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靖难之役,御驾亲征
建文二年三月初九,应天府,奉天殿。
朱允炆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
图上,红色的箭头从北平向南延伸,标注着燕军两年来的进攻路线——真定、永平、大宁、郑村坝。每一处都贴着小小的标签,写着“败”字。
耿炳文败了,十三万大军,败给了朱棣的八万人。
李景隆也败了,五十万大军,在郑村坝被朱棣杀得尸横遍野。
现在,朱棣的大军正在向山东推进,盛庸和铁铉虽然守住了济南,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。
“陛下,”身后传来齐泰的声音,“盛庸的急报。”
朱允炆接过,拆开,一目十行地看完。
盛庸在信中说,燕军近日调动频繁,似有南下之意。他建议朝廷速派援军,否则济南危矣。
朱允炆放下信,沉默良久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盛庸的求援,而是转身看向案头另一份奏折——那是翰林院拟好的《讨燕檄文》草稿。
檄文写得慷慨激昂,历数燕王十大罪状:违逆先皇、擅改祖制、私造兵器、豢养死士、杀害朝廷命官、起兵造反……
朱允炆看完,提笔划掉了其中三条。
“陛下?”齐泰不解,“为何删减?”
“太多了。”朱允炆淡淡道,“十大罪状,听起来吓人,可百姓记不住。要打,就打他最痛的地方。”
他重新提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词——
“背父。背君。背国。”
齐泰看着这三个词,若有所思。
朱允炆解释道:“背父——太祖高皇帝临终遗诏,诸王各守藩地,不必赴京会葬。燕王不遵,这是不孝。背君——朕是太祖钦定的继承人,登基大赦天下,燕王拒不奉诏,这是不忠。背国——北元未灭,边防为重,燕王为一己之私起兵造反,致使边防空虚,这是不义。”
他放下笔,目光深邃:“不孝、不忠、不义——这三条,比十大罪状更有力。百姓听不懂那些大道理,但听得懂一个人不孝不忠不义是什么意思。”
齐泰恍然:“陛下圣明。这样一来,燕王就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朱允炆走到窗前,“传旨给各布政司,把这封檄文抄录张贴,让每一个百姓都看到。再让各地的说书人、戏班子,把这个故事编成段子,到处传唱。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燕王造反,不是清君侧,是篡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朕要让他的兵,打着打着,自己都觉得理亏。”
三月十二,北平,燕王府。
朱棣坐在中军帐内,看着刚刚送来的谍报,脸色铁青。
谍报上说,建文帝向天下发布了《讨燕檄文》,指责他“不孝、不忠、不义”。檄文已经被各地官府抄录张贴,甚至编成了唱词,在茶楼酒肆里传唱。
“道衍,”他把谍报扔给姚广孝,“你怎么看?”
姚广孝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沉默良久。
“王爷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一手,比五十万大军还厉害。”
朱棣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爷起兵,打的是‘清君侧’的旗号。”姚广孝道,“这个旗号,百姓认。因为太祖高皇帝在《皇明祖训》里写了,朝无正臣,内有奸恶,诸王可以举兵清君侧。可现在,建文帝把这面旗给拔了。”
他指着檄文上的三个词:“不孝、不忠、不义——每一个字,都打在王爷的要害上。百姓不懂什么祖训,但懂孝道。一个人不孝,那就是禽兽。一个人不忠,那就是叛徒。一个人不义,那就是小人。这三顶帽子扣下来,王爷在百姓心里,就成了乱臣贼子。”
朱棣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姚广孝沉吟道:“臣建议,王爷也发一篇檄文,反驳他的指责。”
“怎么反驳?”
“第一,说太祖驾崩时,王爷确有病在身,无法赴京会葬,并非不孝。”姚广孝一字一句道,“第二,说建文帝听信齐泰、黄子澄谗言,削藩害亲,违背太祖‘藩屏皇室’的本意,王爷起兵,是为太祖清理门户,并非不忠。第三,说边防之事,王爷已安排妥当,并非不义。”
朱棣听完,缓缓点头。
“就这么办。让北平的秀才们写,写得比他的檄文更好,更有力。”
三月二十,应天府,午门外。
朱允炆站在城楼上,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今天是发布檄文的第十天。按照他的旨意,各地官府都把檄文抄录张贴,还组织了宣讲队,到乡下去念给百姓听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轻声道,“下面那些人,都是自发来的。他们听说了檄文的内容,想来看看陛下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走下城楼,来到午门外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走到中间,看着那些朴实的脸——有老农,有工匠,有商贩,有读书人。他们的眼睛里,有敬畏,有好奇,还有……期待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朕知道,你们都是大明的百姓。朕也知道,这两年,因为燕王造反,你们的日子不好过。加税、征兵、征粮,哪一样都压在你们身上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都在听他说话。
“可朕要告诉你们,”朱允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这场仗,必须打。不是朕想打,是燕王要打。他打的是朕,可最后受苦的,是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朕发那篇檄文,不是为了让你们恨燕王,是为了让你们知道,谁对谁错。燕王说他是清君侧,可朕问你们——君侧有什么奸恶?齐泰?黄子澄?方孝孺?他们是朕的臣子,做事或有不当,可他们是奸恶吗?他们贪赃枉法了吗?他们欺压百姓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没有。”朱允炆替他们回答了,“齐泰做了十年官,家里只有几间破屋。黄子澄是探花出身,一辈子清廉自守。方孝孺更不用说了,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。燕王说他们是奸恶,可他拿得出证据吗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“他拿不出。他为什么拿不出?因为根本就没有!他起兵,不是因为清君侧,是因为他想当皇帝!”
这句话一出,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朱允炆看着他们,声音又缓和下来:“朕说这些,不是要你们去恨谁。朕只想让你们知道,这一仗,谁站在理上。朕赢了,你们还是大明的百姓,该种地种地,该经商经商,该读书读书。燕王赢了……”
他停住,没有往下说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燕王赢了,这天下,就要换人了。
换了人,会怎么样?谁知道呢。
“陛下,”人群里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老朽活了六十八年,见过太祖打天下,见过陛下登基。老朽只想问一句——陛下,您能赢吗?”
朱允炆看向那个老人,须发皆白,满脸风霜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。
他走过去,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老丈,”他说,“朕问你,你种地,一年能收多少粮?”
老人一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,但还是答道:“好年景,能收两石。不好,也就一石多。”
“那你知道,燕王一年要花多少钱养他的兵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朕告诉你,”朱允炆道,“燕王有十万兵,一年要花三百万两银子,三百万石粮食。这些钱粮从哪儿来?从你们身上来。他赢了,你们就得养他的兵。他输了,你们就不用养。”
他看着老人,目光坦然:“所以,朕能不能赢,不取决于朕,取决于你们。你们愿意养他的兵,他就赢。你们不愿意,他就输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
周围的百姓也愣住了。
他们从来没有想过,这场仗,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可皇帝说,有关系。
有很大的关系。
“陛下,”老人忽然跪了下来,“老朽……老朽明白了。”
朱允炆扶起他,对着所有人说:“朕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让你们磕头。朕只是想告诉你们——这场仗,是朕和燕王打,可最后谁赢,你们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,走回城楼。
身后,人群久久没有散去。
三月二十五,济南城外,燕军大营。
朱棣的檄文也发下去了。
北平的秀才们写得确实不错,引经据典,文采斐然,把朱允炆的三条指控一条一条驳了回去。
可朱棣发现,效果并不好。
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说,济南城里的百姓,看了朝廷的檄文之后,对燕军更加敌视了。以前还只是官府在守城,现在连老百姓都上了城墙,帮着搬石头、送热水、救护伤兵。
“王爷,”张玉低声道,“城里的人说,建文帝在应天府亲自接见了几个济南去的老人,对他们说,只要守住济南,三年免税。”
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免税。
这是朱允炆的杀手锏。
他可以跟百姓讲大道理,讲忠孝节义,可朱允炆直接给实惠。免税三年,哪个百姓不动心?
“道衍,”他看向姚广孝,“我们能不能也免税?”
姚广孝摇头:“王爷,我们没钱。北平的税赋,要养十万大军。免了税,兵怎么养?”
朱棣沉默了。
这就是他和朱允炆最大的不同。
朱允炆坐在应天府,有整个南方的税赋支撑。而他,只有北平一隅,还要打仗。论花钱,他永远比不过朱允炆。
“那就只能打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传令下去,加紧攻城。一定要在朝廷援军赶到之前,拿下济南。”
四月初一,德州城外。
徐辉祖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,脸色凝重。
燕军来得太快了。
三天前,谍报还说朱棣在围攻济南。昨天,就说燕军分兵东进。今天,他们已经出现在德州城下。
“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道,“燕军来势凶猛,咱们只有五万人……”
“五万人怎么了?”徐辉祖厉声打断他,“五万人就不能守城了?本将奉旨守城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他转身下城,召集众将,部署防务。
可他的心,却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五万人马,守一座孤城。城外,是朱棣的十万精兵。而援军,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赶到。
十天的援军,十天的坚守。
他能守住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德州的命运,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从南门冲入城中。马上的人浑身是汗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将军!朝廷密报!”
徐辉祖接过,拆开,看了一眼,眼睛忽然亮了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徐卿:坚守德州,不必求胜。朕已有安排。十日之内,必有援军。另,卿可于城中散布消息,说朕已御驾亲征,亲率三十万大军北上。不必解释,只消让这话传到燕王耳中。”
徐辉祖看完,沉默良久。
御驾亲征?
三十万大军?
他知道,这都是假的。
可朱棣不知道。
朱棣只知道,如果他真的御驾亲征,真的带了三十万大军北上,那这场仗,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来人,”他沉声道,“照此办理。让城里的人都知道,陛下御驾亲征,三十万大军不日即到。”
四月初三,燕军大营。
朱棣正在帐中研究攻城方略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皱眉问道。
一个亲兵跑进来,脸色怪异:“王爷,城里……城里在喊什么。”
“喊什么?”
“喊……”亲兵吞了口唾沫,“陛下御驾亲征,三十万大军不日即到。还说……还说王爷您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王爷您死期到了。”
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御驾亲征?
朱允炆?
那个只会躲在应天府批奏折的书生,敢来御驾亲征?
“道衍!”他厉声道,“你怎么看?”
姚广孝沉吟道:“王爷,此事有诈。建文帝从未上过战场,怎么会突然御驾亲征?再说,三十万大军,调动需要时间,怎么可能这么快?”
“那城里为什么这么喊?”
“虚张声势。”姚广孝道,“徐辉祖想让王爷分心,不敢全力攻城。”
朱棣点点头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。
万一……是真的呢?
万一那个书呆子真的来了呢?
万一他真的有三十万大军呢?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加紧攻城。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前,拿下德州。”
四月初五,德州城下。
燕军的攻势越来越猛。
攻城锤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,云梯搭上城墙,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城上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徐辉祖站在城楼上,亲自督战。
他的左肩中了一箭,血流如注,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只是不停地喊着:“放箭!放滚木!别让他们上来!”
身边的亲兵劝他下去包扎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本将死不了!”他吼道,“告诉兄弟们,援军马上就到!陛下御驾亲征,三十万大军正在路上!只要再撑几天,我们就赢了!”
这话,他已经在城上喊了无数遍。
每一遍,都让守城的士兵多一分信心。
每一遍,都让攻城的燕军多一分疑虑。
朱棣站在远处,看着那座岿然不动的城池,脸色铁青。
“道衍,”他说,“这不对劲。”
姚广孝点头:“王爷说得对。如果只是虚张声势,徐辉祖撑不了这么久。他敢这样死守,说明他真的有援军。”
“可援军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姚广孝摇头,“但臣建议,王爷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。德州若久攻不下,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朱棣沉默良久,终于下令:“撤军。”
四月初八,乾清宫。
朱允炆站在舆图前,听齐泰禀报前方的战况。
“陛下,徐辉祖守住了德州。燕王撤军,退回河间。盛庸趁机出击,收复了几个县城。平安、吴杰也正在向河间靠拢,准备合围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徐辉祖守住了德州,靠的不是兵力,是那几句话。那几句“御驾亲征”“三十万大军”的话。
舆论。
这两个字,比十万大军还有用。
“齐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如果朕真的御驾亲征,会怎么样?”
齐泰脸色大变:“陛下万万不可!您是一国之君,岂能亲临险地?”
“朕不是要去送死。”朱允炆淡淡道,“朕是想,如果朕真的出现在战场上,那些燕军的兵,会怎么想?”
齐泰愣住了。
“他们跟朱棣造反,是因为相信他是清君侧,是为太祖清理门户。”朱允炆继续道,“可如果朕亲自站在他们面前,告诉他们,朕是合法的皇帝,太祖亲立的继承人,他们还会跟着朱棣打吗?”
齐泰沉默。
这个问题,他没有答案。
“传旨,”朱允炆道,“准备御驾亲征。但不要声张,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四月十五,河间城外,燕军大营。
朱棣的斥候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——建文帝朱允炆,真的御驾亲征了。
据说,他已经离开应天府,正在北上的路上。随行的有京营五万人马,还有各地调集的援军,总数不下二十万。
朱棣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个书呆子,真的来了。
“道衍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他为什么敢来?”
姚广孝沉吟道:“王爷,臣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建文帝这一来,不管输赢,他都赢了。”
朱棣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爷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。”姚广孝道,“可现在,建文帝亲自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就是最好的证明——朝无奸恶,君在人间。那些跟着王爷的人,会怎么想?他们打的旗号,还能站得住脚吗?”
朱棣的脸色变了。
他忽然明白,朱允炆这一手,比任何战术都狠。
他不是来打仗的,他是来诛心的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加紧备战。在他到来之前,先吃掉平安、吴杰这两部。”
四月二十,白沟河南岸。
朱允炆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望着北岸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帐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战场。
远处,隐约可以听见战鼓声和喊杀声。那是平安、吴杰的部队,正在和燕军的前锋交战。
“陛下,”盛庸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,“这里离战场太近了,请陛下后退十里。”
朱允炆摇摇头:“朕不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盛卿,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你知不知道,朕为什么要来?”
盛庸摇头。
“因为朕要让那些燕军的兵看见。”朱允炆的目光投向远方,“看见朕在这里,看见他们的皇帝还活着,还在战斗。看见了,他们就会想——我打的到底是什么仗?我打的是谁?”
他转过身,看着盛庸:“你去告诉他们,朕在这里。朕不会跑,不会退,朕等着朱棣来。”
盛庸愣了愣,随即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四月二十二,白沟河战场。
朱棣终于见到了朱允炆。
隔着一条河,隔着千军万马,他看见了那面绣着“建文”二字的龙旗。
龙旗下,一个穿着明黄战袍的年轻人,正站在那里,望着这边。
那是他的侄子。
那是他要杀的皇帝。
那是他打了两年,都没能打赢的人。
“王爷,”姚广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臣观此人,今日来者不善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他也在想,朱允炆到底想干什么。
送死吗?
不像。
决战吗?
可他的兵力,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,和自己势均力敌,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那他来干什么?
就在这时,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朱棣抬眼望去,只见官军阵前,几个嗓门大的士兵,正在齐声高喊——
“燕军的兄弟们听好了!陛下说了——你们也是大明的兵,你们也有父母妻儿!你们跟着燕王造反,图什么?图他当了皇帝赏你们官做?还是图他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?”
喊声一停,另一波人接上——
“陛下说了——只要你们放下兵器,既往不咎!愿意回家的,发给路费!愿意继续当兵的,编入官军,一视同仁!愿意投诚的,重重有赏!”
紧接着,第三波——
“陛下还说了——燕王起兵,是篡位!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,可君在哪儿?君就在这儿!你们看看,陛下亲自来了,他像是被奸臣包围的样子吗?”
朱棣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他看见,自己的阵中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偷偷往那边看。有人握兵器的手,似乎松了一些。
“传令!”他厉声道,“擂鼓!进攻!”
战鼓擂响,燕军开始渡河。
可朱棣知道,今天这一仗,已经输了三分。
四月二十二,午时,白沟河战场。
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燕军三次渡河,三次被击退。官军死守河岸,寸步不让。双方的尸体,堆满了河滩。
朱允炆始终站在那座高台上,没有后退一步。
箭矢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流弹在他脚下炸开,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身边的亲兵几次想把他拉下去,都被他推开。
“朕说了,不退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朕在这里。”
盛庸浑身浴血,冲到他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陛下!臣求您了!您再不退,臣就没法打仗了!”
朱允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盛卿,你打得很好。朕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朕为什么站在这里?”
盛庸抬起头,满脸血污,眼眶泛红。
“朕站在这里,那些燕军的兵就看见了。看见了,他们就会想——这个皇帝,不是传说中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。他敢站在这里,他就配当这个皇帝。”
他弯腰,亲手扶起盛庸。
“去吧。打赢这一仗。朕在这里,等着你。”
盛庸咬了咬牙,磕了个头,转身冲回战场。
四月二十二,申时,白沟河战场。
朱棣终于渡过了白沟河。
可他付出的代价,是张玉战死,是朱能重伤,是他最精锐的燕山三卫,损失过半。
他站在河岸上,望着那座依旧飘扬着龙旗的高台,眼睛通红。
“朱允炆!”他嘶吼道,“你给我出来!”
高台上,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动了。
朱允炆缓缓走下高台,一步一步,走向战场。
官军自动让开一条路,让他走到阵前。
他站在朱棣面前,相距不过百步。
“四叔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两年了,朕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朱棣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朱允炆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没有。”朱允炆摇头,“朕还没有赢。朕只是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提高了声音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——
“燕军的将士们!你们听好了!朕今天来,不是为了杀你们!朕是为了告诉你们——你们也是大明的兵!你们也有父母妻儿!你们跟着燕王打朕,图什么?图他当皇帝?可你们想过没有,他当了皇帝,你们还是兵,还是种地,还是交税,有什么区别?”
战场上,忽然安静下来。
燕军的士兵们,面面相觑。
“区别只有一个——”朱允炆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他当了皇帝,你们就是叛军!你们的子孙后代,永远抬不起头来!史书上会怎么写?会写你们跟着一个篡位的人,杀了合法的皇帝!你们的名字,永远钉在耻辱柱上!”
朱棣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挥刀,冲向朱允炆。
可就在这时,他的身后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回头望去,只见自己的队伍里,有人放下了兵器,有人跪了下来,有人转身逃向后方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怒吼,“你们干什么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更多的人,放下兵器,跪了下来。
朱允炆站在对面,看着这一切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四叔,”他说,“你输了。”
四月二十二,酉时,白沟河战场。
朱棣被包围了。
他的身边,只剩不到一千人。四面八方,全是官军。而他的士兵,已经有一大半投降了。
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浑身浴血,气喘吁吁。
对面,朱允炆缓缓走来。
他的身后,跟着盛庸、平安、徐辉祖,跟着无数官军将士。
“四叔,”朱允炆开口,“放下兵器吧。朕保证,不杀你。”
朱棣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悲凉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释然。
“朱允炆,”他说,“你赢了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是怎么赢的?”
朱允炆没有说话。
“你让耿炳文输,让李景隆输,让徐辉祖输——你让他们输了两年,就是为了让我相信,你真的不会打仗。”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你让那些士兵送死,就是为了引我到这里。你赢了,可你那些兵,都白死了!”
朱允炆的脸色变了一变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四叔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那些兵,是白死了。可如果没有他们,朕今天能站在这里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四叔起兵时,有没有想过,你那些兵,也是白死的?”
朱棣愣住了。
“你打了两年,杀了多少人?”朱允炆看着他,“真定之战,你杀了两万。郑村坝之战,你杀了五万。德州之战,你又杀了三万。那些人,有没有白死?”
朱棣说不出话来。
“四叔,”朱允炆轻声道,“成王败寇。今天,你是寇,朕是王。就这样吧。”
他一挥手,官军蜂拥而上。
朱棣挥刀抵抗,可寡不敌众,很快就被按倒在地。
朱允炆走过去,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叔。
他满身血污,发髻散乱,狼狈得像个乞丐。
可那双眼睛,依旧凶狠,依旧不甘。
“四叔,”朱允炆说,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朱棣盯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朱允炆,你以为赢了?你知不知道,应天府里,有多少人等着你输?”
朱允炆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李景隆,”朱棣一字一句道,“他早就跟本王有约。你御驾亲征,他就打开金川门,迎本王入城。可惜,本王没能等到那一天。”
朱允炆的脸色变了。
李景隆。
那个曹国公,那个他亲手提拔的大将军,那个他视为股肱的人——
竟然通敌?
“来人!”他厉声道,“传旨应天府,即刻捉拿李景隆,抄家灭族!”
五月初一,应天府,午门外。
朱允炆站在城楼上,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今天是凯旋归来的第三天,也是处决叛徒的日子。
李景隆被五花大绑,跪在午门外的广场上。他的身边,是几十个参与谋反的官员,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“陛下,”齐泰轻声道,“时辰到了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走下城楼。
他走到李景隆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人。
李景隆抬起头,目光闪烁。
“李景隆,”朱允炆开口,“朕待你不薄。你父亲李文忠,是朕的舅公。你曹国公的爵位,是朕给你保住的。朕把五十万大军交给你,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?”
李景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知道朕最恨你什么吗?”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是你通敌,不是你背叛,是你让那些跟着你的士兵,白白送了命。郑村坝一战,五万人死在战场上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为皇帝打仗,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将军,早就把他们的命卖了。”
李景隆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朱允炆转身,对着所有人,提高了声音——
“朕登基以来,一直以仁政治国。朕不杀人,不滥刑,不搞株连。可今天,朕要破一次例。”
他指向李景隆:“此人通敌叛国,致使数万将士枉死。按律,当凌迟处死,全家流放。朕今日宣判——李景隆,凌迟。其父李文忠,虽已故去,但教子无方,追夺爵位。其母、其妻、其子,流放琼州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
李景隆脸色惨白,瘫倒在地。
朱允炆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回城楼。
身后,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五月初十,乾清宫。
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白沟河之战后,天下太平了许多。那些观望的藩王,一个个上书请罪。那些暗通燕王的朝臣,一个个被揪出来清算。那些曾经动摇的地方官,一个个表忠心来。
一切都好像在变好。
可朱允炆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朱棣还活着,被囚禁在凤阳的皇陵里。他那些儿子,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,也都活着,被软禁在不同的地方。还有那些追随他造反的将领,那些被他收买的朝臣,那些……
他摇摇头,不再想下去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臣有本奏。”
“进来。”
方孝孺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。
“陛下,这是臣拟的《靖难功臣录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朱允炆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是盛庸。白沟河之战,率部死战,毙敌无数。
第二页,是平安。阵斩张玉,生擒燕军将领二十余人。
第三页,是徐辉祖。德州坚守十四天,拖住燕军主力。
第四页,是铁铉。济南坚守,屡次挫败燕军攻势。
他一页一页翻下去,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看着那些用血换来的功劳。
翻到最后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方卿,”他说,“怎么没有你的名字?”
方孝孺一愣:“臣……臣没有上阵杀敌。”
“可你有运筹帷幄之功。”朱允炆看着他,“白沟河之战的方略,是你和朕一起定的。那些诱敌深入的计算,是你一条一条算出来的。那些舆论战的谋划,也是你帮着朕完善的。你的名字,应该在最前面。”
方孝孺沉默片刻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赢了,臣很高兴。”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可臣在想,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,那些被当做诱饵的偏师,他们……他们知道自己是诱饵吗?”
朱允炆沉默了。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方孝孺继续道,“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打仗的,是去杀敌的,是去保家卫国的。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死,只是陛下的一步棋。”
“方卿,”朱允炆缓缓开口,“你想说什么?”
方孝孺抬起头,目光坦然。
“臣想说,陛下赢了,是因为陛下比燕王更懂得人心。燕王只会打仗,陛下会打人心。可臣在想,如果陛下一直这么打人心,那和燕王有什么区别?和太祖高皇帝有什么区别?”
乾清宫里安静了许久。
朱允炆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这个人,总是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。
可他知道,这些话,都是对的。
“方卿,”他说,“朕知道你的意思。可你要明白,坐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情,不得不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,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。
“那些死去的士兵,朕会厚加抚恤。他们的家人,朕会妥善安置。他们的名字,朕会让史官记下来,让后人知道,是他们,保住了大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孝孺。
“可朕不会告诉他们,他们是诱饵。因为说了,他们会寒心。不说,他们就是英雄。你说,朕该不该说?”
方孝孺沉默了很久,终于低下头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朱允炆苦笑。
圣明?
他哪里圣明。
他只是比别人更清楚,有些话,不能说。有些事,不能做。有些人,不能信。
这就是皇帝。
六月十五,凤阳,皇陵。
朱允炆站在一座简陋的院落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里面,关着他的四叔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燕王,如今只是一个囚徒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守门的士兵打开门,他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,朱棣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来人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皇帝来了?”他说,“稀客稀客。”
朱允炆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四叔,”他开口,“你恨朕吗?”
朱棣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恨?当然恨。你夺了我的兵,夺了我的地,夺了我的儿子。你把我关在这里,让我像条狗一样活着。我不恨你,恨谁?”
朱允炆点点头。
“那四叔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赢了,你会怎么对朕?”
朱棣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会杀了朕,对不对?”朱允炆看着他,“不仅杀了朕,还会杀了朕的儿子,杀了朕的兄弟,杀了所有忠于朕的人。你会把朕的名字从史书上抹去,让后人只知道永乐,不知道建文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“可朕不会。”朱允炆站起身,“四叔,你会一直活着。你的儿子也会活着。朕会让史官记下来,建文二年,燕王谋反,被擒。从此幽居凤阳,直至终老。”
他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四叔,”他没有回头,“朕赢了,不是因为朕比你狠。是因为朕知道,有些事,不能做。还有,朕赢了,是因为天下人知道,朕站在理上。你那篇檄文,写得再好,也改变不了你是造反的事实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那扇门缓缓关上。
院子里,朱棣坐在老槐树下,久久没有动。
一阵风吹过,落叶纷纷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释然。
七月初一,应天府,奉天殿。
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,接受群臣的朝贺。
今天是白沟河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会。文武百官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他说。
百官起身,分列两侧。
朱允炆的目光扫过他们——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、盛庸、平安、徐辉祖、铁铉……这些熟悉的面孔,这些和他一起打赢了这场战争的人。
“朕今日有三件事要宣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件,封赏功臣。盛庸封莱阳侯,平安封颍川侯,徐辉祖晋魏国公,铁铉晋兵部尚书。其余有功将士,各按功绩升赏。”
四人出列,跪地谢恩。
“第二件,抚恤死难。白沟河之战中阵亡的将士,每人赐丧葬银五十两,家属免赋税三年。耿炳文、李景隆麾下枉死的将士,同样抚恤。他们的名字,刻入忠烈祠,让后人永远铭记。”
群臣齐声道:“陛下仁德。”
“第三件,”朱允炆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颁布《靖难诏书》,晓谕天下。诏书里要写明——燕王朱棣,违背太祖遗诏,起兵造反,已被朝廷平定。但朕念及骨肉亲情,免其死罪,幽居凤阳。其子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,削去爵位,软禁各地,不得返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还要写明——朕登基以来,推行仁政,与民修养。清查田亩,分地于民;减免赋税,轻徭薄赋;兴办学宫,广纳人才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太祖留下的这片江山,为了大明的百姓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“燕王造反,说朕被奸臣包围。可朕要问——奸臣在哪里?是齐泰?他家里只有几间破屋。是黄子澄?他为官二十年,两袖清风。是方孝孺?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。这些人是奸臣,那谁是忠臣?燕王吗?他起兵造反,杀了多少人,就是忠臣?”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“朕发这篇诏书,不是为了骂燕王。朕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——这一仗,谁对谁错。朕赢了,不是朕比燕王能打,是朕站在理上。太祖立朕为继承人,朕就是合法的皇帝。燕王起兵,就是造反。这个道理,走到天边也说得通。”
他扫视群臣,目光如炬。
“从今往后,再有敢言燕王是‘清君侧’者,以谋反论处。再有敢言朕得位不正者,以欺君论处。再有敢替燕王翻案者,以同谋论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缓和下来:
“朕不想杀人。可如果有人非要让朕杀人,朕也不会手软。”
群臣齐齐跪下:“臣等谨遵圣谕!”
朱允炆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退朝。”
七月初十,应天府,街巷。
《靖难诏书》已经张贴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识字的人围在告示前,一字一句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念到“燕王造反”时,有人摇头叹息。念到“分地于民”时,有人点头称善。念到“减免赋税”时,有人喜笑颜开。
一个老农站在告示前,听着一个书生念完,忽然问:“这位先生,俺不识字,您给俺说说——这上面说,皇帝赢了,是真的?”
书生点头:“是真的。燕王被抓住了,关在凤阳。”
老农又问:“那以后还打仗吗?”
书生摇头:“应该不打了。诏书上说,天下太平了。”
老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跪了下来,朝着皇宫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天爷开眼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可算不打仗了……”
周围的人看着他,也都红了眼眶。
这两年,谁家没有死过人?谁家没有被征过粮?谁家没有担惊受怕过?
现在,终于结束了。
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种地了。
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。
七月十五,乾清宫。
朱允炆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方孝孺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草稿。
“陛下,这是臣拟的《劝农诏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朱允炆接过来,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发下去吧。告诉各地官府,战争结束了,该种地了。免税的政策,继续执行。分地的事,加快进度。还有那些流民,该安置的安置,该分地的分地。”
方孝孺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为何要在诏书里,反复强调自己是合法的皇帝?”方孝孺道,“臣以为,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陛下赢了,自然就是合法的,何必多说?”
朱允炆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方卿,你错了。”他说,“胜者为王,那是说给别人听的。可实际上,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,不在于胜败,在于人心。”
他走回窗前,望着远方。
“朕反复强调合法性,是因为朕要让天下人相信,朕是合法的。他们信了,就不会再有人跟着造反。他们信了,就会安心种地,安心过日子。他们信了,这个江山,才真正是朕的。”
方孝孺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。
“臣受教了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夜幕降临,应天府万家灯火,渐渐亮了起来。
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他听着那悠长的喊声,忽然笑了。
这一仗,终于打完了。
接下来,该干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