家父提起过,以后请大人多多点拨。”
“点拨谈不上,现在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......”
沈江哪怕明知不是什么好机会,也只能硬着头皮,不敢给脸不要脸——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取卷宗来!”
等主簿将侍郎索要的卷宗取来,沈江双手接过,把眼一瞧。
“万家三十三口灭门案?”
三十三口,这已经算特别重大事故灭门案,沈江可不敢插手。
他刚想拒绝,就听外面传来一道声音——
“只留三个活口,一个原告,一个被告。”
“还有一个小儿,愿意献出家传功法,并给出高额悬赏,只求能还他家一个公道!”
翰林侍读,孙有德。
狭窄的京兆府天牢变得热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