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吏治改革,惩治贪腐
建文十年十月初九,顺天府,乾清宫。
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奏折。
第一份,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暴昭的密奏。密奏里说,今年以来,都察院收到举报官员贪腐的状子四百三十七件,可真正能查实的,不到三成。不是不想查,是查不动。很多案子查到一半,就有锦衣卫的人出面,说“此案涉及机密,由我卫办理”。可锦衣卫办理的案子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
第二份,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的奏报。奏报里说,今年锦衣卫共查办贪腐案件八十九起,抓获涉案官员一百五十三人,追回赃银二百七十万两。奏报写得洋洋洒洒,可朱允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——追回的赃银,只有三十万两入了国库,剩下的二百四十万两,去哪了?
第三份,是一个叫周新的七品御史的奏折。奏折里讲了一个案子——山东青州府同知张茂,贪污赈灾粮款,被百姓告发。都察院派人去查,查到一半,锦衣卫来了,说此案由他们接手。然后,张茂就“因病身亡”了,案子就这么结了。周新在奏折最后写道:“臣不知锦衣卫何以能插手都察院之案,亦不知张茂之死因何如此凑巧。臣只知,若此风不止,则天下贪官,皆有恃无恐矣。”
朱允炆看完这三份奏折,沉默了许久。
锦衣卫。
这个机构,是太祖设立的。初衷是好的——侦查谋反、刺探情报、保卫皇帝。可这些年,锦衣卫的权力越来越大,手越伸越长。抓人,不用经过刑部。审讯,不用经过大理寺。定罪,不用经过都察院。他们有自己的监狱,自己的法庭,自己的刑具。他们想抓谁就抓谁,想关谁就关谁,想杀谁就杀谁。
太祖在时,还能压得住。太祖一死,就没人能压得住了。
蒋瓛这个指挥使,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,背地里干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二百四十万两赃银,肯定没进国库。
“传旨,”他开口,“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暴昭、刑部尚书杨靖、大理寺卿胡同,即刻觐见。”
十月初九,申时,乾清宫西暖阁。
暴昭、杨靖、胡闰三人跪在朱允炆面前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三位爱卿,”朱允炆开门见山,“朕今日找你们来,是为了锦衣卫的事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暴卿,你的密奏,朕看了。”朱允炆看向暴昭,“你说都察院查案,经常被锦衣卫插手。这种情况,多吗?”
暴昭犹豫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回陛下,多。每年都有几十起。”
“刑部呢?”朱允炆看向杨靖。
杨靖道:“回陛下,刑部也常遇到这种情况。有些案子,明明该刑部审,锦衣卫非要提走。提走了,就再也没下文了。”
“大理寺呢?”朱允炆看向胡闰。
胡闰苦笑:“陛下,大理寺更惨。每年复审的案子,有一半是从锦衣卫送来的。送来的卷宗,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证据不全。可大理寺敢驳回吗?不敢。驳回一次,锦衣卫就记一次仇。下次你的家人亲戚犯了事,就别想好过。”
朱允炆沉默。
他知道锦衣卫权力大,但没想到大成这样。
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——三法司,竟然被一个特务机构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“朕问你们,”他缓缓开口,“如果朕要改一改这个局面,你们有什么建议?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不敢先开口。
“暴卿,你先说。”
暴昭想了想,道:“陛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把锦衣卫的司法权收回来。他们可以抓人,但不能审人。抓了人,必须移交刑部或都察院。审案定罪,必须由三法司会审。锦衣卫的监狱,应该废除。”
杨靖接话道:“臣附议。锦衣卫的监狱,号称‘诏狱’,可实际上,就是私牢。里面关的人,没有经过审讯,没有经过定罪,想关多久关多久。这种地方,不该存在。”
胡闰也道:“臣也附议。大理寺每年都要为锦衣卫的案子头疼。若能把这些案子都纳入正常司法程序,大理寺就能真正发挥作用了。”
朱允炆听完,缓缓点头。
“你们说得都对。可朕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把锦衣卫的司法权都收回来,那谁去抓人?都察院吗?都察院有多少人?”
暴昭一愣:“回陛下,都察院有御史一百一十人,加上书吏、差役,共约五百人。”
“五百人。”朱允炆道,“大明有一千多个县,两京十三省,几万名官员。五百人,够用吗?”
暴昭沉默了。
“锦衣卫有一万多人。”朱允炆继续道,“他们分布在各地,耳目灵通,消息灵通。让他们去查贪腐,比都察院效率高得多。朕不想废了他们,朕只想管住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站起身。
“朕有个想法,你们听听。”
十月初十,文华殿。
朱允炆召集了六部尚书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刑部的主要官员,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。
蒋瓛跪在人群中,心里七上八下。他隐约觉得,今天的朝会,跟自己有关。
“诸位爱卿,”朱允炆开口,“朕今日要议一件事——锦衣卫的权责。”
蒋瓛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锦衣卫是太祖设立的,为的是侦查谋反、刺探情报、保卫皇帝。这些年,锦衣卫做得很好,朕很满意。”朱允炆看向蒋瓛,“蒋卿,你说是不是?”
蒋瓛连忙叩首:“臣等鞠躬尽瘁,为陛下效死。”
“可朕发现一个问题。”朱允炆话锋一转,“锦衣卫做的事,有些超出了太祖当初的设想。抓人、审讯、定罪、关押——这些事,本该是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的职责。可锦衣卫都做了,而且做得比他们还多。”
文华殿里,一片寂静。
蒋瓛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得惨白。
“朕不是说锦衣卫做得不好。”朱允炆继续道,“朕是说,职责不清,就容易乱。锦衣卫抓了人,自己审,自己定,自己关。审得好不好,对不对,有没有冤枉,没人知道。这种局面,不能再继续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。
“这是朕拟的《整饬锦衣卫诏》,你们听听。”
他展开诏书,开始念:
“第一条,锦衣卫今后专司侦查、缉捕之职,不得干预审讯、定罪。所捕之人,一律移交刑部或都察院审理。”
蒋瓛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第二条,废除锦衣卫北镇抚司监狱。现有在押人犯,一律移交刑部大牢。今后锦衣卫不得私设监狱,不得私自关押人犯。”
蒋瓛的脸色,已经白得像纸。
“第三条,锦衣卫缉捕人犯,必须持有驾帖。驾帖须经刑科给事中签字画押,方可生效。无驾帖者,不得擅自抓人。”
“第四条,锦衣卫每年所办案件,须向都察院报备。都察院有权调阅案卷,有权派人旁听审讯,有权提出异议。”
“第五条,锦衣卫经费,由户部统一拨付。所缴赃银,一律上交国库,不得私自留存。锦衣卫官员俸禄,与同级官员相同,不得额外领取。”
“第六条,百姓如有官员贪腐线索,可直接向锦衣卫举报。锦衣卫接报后,须在三日内核查,七日内回复举报人。核查属实的,移送都察院或刑部。举报有功者,按所涉金额的一成给予奖励,最高不超过一千两。”
念完最后一条,朱允炆放下诏书,看着蒋瓛。
“蒋卿,你觉得如何?”
蒋瓛跪在地上,汗如雨下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。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朕知道你不愿意。可朕要告诉你,这件事,朕意已决。锦衣卫是朕的耳目,不是朕的爪牙。耳目是用来听的,不是用来咬人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蒋瓛面前。
“你这些年,做了些什么,朕不追究。但从今日起,照着这诏书办。办好了,你还是锦衣卫指挥使。办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往下说。
蒋瓛深深叩首。
“臣……臣遵旨。”
十月十五,顺天府,北镇抚司。
锦衣卫的监狱,今天正式关闭。
刑部的人来了,大理寺的人来了,都察院的人来了。他们拿着花名册,一个一个核对在押人犯的名字、罪名、关押时间。
核对的结果,触目惊心。
北镇抚司监狱,共关押人犯二百七十三人。其中,已经定罪的,只有八十九人。剩下的,有一百二十四人,关了一年以上的,有六十人,关了三年以上的,有三十人,关了五年以上的,有十人。
有一个叫王贵的,关了七年。七年前,他因为涉嫌勾结北元,被抓进来。可查了七年,什么证据都没查出来。可他出不去,因为没人敢放。
还有一个叫李四的,关了五年。五年前,他因为骂了当地的一个锦衣卫百户,被抓进来。骂人不是死罪,可那个百户说他有谋反嫌疑,就关了五年。
刑部侍郎暴昭,拿着这些名单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朱允炆站在监狱门口,看着那些人被一个一个放出来。有的瘦得皮包骨头,有的目光呆滞,有的出来后直接跪在地上,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。
他转身,看着蒋瓛。
蒋瓛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蒋瓛,”他说,“这就是你的锦衣卫?”
蒋瓛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……”
“你有罪?”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当然有罪。可朕不杀你。朕要你活着,看着这些人,一个个被放出来。看着他们的家人,一个个来领他们回去。看着他们跪在皇宫门口,感谢朕的恩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从今往后,锦衣卫再敢私设监狱,再敢私自关押人犯,朕就拿你开刀。”
十月二十,顺天府,午门外。
一张巨大的告示,贴在了午门外的告示墙上。
告示的内容,是《整饬锦衣卫诏》的简化版,用大白话写的,让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。
第一条:锦衣卫以后只管抓人,不管审人。抓了人,交给刑部或都察院。
第二条:锦衣卫的私牢取消了,以后不许再私自关人。
第三条:锦衣卫抓人,必须有驾帖。驾帖要有刑科给事中的签字。没签字的,不能抓。
第四条:老百姓如果知道哪个官员贪污,可以直接去锦衣卫举报。锦衣卫接了举报,三天内必须去查,七天内告诉举报人结果。查实了,举报人有赏。赏钱是贪官赃款的一成,最多一千两。
告示前面,围满了人。
识字的人,一句一句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
念到第一条,有人点头。
念到第二条,有人叫好。
念到第三条,有人说:“这才像话!”
念到第四条,人群沸腾了。
举报贪官,有赏钱?
一成赃款,最多一千两?
一千两啊!够普通人家吃几十年了!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有人不敢相信。
“告示都贴出来了,还能是假的?”
“那……那俺知道一个贪官,俺能去举报吗?”
“当然能!告示上写了,直接去锦衣卫举报!”
人群里,议论纷纷,摩拳擦掌。
那些原本只敢在心里骂的百姓,那些原本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的百姓,忽然发现,自己也能做点什么了。
十月二十五,顺天府,锦衣卫衙门。
锦衣卫的衙门口,第一次排起了长队。
排队的人,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,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他们手里,都拿着一份状子,或者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们知道的事。
“俺要举报俺们县的县丞!”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,“他去年修河堤,贪污了三千两银子!俺亲眼看见他家的管家往他家里抬银子!”
“我们村的里长,把朝廷发的赈灾粮卖了!”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递上一张纸,“俺们村三十户人家,就领到了两袋粮,剩下的全让他私吞了!”
“我要举报知府!”一个读书人气愤地说,“他卖官鬻爵,明码标价!一个主簿五百两,一个知县三千两!我亲眼看见他收钱!”
锦衣卫的人,忙得脚不沾地。收状子,登记,发回执,告诉他们回去等消息。
三天后,第一批核查结果出来了。
那三十户人家领到两袋粮的案子,查实了。里长把赈灾粮卖了,换成了钱,装进了自己腰包。锦衣卫的人找到他时,他还在家里数钱。
那个卖官鬻爵的知府,也查实了。锦衣卫的人从他的书房里,搜出了一本账册,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谁送了多少钱,买了什么官。
那个贪污修河堤银子的县丞,也查实了。锦衣卫的人去他家,他正打算逃跑,被堵在了后门。
七天后,举报人们收到了回复。
那个老人,拿到了二十两赏钱。他拿着钱,跪在地上,哭了半天。
那个读书人,拿到了二百两赏钱。他拿着钱,站在锦衣卫衙门口,对着皇宫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那个中年汉子,拿到了三百两赏钱。他拿着钱,回了家,给老婆孩子买了新衣裳,剩下的钱,捐给了村里的学堂。
消息传开,来举报的人更多了。
锦衣卫的衙门口,每天都排着长队。
十一月初一,乾清宫。
朱允炆看着锦衣卫送上来的统计,久久没有说话。
半个月,收到举报两千三百四十七件。查实一千零八十九件。追回赃银四百二十万两。发放赏银四十二万两。抓捕贪官五百六十三人。
四百二十万两。
这笔钱,够修半座顺天城了。
“陛下,”蒋瓛跪在下面,小心翼翼地说,“臣……臣以前不知道,天下有这么多贪官。”
朱允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臣以前只知道抓人,不知道抓的对不对。”蒋瓛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现在老百姓来举报,臣才知道,有些人,抓错了。有些人,抓轻了。有些人,根本没抓着。”
朱允炆终于开口: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“臣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朱允炆站起身,“从今往后,锦衣卫就按这个规矩办。抓人,要凭证据。审讯,交给刑部。定罪,交给大理寺。你们只管查,只管抓,不管别的。”
他走到蒋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蒋瓛,朕给你一条活路。只要你好好干,按朕的规矩干,你还是锦衣卫指挥使。可如果你再敢搞那些私牢、私审、私吞的把戏——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蒋瓛深深叩首。
“臣,谨遵圣谕。”
十一月初十,都察院。
暴昭坐在堂上,面前堆着高高的案卷。
这些都是锦衣卫送来的案子——人抓了,证据送了,剩下的,就是审了。
半个月,送来了五百多件案子。都察院的一百多个御史,天天加班加点,审得头晕眼花。
可暴昭心里,高兴。
以前,都察院是摆设。查案查不动,审案审不了,只能看着锦衣卫胡来。现在,锦衣卫把案子送来了,都察院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
“暴大人,”一个御史走进来,“周新来了。”
暴昭抬起头,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站在门口。
周新,广东南海人,洪武三十年的进士,去年刚授御史。这半年来,他办了十几个案子,件件办得漂亮。暴昭很欣赏他。
“周新,进来。”暴昭招手,“有个案子,你来看看。”
周新走过去,接过案卷,翻开。
案子不大——山东青州府一个知县,贪污了五百两银子。证据确凿,人也抓了。剩下的,就是审了。
“暴大人,这个案子,交给下官吧。”
暴昭点点头:“去吧。好好审。”
周新拿着案卷,转身走了。
暴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当年周新考进士时的文章。那篇文章,写的是“为官之道,首在清廉”。当时他看着,只觉得是书生意气。现在看,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想清廉。
他想,这样的人,多一些就好了。
十一月十五,山东,青州府。
周新带着两个书吏,来到青州府衙。
被抓的知县,叫刘文,在青州府做了三年知县。三年来,他贪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可锦衣卫查出来的,就有五百两。
周新坐在堂上,看着下面跪着的刘文。
“刘文,你可知罪?”
刘文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锦衣卫从你家里搜出五百两银子。这五百两,是你三年俸禄的总和。你的俸禄,一年才一百两。三年不吃不喝,也攒不出五百两。这银子,哪来的?”
刘文还是不开口。
周新也不急。他翻着案卷,慢慢说:“你的前任,离任时说你‘操守尚可’。可锦衣卫去你家乡查了,你爹娘还住在老房子里,破破烂烂,连修葺的钱都没有。你说你清廉,你爹娘住那样的房子?”
刘文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“你的俸禄,每年一百两。你每个月给家里寄五两,一年六十两。剩下四十两,够你自己花。可你家里搜出的银子,有五百两。就算你三年不吃不喝,也攒不出这么多。这银子,从哪来的?”
刘文终于抬起头,目光闪烁。
“我……我借的。”
“借的?跟谁借的?”
刘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周新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刘文,你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。当年考中进士的时候,你写过一首诗,诗里说‘但愿苍生俱饱暖,不辞辛苦出山林’。那首诗,我还记得。”
刘文的眼眶,忽然红了。
“可你现在呢?”周新的声音沉下来,“苍生饱暖了吗?你自己饱暖了?你拿着百姓的钱,养着自己的家,你想过那些被你克扣的百姓,他们怎么过吗?”
刘文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认罪。”
十一月二十,顺天府,午门外。
第一批贪官的处决,在午门外举行。
五百六十三名贪官,按罪行轻重,分了三等。罪大恶极的,斩立决。罪行较重的,流放三千里。罪行较轻的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。
午门外,人山人海。
那些被贪官欺压过的百姓,那些举报有功领了赏钱的百姓,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,挤得水泄不通。
监斩官一声令下,刀光闪过,人头落地。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有人跪了下来,对着皇宫的方向,磕头谢恩。
有人当场哭了出来,说“老天爷开眼了”。
有人拍手称快,说“杀得好,杀得好”。
朱允炆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切,久久没有动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,“您看,百姓多高兴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他们高兴,是因为他们知道,朝廷真的在管他们的事。他们举报的贪官,真的被抓住了。他们拿到的赏钱,真的进了自己口袋。他们看见的那些坏人,真的被砍了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方卿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方孝孺想了想:“臣以为,这叫‘民心’。”
“对。民心。”朱允炆转过身,“民心不是天生的,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你做了好事,百姓就信你。你做了坏事,百姓就恨你。你什么都做,百姓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他望着远处那些欢呼的百姓,目光深邃。
“朕要做的事,就是让他们知道,朕是什么人。”
十二月初一,乾清宫。
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批阅着这一年的最后一批奏折。
都察院报:今年共审结贪腐案件一千二百三十七件,涉案官员二千零八十九人。追回赃银八百七十万两,发放赏银八十七万两。判处死刑者一百五十六人,流放者四百三十二人,革职者一千五百零一人。
锦衣卫报:今年共接到百姓举报四千八百六十三件,查实二千一百七十六件。举报人已全部兑现赏银。锦衣卫内部,查处违规人员三十七人,其中五人移交刑部审理,其余降职、调离。
刑部报:今年新增囚犯三千四百人,其中贪腐案囚犯占六成。刑部大牢人满为患,请求增建牢房。
大理寺报:今年复审案件二千三百件,其中发回重审者四百五十件,维持原判者一千八百五十件。发回重审的案子,大多是证据不足或程序违规。
朱允炆看完这些奏折,沉默了很久。
一年。
一年时间,抓了两千多个贪官,追回了八百多万两银子。
这个数字,比他想象的,多得多。
可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些被抓的贪官,只是冰山一角。那些还没被抓的,还在继续贪。那些刚被抓的,会有人顶上来。那些被杀的,会有人替他们“鸣冤”。
杀不完。
真的杀不完。
可那又怎样?
杀不完,也要杀。抓不完,也要抓。查不完,也要查。
杀一个,少一个。抓一批,老实一批。查一次,震慑一次。
“传旨,”他说,“明年的吏治,照今年的章程办。都察院要加强,锦衣卫要配合,刑部和大理寺要严审。还有那些举报的百姓,要保护好。谁敢打击报复,从重治罪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告诉周新,让他多办几个大案。朕要看看,他还能办出什么名堂。”
十二月初十,顺天府,周新家中。
周新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案卷。
这是明年要办的第一批案子——山东按察使,涉嫌贪污三十万两。这是今年最大的案子之一,因为涉案官员级别太高,拖到了明年。
三十万两。
周新看着这个数字,心里说不出的沉重。
一个按察使,正三品的大员,一年的俸禄不过二百两。他得贪多少年,才能贪出三十万两?
可他知道,这种案子,最难办。
级别越高,牵扯越广,阻力越大。那些人不会乖乖认罪,他们会找人求情,会托人说情,会销毁证据,会杀人灭口。
可再难办,也得办。
他拿起笔,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——
“明年开春,亲赴山东。”
建文十一年正月初一,顺天府,奉天殿。
新年大朝会,文武百官齐聚。
朱允炆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那些人。
有熟悉的老面孔——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、盛庸、平安、徐辉祖、铁铉。有年轻的新面孔——杨荣、夏原吉、胡俨、金幼孜、黄淮、周新。
还有那些刚刚被提拔的御史、郎中、主事,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一脸紧张和期待。
“众卿,”他开口,“新的一年,朕只有一句话要说。”
群臣凝神静听。
“去年,我们抓了两千多个贪官,追回了八百多万两银子。今年,要继续抓,继续追。抓得一个不剩,追得一分不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朕不要你们拍马屁,不要你们表忠心。朕要你们做事。做实事。做对百姓有益的事。做对江山有利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谁做得好,朕赏。谁做不好,朕罚。谁敢贪,朕杀。”
群臣齐齐跪下,山呼万岁。
朱允炆望着殿外。
殿外,阳光正好,白雪皑皑。
新的一年,又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