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发展技术,推进生产
建文九年六月初六,顺天府,乾清宫。
朱允炆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,案上摆满了各种物件——铁犁、纺车、水车、火铳、罗盘、浑天仪……从农具到兵器,从民用到军用,五花八门,琳琅满目。
他的面前,跪着十几个人——有须发皆白的老农,有满手老茧的铁匠,有眼神锐利的工匠,有捧着图纸的读书人。他们是工部和司农司从全国各地找来的“能工巧匠”——种地种得最好的,打铁打得最精的,造车造得最稳的,修水利修得最好的。
“诸位,”朱允炆开口,“朕今日把你们找来,是想让你们帮朕一个忙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
“朕登基九年了,打过仗,迁过都,兴过教育。可朕一直觉得,有一件事,做得不够好。”
他走到那张木案前,拿起一把铁犁。
“这犁,是咱们大明最常用的犁。可你们知道吗?两百年前的宋朝,用的就是这种犁。五百年前的唐朝,用的也是这种犁。一千年前的汉朝,用的还是这种犁。”
他放下铁犁,拿起一把镰刀。
“这镰刀,一百年前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这纺车,一百年前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这水车,一百年前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,目光平静:
“朕在想,为什么?为什么一千年前的人怎么种地,我们现在还怎么种地?为什么一千年前的人怎么纺线,我们现在还怎么纺线?为什么一千年前的人怎么打仗,我们现在还怎么打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因为没有人去想,没有人去试,没有人去改。”朱允炆替他们回答了,“种地的,只知道按老法子种。打铁的,只知道按老法子打。读书的,只知道读圣贤书,从来不看这些玩意儿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朕今日找你们来,就是要改一改这个局面。”
六月初七,文华殿。
朱允炆召集了六部尚书、司农司、工部屯田司、虞衡司的官员,还有昨日那十几个工匠代表。
“朕昨日跟他们聊了很久。”他指着那些局促不安的工匠,“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图纸,递给工部尚书郑赐。
“郑卿,你看看这个。”
郑赐接过,仔细看了起来。那是一份新式水车的图纸,比现在常用的水车更复杂,多了几个齿轮,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结构。
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他们中一个老木匠想出来的。”朱允炆指着人群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,“他叫孙福,今年六十七岁,在黄河边修了五十年水车。他说,现在的水车,只能从河里提水,如果河岸太高,就提不上来。他想了二十年,终于想出了这个——用齿轮传动,能把水提得更高。”
郑赐眼睛亮了:“这……这若能用,黄河沿岸千万亩高地,就都能浇上水了!”
“对。”朱允炆点头,“可问题来了——他想了二十年,为什么没人帮他试试?”
郑赐愣住了。
“因为他是个木匠,不是读书人。”朱允炆道,“他想的这些东西,没人重视。他画的这些图纸,没人看得懂。他做的这些尝试,没人愿意花钱。二十年,就这么白白过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些工匠面前。
“朕今日立一个规矩——从今往后,凡是有新想法、新发明的,无论是谁,都可以到官府登记。官府审核属实,发给奖金。若能推广使用,重金奖赏。若能大幅提高产量、节省人力、改进工艺的,赏田、赏宅、赏官。”
殿里一片哗然。
赏官?
工匠也能做官?
“陛下,”吏部尚书张紞出列,“臣斗胆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工匠出身低微,岂能……”
“规矩?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太祖当年,还当过和尚、要过饭呢。他能当皇帝,工匠为什么不能当官?”
张紞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
“朕不是要让他们当尚书、当侍郎。”朱允炆缓和了语气,“朕是想让他们有个名分,有个地位,让他们知道,朝廷看重他们做的事。一个七品的小官,一个从九品的末流,能让他们安心琢磨事儿,能让他们把手艺传下去,这就够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
“传旨——工部增设‘技术司’,专门负责收集、审核、推广新技术。司农司增设‘农技科’,专门负责农业技术的改进和推广。各地官府,都要设专人负责此事。每年年底,各地要把新技术汇总上报,朝廷评出最好的十个,重金奖赏。”
六月初十,顺天府,城南。
朱允炆穿着便服,带着方孝孺,来到一个铁匠铺。
铺子不大,炉火正旺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一个赤膊的壮汉,正挥舞着铁锤,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。
“李铁匠,”随行的工部官员上前招呼,“陛下来了。”
壮汉一愣,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到脚上。他慌忙跪下,却被朱允炆一把扶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朕就是想看看,你这刀是怎么打的。”
李铁匠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工部官员在一旁说:“陛下听说你打的刀,比别人的锋利三成,特意来看看。”
李铁匠这才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地开始介绍。
他打的刀,确实不一样。用的铁不一样——不是普通的生铁,是把生铁和熟铁叠在一起,反复折叠锻打,打出一层一层的纹理。刀刃淬火的时机不一样——不是烧红了就淬,是等到火候刚刚好的时候,猛地浸入水中。刀身的形状也不一样——不是直直的,是微微弯曲,砍起来更顺手。
朱允炆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李铁匠挠挠头:“没人教。俺自己琢磨的。年轻时在军器局当过几年学徒,后来回乡自己干,一边干一边想,慢慢就琢磨出来了。”
“琢磨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
朱允炆沉默了。
二十年。
一个人,二十年,就琢磨这一件事。
琢磨出了比别人锋利三成的刀。
这样的人,如果朝廷早一点发现,早一点支持,他能琢磨出什么?更锋利的刀?更坚固的甲?更好的火铳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不能再让这样的人被埋没了。
“李铁匠,”他说,“朕给你个差事,愿不愿意?”
李铁匠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差事?”
“去军器局。”朱允炆道,“带着你的手艺,去教更多的人。把你的法子,写成册子,传给后人。朝廷给你发俸禄,给你安排住处,让你专心琢磨这些事。”
李铁匠张大了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来,他不过是个打铁的,没人正眼看过他。
可现在,皇帝来了,说让他去军器局,给他发俸禄,让他专心琢磨这些事。
他忽然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……草民……草民……”
朱允炆扶起他。
“起来吧。你琢磨了二十年,也该让更多人用上你的手艺了。”
六月十五,乾清宫。
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——《技术推广章程》。
这是工部、司农司、技术司一起拟的,共二十八条。
第一条,各地设立“技术登记处”,凡是新发明、新工艺、新品种,都可以登记。登记后,官府派人核实,属实者发给“技术证书”。
第二条,持证者,可获得一次性奖金。奖金额度,按技术价值分三等——上等,赏银一百两;中等,赏银五十两;下等,赏银二十两。
第三条,能推广使用的技术,视推广范围给予后续奖励。推广到一县者,再赏银五十两;推广到一府者,再赏银一百两;推广到一省者,再赏银二百两;推广到全国者,再赏银五百两。
第四条,能大幅提高产量的农业技术,除奖金外,还可获得“农师”称号,享受九品俸禄。
第五条,能大幅改进工艺的工业技术,除奖金外,还可获得“匠师”称号,享受九品俸禄。
第六条,能大幅提升威力的军工技术,除奖金外,还可获得“军匠师”称号,享受八品俸禄。
第七条,各地官员,若积极推广新技术,取得实效者,列入考绩,优先升迁。
……
朱允炆一一看完,提笔批了一个字——
“可。”
七月初一,顺天府,城南。
一座新的衙门挂牌了。
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技术司”。
门口挤满了人,有工匠、有农人、有商人、有读书人。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,也是来打听的——听说朝廷鼓励新发明,真有这么好的事?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,挤到前面,小心翼翼地问门口的差役:“这位大哥,俺想问一下,俺琢磨了个新式纺车,能比现在的多纺一倍线,能登记吗?”
差役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能。进去吧,里面有专门的人接待。”
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鼓起勇气,走了进去。
一个时辰后,他出来了,手里捧着一张纸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咋样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登记上了!”他扬着手里的纸,“他们说,先核实,核实是真的,就给二十两银子!二十两啊!够俺家吃两年了!”
人群沸腾了。
二十两!
就琢磨个纺车?
这好事,上哪找去?
消息传开,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技术司。
有的带着农具,有的带着图纸,有的带着种子,有的带着样品。有的是真的有了新发明,有的只是想碰碰运气。技术司的人忙得脚不沾地,一个个接待,一个个登记,一个个核实。
一个月后,第一批技术奖励发放了。
新式纺车,赏银二十两。
新式水车,赏银五十两。
新式铁犁,赏银五十两。
新式火铳,赏银一百两。
新式炼铁法,赏银一百两。
新式造船法,赏银一百两。
拿到钱的人,有的喜极而泣,有的跪地谢恩,有的当场发誓要继续琢磨。
没拿到钱的人,也不气馁,回去继续琢磨,想着明年再来。
建文九年八月,山东,登州府。
一个叫王海的渔民,蹲在自家门口,望着远处的大海,发着呆。
他琢磨了一样东西——新式渔网。
现在的渔网,都是用麻绳编的,容易烂,容易断,下不了几次水就得换。他想,能不能用别的绳子编?比如,用蚕丝?蚕丝太贵,用不起。用棉线?棉线太软,不结实。用……
他想了很多年,一直没想出来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麻布的,忽然灵机一动——麻布是麻线织的,能不能把麻线搓成绳子,再编成网?麻线比麻绳细,可细有细的好处——更软,更容易入水,更容易缠住鱼。
他试了试,果然好用。
新式的麻线渔网,比老式的麻绳渔网,轻一半,好用一倍,还不容易烂。
他把这个法子,告诉了村里的人。村里的人试了,都说好。
可也有人说,这是你家琢磨的,凭啥告诉别人?
王海想了想,去了县衙。
县衙的人听了,说这是新技术,可以登记。登了记,朝廷给奖金。
王海登了记。三个月后,二十两银子送到他家门口。
二十两银子,够他家吃两年了。
他拿着那些银子,想了很久。最后,他去了村里的祠堂,把银子捐了,让村里办个蒙学,让孩子们都能认几个字。
村里的人都说,王海是个傻子。
王海笑笑,没说话。
他不是傻子。他只是想,这二十两银子,是朝廷给的。朝廷给的,就该用在大家身上。
何况,孩子们认了字,将来也能琢磨新东西,也能领朝廷的银子。那时候,他们也会记得,是王海这个老头子,用二十两银子,给他们开了蒙。
这就够了。
建文九年九月,顺天府,军器局。
李铁匠——现在该叫他李匠师了——正带着一群徒弟,叮叮当当打着刀。
三个月了,他已经教会了二十多个人他的“折叠锻打法”。那些徒弟,有的是军器局的老匠人,有的是刚从各地选来的年轻人。他们围在炉火旁,一边看一边学,一边学一边练。
李匠师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心里说不出的满足。
打了四十年铁,从来都是一个人。现在,有了徒弟,有了帮手,有了朝廷的俸禄,有了匠师的称号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皇帝站在他的铺子里,问他愿不愿意去军器局。
他说愿意。
真的愿意。
“师父,”一个年轻人抬起头,“您看我这刀打得咋样?”
李匠师走过去,接过刀,看了看,摸了摸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可还差一点。你看这刀刃,淬火的时候,火候要再老一点点。这样淬出来,才够硬,又不会脆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继续琢磨去了。
李匠师站在炉火旁,望着那些跳动的火焰,忽然笑了。
他想,要是当年也有个人这么教他,他也不用琢磨二十年了。
可转念一想,要是当年就有人教,他可能也琢磨不出这些法子。
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
建文九年十月,顺天府,司农司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,正蹲在地上,给一群年轻的官员讲解他的“轮作之法”。
他叫赵老根,今年七十二岁,种了一辈子地。
他琢磨出来的轮作法,很简单——今年种麦子,明年种豆子,后年种高粱。三年一轮,不让地歇着,也不让地累着。这样种出来的麦子,比年年种麦子的,能多收两成。
他把这个法子,在自家地里试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年年比别人多收两成。
村里的人学了他的法子,也都多收了。
县里知道了,报给府里。府里知道了,报给朝廷。朝廷派人来核实,核实是真的,赏了他五十两银子,还给了他一个“农师”的称号,享受九品俸禄。
现在,他被请到司农司,给那些年轻的官员们讲课。
“你们记着,”他说,“地跟人一样,不能老干一样活。你让地歇一歇,换点别的种,地就缓过来了。豆子能肥地,麦子能吃肥,高粱不怕旱,换着种,啥都不耽误。”
那些年轻的官员,有的在记,有的在问,有的在点头。
赵老根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有点恍惚。
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都是听别人说。现在,轮到自己说了。
说的还是种地的事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
建文九年十一月,顺天府,技术司。
一份特殊的申请,摆在了案头。
申请人,是一个叫郭怀的读书人,洪武二十六年的举人,后来没考上进士,回家教书。他申请的不是新式农具,不是新式工艺,而是一本书——《农政全书》。
他在申请里写道:草民自幼读书,考了二十年,始终未能中第。后来回乡教书,见乡人种地,全凭老法子,不知改进,心中不忍。于是遍览古今农书,访遍四方老农,将历代农技、各地农法,汇编成册,共十二卷,名曰《农政全书》。今闻朝廷鼓励技术,特呈上此书,请朝廷审阅。若能刊行天下,使百姓得见前人之智,得学他乡之法,则草民之愿足矣。
朱允炆看完这份申请,沉默了许久。
一个读书人,考了二十年没考上,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愤世嫉俗,而是把心思用在了农书上。
他搜集历代农书,采访各地老农,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,编成一本完整的书。
十二卷。
那是多少年的心血?
“传旨,”他说,“郭怀的《农政全书》,由国子监刻印,发行全国。赏郭怀银二百两,授翰林院待诏,入值司农司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告诉郭怀,他做的事,比考上进士更有用。”
建文九年十二月,顺天府,技术司年终总结。
这一年,全国共登记新技术一千二百三十七项。
其中,农业技术五百六十四项——新式农具、新式耕作法、新式育种法、新式肥料法……
工业技术四百三十二项——新式纺车、新式织机、新式炼铁法、新式烧瓷法……
军工技术一百四十一项——新式火铳、新式铠甲、新式战船、新式攻城器械……
其他技术一百项——新式罗盘、新式算盘、新式度量衡、新式印刷术……
发放奖金:上等四十七项,每项一百两;中等二百一十六项,每项五十两;下等五百七十四项,每项二十两。共计发放奖金三万七千四百两。
授予称号:农师二十三人,匠师三十一人,军匠师九人。
朱允炆看着这份总结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三万七千四百两。
对于朝廷来说,不多。可这一千多项技术,如果能推广开来,能多打多少粮食?能多织多少布匹?能多造多少兵器?能为百姓省多少力气?能为国家添多少财富?
这笔账,他算不清。
但他知道,这笔钱,花得值。
建文十年三月,顺天府,城郊。
朱允炆穿着便服,带着方孝孺,来到一片试验田。
这是司农司新设的“农技试验场”——把各地登记的新式农具、新式耕作法,都拿到这里来试。试好了,再推广。
试验田里,十几个农师正在忙碌。有的在耕地,有的在播种,有的在浇水,有的在记录。
朱允炆走到一块地前,看见一个农师正用一把新式铁犁耕地。那犁比普通的犁轻便,一个人就能扶得住,一头牛拉得飞快。
“这是谁的发明?”他问。
农师抬起头,认出是皇帝,赶紧跪下。
“回陛下,这是登州一个姓刘的铁匠发明的。去年登的记,今年试了试,果然好用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又走到另一块地前。
这块地上,种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麦子。麦穗比普通的麦子长,麦粒比普通的麦子大,沉甸甸的,压得麦秆都弯了。
“这也是新发明的?”
“回陛下,这是河南一个老农培育的新种。他说他种了十年,年年选最好的麦穗留种,慢慢就长成这样了。去年登的记,今年试种,收成比普通麦子多三成。”
朱允炆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些麦穗。
十年。
一个人,十年,就做这一件事。
选种,留种,再种,再选。一年一年,十年如一日。
终于,培育出了这样的新种。
他站起身,望着这片试验田,望着那些忙碌的农师,望着远处正在发芽的麦苗,忽然觉得,心里很踏实。
这就是他要的盛世。
不是那种写在奏折里的盛世,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盛世。
是这种,一点一点,从地里长出来的盛世。
“方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一百年后的人,会怎么看待我们?”
方孝孺想了想,道:“臣以为,他们会说,建文年间,出了一批能人。有会种地的,有会打铁的,有会造船的,有会造兵器的。他们把本事传了下来,让后人过上了好日子。”
朱允炆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建文十年五月,顺天府,技术司。
一份特殊的申请,再次引起轰动。
申请人,是一个叫郑和的太监,在御马监当差。
他的申请,不是新式农具,不是新式工艺,而是一份计划——《下西洋通商航海疏》。
他在计划里写道:臣闻海外有西洋,西洋有诸国,诸国有奇珍异宝,有香料药材,有粮食布匹,有能工巧匠。若能造船远航,与西洋诸国通商往来,既可获取异域之物,又可宣扬国威,更可学他人之长,补我之短。
他还在计划里附了一张海图——那是他这些年搜集各方资料,自己画出来的。图上标注了航线、风向、洋流、港口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朱允炆看完这份申请,沉默了许久。
郑和。
这个人,他知道。
洪武十五年,明军平定云南,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俘入宫,阉割后分给燕王府。后来燕王造反,他被编入军中,在战场上立过功。再后来燕王被擒,他被调到御马监,管着宫里的马匹。
这些年,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——航海。
他读了很多书,问了很多人,画了很多图。现在,他把这些年的心血,呈到了皇帝面前。
“传郑和。”朱允炆说。
郑和跪在乾清宫里,头都不敢抬。
“郑和,”朱允炆开口,“你这份计划,朕看了。写得很好。”
郑和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可朕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下西洋?”
郑和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目光坦然。
“回陛下,臣小时候在云南,见过从西洋来的商人。他们带来的东西,有香料,有药材,有宝石,有我们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。他们说,西洋很大,有很多国家,有很多不一样的人。臣当时就想,要是有一天,能去看看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后来进了宫,读了书,知道得更多了。知道汉朝有张骞通西域,知道唐朝有鉴真东渡,知道元朝有马可·波罗来华。可我们大明,除了郑和——不是臣,是郑和——除了三保太监下西洋,好像就没怎么出去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允炆。
“臣在想,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?我们有船,有人,有东西。我们能造船,能航海,能和别人做生意。为什么不去?”
朱允炆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你知道出海有多危险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郑和道,“海上有风浪,有海盗,有暗礁,有疾病。可也有宝藏,有商机,有朋友,有未知的世界。臣不怕危险。”
朱允炆沉默良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朕给你一个机会。你先去福建,学造船,学航海,学跟洋人打交道。学成了,回来见朕。”
郑和深深叩首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建文十年八月,福建,泉州港。
郑和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些高大的远洋海船,久久没有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海。
比他想象的,大得多,深得多,辽阔得多。
海浪拍打着码头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远处,几艘大船正在缓缓驶出港口,船帆鼓满了风,驶向茫茫大海。
郑和看着那些船,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个计划。
下西洋。
通商。
宣扬国威。
学习他人。
那些字,写在纸上,很容易。可真的要去做,真的要去面对那片茫茫大海,真的要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国家、未知的人、未知的危险——
他深吸一口气。
不怕。
他告诉自己。
不怕。
建文十年九月,乾清宫。
朱允炆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渐渐变黄的树叶。
一年又要过去了。
这一年,技术司收到的新技术,比去年多了三成。试验田里的新种,比去年多了五成。军器局的新式火铳,射程比老式的远了一倍。工部的新式水车,已经开始在黄河沿岸推广。司农司的新式耕作法,已经教给了上千个农户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个叫郑和的太监,正在福建学造船。那个叫郭怀的举人,正在司农司编第二本农书。那个叫李铁匠的匠师,正在军器局带第三批徒弟。那个叫王海的渔民,正在登州教更多的人编新式渔网。
这些人,这些事,才是真正的财富。
不是银子,不是粮食,不是兵器。
是这些肯琢磨、肯尝试、肯把本事传下去的人。
他转过身,走到御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技术乃强国之本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放下笔,继续批阅下一份奏折。
窗外,秋风渐起,落叶纷纷。
建文十年,一切如常。一切,都在变得更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