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建文大帝一段不存在的理想史

第7章 边境袭扰,荡平漠北

  建文二年八月初九,应天府,乾清宫。

  朱允炆是被一份急报从睡梦中惊醒的。

  “陛下,边关急报!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。

  他披衣而起,接过那份还带着火漆的密报,就着烛光展开。

  只看了一眼,他的睡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宣府急报——七月底,鞑靼骑兵三万余人越过长城,洗掠宣府、怀来、永宁三城,杀掠百姓五千余人,掠走牲畜两万余头,守备王忠战死。

  朱允炆握着那份密报,久久没有动。

  鞑靼。

  这个词,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。

  洪武年间,太祖多次北伐,把北元打成了鞑靼和瓦剌两部分,赶到了漠北苦寒之地。这些年,有燕王朱棣镇守北平,鞑靼人不敢南下牧马,边境一直太平。

  可现在,燕王被擒,他的十万燕军死的死、降的降、散的散。北平防线,一夜之间空了。

  鞑靼人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  “来人,”他沉声道,“传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,即刻觐见。”

  四更天,乾清宫西暖阁。

  四盏宫灯照得满屋通明,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地图——一份是北平都司的边防图,一份是鞑靼各部的分布图,还有一份,是洪武年间太祖北伐的进军路线图。

  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三人看完密报,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。

  “陛下,”齐泰率先开口,“此事非同小可。宣府被破,意味着北平防线已经出现缺口。若鞑靼人乘胜南下,北平、永平、蓟州都将危殆。”

  黄子澄接话道: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派兵北上,填补燕军留下的空缺。北平乃北方重镇,不可有失。”

  方孝孺却沉默着,目光一直落在那份边防图上。

  朱允炆看向他:“方卿,你怎么看?”

  方孝孺抬起头,缓缓道:“陛下,臣在想一个问题——鞑靼人怎么会知道燕王被擒的消息?怎么会知道北平防线空虚?宣府被破,是七月底。而燕王被擒,是四月下旬。消息传到漠北,最快也要两个月。时间上,对得上。”

 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臣的意思是,鞑靼人的动作太快了。”方孝孺道,“从得知消息,到集结兵力,再到越过长城,一路打到宣府——这中间需要的时间,绝不是两个月能完成的。除非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没有往下说。

  朱允炆替他说了:“除非,他们早就准备好了。不是因为我们空虚才来,是本来就要来。燕王被擒,只是让他们提前动手。”

  西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这个推测,比单纯的“趁虚而入”更可怕。

  鞑靼人本来就要南下。就算燕王还在,他们也会来。只不过现在,他们来得更快,打得更狠。

  “传旨,”朱允炆站起身,“命盛庸为征北大将军,率京营五万人马,即刻北上。命平安、徐辉祖率部跟进,在北平集结。告诉盛庸,不管鞑靼人跑到哪里,都要追上去,打回去。”

  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还未亮起的天色,声音沉下来:

  “朕要让鞑靼人知道,大明的边,不是那么好犯的。”

  八月十五,北平城外,官军大营。

  盛庸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望着北方的天际线。

  他身后,五万京营将士正在安营扎寨。更远处,平安、徐辉祖的部队也正在陆续抵达。最多三天,北平城下就能集结起十五万大军。

  可他脸上,没有一丝轻松。

  因为斥候带回来的消息,一个比一个糟糕。

  宣府已经成了一片焦土。鞑靼人临走前放了一把火,把整个城烧得干干净净。守备王忠的尸体被找到时,身上中了十七箭,死前还在挥刀杀敌。

  怀来、永宁也一样。能抢的都抢了,能杀的都杀了,能烧的都烧了。剩下的百姓,躲在山里,连尸体都不敢回来收。

  最可怕的是,鞑靼人没有退走。

  他们在宣府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扎下了营,摆明了是在等——等官军北上,然后正面打一仗。

  “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低声道,“鞑靼人这是要跟我们决战啊。”

  盛庸点点头。

  他当然知道。

  鞑靼人打了这么多年草谷,从来都是抢了就跑。可这一次,他们没跑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有信心打赢。说明他们来的不只是三万人,后面可能还有援军。说明他们背后的那个人——鞑靼可汗坤帖木儿,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
  “传令,”他说,“全军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北上迎敌。”

  八月二十,宣府以北,草原。

  官军已经在这里走了两天了。

  放眼望去,全是茫茫草原,偶尔有几座低矮的山丘,几条干涸的河床。没有村庄,没有道路,没有方向。只有斥候在前面探路,后面的大军跟着走。

  盛庸骑在马上,眉头紧锁。

  鞑靼人的营地,就在前方百里之外。可这一百里,走起来却比一千里还难。

  因为草原上没有路。

  因为没有粮道。

  因为没有水源。

  因为没有——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
  “将军,”身边的向导开口——那是一个被掳去过草原、后来逃回来的汉人,五十多岁,满脸风霜,“鞑靼人打仗,从来不在自己地盘上打。他们会把咱们引进去,越引越深,等到咱们粮尽水绝,再突然杀出来。”

  盛庸看着他: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
  向导摇头:“没有。草原是他们的,咱们是客。客人打主人,怎么打都吃亏。”

  盛庸沉默。

  他知道向导说的是实话。

  可他能怎么办?退回去?让鞑靼人继续在宣府烧杀抢掠?

  不能。

  只能往前走。

  哪怕知道前面是陷阱,也只能往前走。

  就在这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斥候飞奔而来,浑身是汗。

  “将军!发现鞑靼人!前方五十里,至少五千骑,正在向这边移动!”

  盛庸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
  鞑靼人来了。

  他们不等了。

  “传令!”他厉声道,“列阵!准备迎敌!”

  八月二十,申时,草原。

  五千鞑靼骑兵,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官军阵列。

  马蹄声如雷鸣,喊杀声震天。他们骑在矮小却耐力惊人的草原马上,一边冲锋一边放箭,箭矢如蝗虫般飞来,落在官军阵中。

  “盾牌!”盛庸厉声吼道,“竖盾!”

  前排的士兵立刻竖起巨大的盾牌,组成一道盾墙。箭矢钉在盾上,发出密集的“笃笃”声。有人中箭倒地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。

  鞑靼骑兵冲到阵前,忽然分成两股,从左右两侧绕过,继续放箭。他们的骑射技术炉火纯青,人在马上,箭无虚发。官军虽然列阵严密,却只能被动挨打,无法反击。

  “将军!”副将急道,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!”

  盛庸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
  他知道不是办法。

  可他能怎么办?追?两条腿追四条腿?不追?让他们一直围着射?

  就在这时,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陛下对他说的一句话——

  “盛卿,朕没打过仗。可朕知道一个道理——打仗,不是比谁人多,是比谁肯动脑子。鞑靼人骑射厉害,可他们也有弱点。他们的弱点是什么?是他们太依赖骑兵。没有马,他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
  没有马,他们什么都不是。

  盛庸猛地抬起头。

  “传令!”他厉声道,“放火!”

  副将愣住了:“放火?”

  “放火!”盛庸指着远处的草原,“现在是八月,草正干。放火,烧他们的马场!”

  副将眼睛一亮,立刻传令下去。

  片刻后,几百支火箭射向远处的草原。

  火苗瞬间窜起,借着风势,迅速蔓延开来。草原上燃起熊熊大火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

  鞑靼人的马惊了。

  那些习惯了草原的马,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。它们嘶鸣着,跳跃着,不听使唤地四处奔逃。骑手们拼命勒紧缰绳,可根本控制不住。

  盛庸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  “杀!”他拔出刀,纵马冲了出去。

  官军蜂拥而上,杀向乱成一团的鞑靼骑兵。

  这一仗,一直打到天黑。

  五千鞑靼骑兵,死伤过半,剩下的仓皇逃窜。

  盛庸浑身浴血,站在战场上,看着遍地的尸体和伤员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  打赢了。

  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  八月二十五,鞑靼王庭。

  坤帖木儿坐在金帐里,听着逃回来的败将禀报战况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  五千精骑,回来不到两千。

  剩下的,都死在了那片被大火烧焦的草原上。

  “那个汉人将军,”他沉声道,“叫什么?”

  “盛庸。”败将低着头,“是建文帝新封的征北大将军。”

  坤帖木儿沉默。

  盛庸。

  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
  “可汗,”旁边一个老者开口,是他的军师,叫阿鲁台,是个汉人,二十年前被掳来草原,后来投降了鞑靼,成了坤帖木儿的谋士,“这一仗,咱们输得不冤。”

  坤帖木儿看向他:“怎么说?”

  “那个盛庸,用的是火攻。”阿鲁台道,“他烧了草原,惊了咱们的马。马一乱,骑射就使不出来了。这一招,以前没人用过。”

  坤帖木儿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那怎么办?不打?”

  “打,当然要打。”阿鲁台道,“但不是这么打。咱们有三万大军,他才五万。正面打,咱们不输。可要把他引进来,让他粮尽援绝,再一口吃掉。”

 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:“这里,斡难河。离咱们的王庭只有两百里,离汉人的边境却有八百里。把他引到这里来,断他的粮道,困他十天半个月,他就不战自溃。”

  坤帖木儿看着那片区域,缓缓点头。

  “就依你所言。”

  九月初三,斡难河南岸。

  盛庸的军队,已经在这里扎营三天了。

  三天来,鞑靼人的小股骑兵不断骚扰,打了就跑,跑了再来。官军追不上,也打不着,只能被动应付。粮道被切断的消息传来时,盛庸就知道,自己中计了。

  “将军,”副将满脸焦虑,“粮草只够五天了。五天之后,要么退兵,要么饿死。”

  盛庸没有说话。

  退兵?

  退兵意味着前功尽弃,意味着鞑靼人会追上来打,意味着那些死在宣府的百姓,白死了。

  不退?

  不退就是死。

  他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鞑靼王庭大营,忽然想起陛下另一句话——

  “盛卿,记住,打仗有时候不是比谁强,是比谁撑得住。你撑住了,对方就撑不住了。”

  撑住。

  撑到什么时候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必须撑下去。

  “传令,”他说,“杀马。”

  副将愣住了:“将军?”

  “杀马。”盛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从现在起,每天杀一百匹马,当军粮。撑到援军到来。”

  九月初五,应天府,乾清宫。

  朱允炆站在舆图前,看着代表盛庸军队的那个小红点,已经三天没有动了。

  它停在斡难河南岸,离边境八百里。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被围了。意味着粮道断了。意味着——危险了。

  “陛下,”齐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盛庸被围,必须派援军。”

  朱允炆没有回头:“援军派了没有?”

  “平安、徐辉祖的部队已经出发。但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赶到。十天……盛庸撑得住吗?”

  朱允炆沉默。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盛庸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。白沟河之战,盛庸死战不退,硬是把朱棣的军队拖在了河岸上,等来了三路合围。

  这样的人,不会轻易死。

  “传旨给平安,”他说,“让他加快行军速度。再传旨给盛庸,告诉他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
  “告诉他,朕在应天府等着他回来。”

  九月初八,斡难河南岸。

  盛庸的军队,已经断粮三天了。

  马杀光了。树皮啃光了。草根挖光了。剩下的,只有人。

  可鞑靼人,还没有退。

  他们每天在营外游弋,射箭,喊话,挑衅。他们想让官军冲出去,在野战中消灭他们。可盛庸就是不出。

  他坐在中军帐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是陛下刚刚送来的密旨。

  “朕在应天府等着他回来。”

  等着他回来。

  盛庸看着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陛下,您等着吧。

  末将,一定会回来。

  “传令,”他说,“今晚子时,全军突围。”

  九月初八,子时,斡难河南岸。

  官军大营忽然灯火通明,杀声震天。

  鞑靼人以为他们要夜袭,纷纷上马迎战。可等他们冲到大营前,却发现营里空无一人。那些灯火,是点着的火把,绑在木桩上。

  声东击西。

  坤帖木儿脸色铁青:“追!他们跑不远!”

  可追出去十里,他就知道自己错了。

  盛庸根本没有往南跑。他往东跑了。

  东面,是斡难河的上游,是深山老林,是马不能行的地方。

  汉人步兵能走,鞑靼骑兵走不了。

  “可汗,”阿鲁台的声音响起,“这个盛庸,不简单。”

  坤帖木儿咬着牙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九月十五,应天府,午门外。

  朱允炆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。

  那是盛庸的军队。

  五万人出去,回来的不到三万。可他们回来了。活着回来了。

  盛庸骑在马上,浑身破破烂烂,满脸胡茬,瘦得脱了相。可他坐得笔直,目光坚定。

  走到午门前,他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。

  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臣,回来了。”

  朱允炆走下城楼,亲手扶起他。

  “盛卿,”他说,“朕说过,等你回来。”

  盛庸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
  “陛下……臣有负圣恩,损兵折将……”

  “损兵折将?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你在斡难河被围十天,杀马为食,最后带着三万人生还回来。这叫损兵折将?这叫英雄。”

  他转向身后的群臣,提高了声音:

  “传旨——盛庸晋封莱国公,赐金千两,绸缎千匹。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。生还将士,每人赏银十两,放假三个月。”

  群臣齐声道:“陛下圣明!”

  朱允炆扶着盛庸,一步步走向城门。

  身后,欢呼声震天。

  九月二十,乾清宫。

  朱允炆坐在御案前,看着刚刚送来的边关急报。

  盛庸回来了,可鞑靼人还在。

  他们在宣府以北的草原上,重新集结了三万人马,摆出了再战的架势。坤帖木儿的使者甚至放话出来——让建文帝把燕王交出来,否则,明年春天,鞑靼铁骑就会再次南下。

  朱允炆看完,把急报放在一边。

  “齐卿,”他开口,“你说,鞑靼人为什么这么嚣张?”

  齐泰沉吟道:“因为他们觉得,咱们打不过他们。燕王在时,他们不敢来。燕王不在了,他们就来了。这一次盛将军虽然打赢了,可也只是把他们打退,没有打疼。”

  朱允炆点点头。

  打退,没有打疼。

  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  鞑靼人是游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。他们没有固定的城池,没有固定的家园。打退了,他们换个地方,继续生活。过两年,养精蓄锐,再来。

  怎么才能打疼他们?

  怎么才能让他们再也不敢来?

  “方卿,”他看向方孝孺,“你怎么看?”

 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陛下,臣在想一件事——鞑靼人为什么南下?”

  “抢东西。”朱允炆道,“抢粮食,抢人口,抢牲畜。”

  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种?”

  朱允炆一愣。

  方孝孺继续道:“草原上不能种地,所以他们只能抢。可如果他们能换呢?用他们的马、牛、羊,换咱们的粮食、布匹、盐铁。能换到,他们还用抢吗?”

  朱允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
  互市。

  这个念头,他其实早就想过。可之前,有燕王在,有战争在,顾不上。现在燕王被擒了,战争打完了,边境却更乱了。

  也许,是时候换一种思路了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,开互市?”

  “臣的意思是,开互市,但不是现在。”方孝孺道,“现在开,鞑靼人会以为咱们怕了他们。他们会得寸进尺,要更多的便宜。必须先把他们打疼,打得他们不敢再嚣张,然后再开互市。那时候,他们就知道感恩了。”

  朱允炆沉思良久,缓缓点头。

  “说得好。先把他们打疼,再给他们好处。这样,他们才会老实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
  “传旨——命盛庸为征北大将军,平安、徐辉祖为副,集结二十万大军,明年春天,北伐漠北。”

 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。

  “朕要让鞑靼人知道,大明的边,不是那么好犯的。犯了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
  建文三年二月十八,应天府,奉天殿。

  二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,即将出征。

  朱允炆站在御阶上,面前是盛庸、平安、徐辉祖三员大将。

  “三位将军,”他开口,“朕只有三句话要嘱咐。”

  三人躬身,凝神静听。

  “第一句,不要恋战。”朱允炆道,“草原是他们的地盘,不是咱们的。打进去,找到他们的王庭,打掉他们的主力,就回来。不要追,不要深入,不要想着把他们全部消灭。消灭不完的。”

  盛庸点头:“臣谨记。”

  “第二句,不要滥杀。”朱允炆的声音沉下来,“朕要的是他们怕,不是他们恨。俘虏不杀,妇孺不杀,投降的不杀。打完了,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族人——大明皇帝,不是来灭他们的,是来让他们记住,犯边是什么下场。”

  平安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“第三句,”朱允炆顿了顿,“如果遇到坤帖木儿,能活捉就活捉,不能活捉就放他走。朕不想杀他,朕想让他活着,亲眼看看,大明是什么样的。”

  徐辉祖愣了愣,想问什么,最终只是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  朱允炆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
  “去吧。朕在这里,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
  建文三年四月初九,斡难河北岸,鞑靼王庭。

  盛庸的二十万大军,终于找到了这里。

  三个月来,他们一路北上,越过戈壁,穿过草原,打了十几仗,终于把鞑靼人的主力逼到了绝境。

  坤帖木儿站在金帐前,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官军阵列,脸色惨白。

  “阿鲁台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,咱们能打赢吗?”

  阿鲁台沉默了很久,缓缓摇头。

  “可汗,打不赢。他们有二十万,咱们只有五万。他们有火器,咱们只有弓箭。他们有铁甲,咱们只有皮袍。他们还有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没有往下说。

  还有什么?

  还有一股气势。

  那是一股从未见过的气势。那些汉人士兵,从江南一路打到漠北,打了三个月,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跑,没有一个人抱怨。他们就像一群饿狼,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猎物。

  “可汗,”阿鲁台忽然跪了下来,“老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投降吧。”阿鲁台道,“汉人有句话,叫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可汗还年轻,还有机会。只要投降,建文帝不会杀您。以后,咱们还能过安生日子。”

  坤帖木儿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释然。

  “阿鲁台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  “二十年。”

  “二十年了,”坤帖木儿喃喃道,“你给草原出了多少主意,打了多少胜仗,最后,却让本汗投降。”

  他转身,走向金帐。

  “传令下去,准备突围。”

  四月初九,申时,斡难河北岸。

  战斗打了一个时辰,胜负已分。

  鞑靼人拼死突围,可官军的包围圈太厚了。他们冲出去一层,还有一层。冲出去两层,还有三层。冲出去三层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  坤帖木儿浑身浴血,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。

  他望着远处那面飘扬的“盛”字大旗,忽然想起阿鲁台的话——

  “投降吧。”

  投降?

  他是一族可汗,怎么能投降?

  可如果不投降,就是死。

  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就在这时,官军阵列忽然分开,一队骑兵冲了出来。为首一将,手持长枪,正是盛庸。

  “坤帖木儿!”盛庸喝道,“陛下有旨——投降不杀!”

  坤帖木儿愣住了。

  投降不杀?

  “陛下还说——”盛庸继续道,“你投降之后,可以在应天府住下来,看看大明是什么样的。你想回草原,随时可以回去。你的族人,只要不再犯边,都可以过安生日子。”

  坤帖木儿握着刀柄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  “可汗!”身边的亲兵急道,“别信他们的!汉人说话不算数!”

  坤帖木儿没有说话。

  他望着盛庸,望着那些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军,望着远处那面绣着“建文”二字的龙旗。

  良久,他缓缓放下了刀。

  “本汗……投降。”

  五月初一,应天府,午门外。

  朱允炆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。

  那是盛庸的凯旋之师。

  二十万人出去,回来十九万。带回来的,还有坤帖木儿和他的三千俘虏。

  午门前,盛庸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。

  “陛下,臣幸不辱命,荡平漠北,生擒鞑靼可汗坤帖木儿。”

  朱允炆走下城楼,亲手扶起他。

  “盛卿,”他说,“你又赢了。”

  盛庸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
  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
  “别说了。”朱允炆拍拍他的肩膀,“回家看看。你娘还等着你呢。”

  盛庸愣了愣,随即深深一揖。

  “臣,谢陛下。”

  五月初十,乾清宫。

  坤帖木儿被带到了朱允炆面前。

  他穿着汉人的衣裳,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的样式,可那双眼睛,还是草原上的眼睛——锐利、警惕、野性难驯。

  “跪下!”押送的侍卫喝道。

  朱允炆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
  “坤帖木儿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?”

  坤帖木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“因为朕想让你看看,大明是什么样的。”朱允炆走到窗前,“你看看外面,那是应天府,是大明的都城。那里有上百万人,有数不清的店铺,有吃不完的粮食,有穿不完的衣裳。他们不抢,也能活。而且活得很好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坤帖木儿。

  “朕想让你的族人,也这样活。不用抢,不用杀,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南下。就在草原上,放你们的马,养你们的羊,然后跟大明做生意。用你们的马,换大明的粮。用你们的羊,换大明的布。用你们的皮革,换大明的盐铁。”

  坤帖木儿的眼睛,渐渐亮了起来。

  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
  “朕说话,从来算数。”朱允炆道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的族人,从今往后,不许再犯边。谁敢犯边,朕就打谁。打到他不敢为止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缓和下来:

  “可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,朕就欢迎。宣府、大同、蓟州,都会开互市。你们的马,牛羊,皮革,都可以拿来换东西。公平交易,谁也不吃亏。”

  坤帖木儿沉默了很久,忽然跪了下来。

  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……臣愿意为陛下效力。”

  朱允炆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“起来吧。朕不要你效力,朕只要你记住今天的话。”

  六月初一,宣府。

  第一座互市开张了。

  城外的空地上,搭起了几十座帐篷。汉人的商人和鞑靼人的牧民,第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,讨价还价。

  一匹马,换三石粮。

  十只羊,换一匹布。

  一张牛皮,换一斤盐。

  交易很简单,可意义不简单。

  宣府的百姓,站在城楼上,远远地望着那片热闹的集市,有人摇头,有人叹息,也有人露出了笑容。

  “这世道,真是变了。”一个老人喃喃道,“以前见了鞑靼人就跑,现在倒跟他们做起生意来了。”

 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道:“老爷子,这不挺好?不打仗了,咱们也不用提心吊胆了。他们有了粮,就不抢咱们的了。咱们有了马,种地也方便了。”

  老人想了想,缓缓点头。

  “也是。”

  建文三年八月,漠北草原。

  坤帖木儿回到了自己的部落。

 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——大明皇帝愿意开互市,愿意用粮食换他们的马,用布匹换他们的羊,用盐铁换他们的皮革。

  条件只有一个:不许再犯边。

  部落里的人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
  “可汗,这是真的?”

  “真的。”坤帖木儿道,“本汗在应天府住了三个月,亲眼看到的。大明比咱们想象的大得多,富得多。他们不是打不过咱们,是不想打。他们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。”

  一个老者迟疑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

  坤帖木儿望向南方,望向那片他曾经想征服、却永远征服不了的土地。

  “以后,”他说,“咱们放马,养羊,做生意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

  “不再打仗了。”

  建文三年九月,乾清宫。

  朱允炆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条沿着长城蜿蜒的红色线条。

  那是他新画的互市路线——宣府、大同、蓟州、密云、喜峰口……十几个地方,都将陆续开市。

  边报上说,鞑靼人真的老实了。三个月来,没有一起犯边事件。边境的百姓,开始敢出城种地了。那些逃进山里的,也开始陆续回来。

  “陛下,”方孝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臣在想,陛下为何要放坤帖木儿回去?他是鞑靼可汗,放回去,万一再反……”

  朱允炆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“方卿,你觉得,他还会反吗?”

  方孝孺沉吟道:“臣不敢说。人心难测。”

  “可朕觉得,他不会。”朱允炆道,“因为他在应天府住了三个月,看到了大明是什么样的。他知道,再反,只有死路一条。不反,还能活着,还能让他的族人活着。这个账,他会算。”

  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
  “朕要的不是杀光他们,是让他们不敢再来。杀人容易,可杀了人,仇恨就种下了。仇恨种下了,过几年,他们的子孙还会来。生生世世,没完没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
  “可如果让他们活着,让他们有饭吃,有衣穿,有生意做,他们就不会再来。没有仇恨,只有利益。利益,比仇恨管用。”

  方孝孺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。

  “臣受教了。”

  建文三年十二月,应天府,大雪。

  朱允炆站在乾清宫的窗前,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。

  边报上说,今年冬天,边境平安无事。鞑靼人都在自己的营地里,烤火,吃肉,等着明年春天开市。

  宣府的互市,已经开了半年。交易越来越红火,汉人和鞑靼人,甚至开始能说几句对方的话了。

  还有人说,有几个鞑靼姑娘,嫁给了汉人小伙子,在宣府安了家。

  朱允炆听着这些消息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“陛下,”齐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今天是大年三十,该去太庙祭祖了。”

  朱允炆点点头,转身向外走去。

  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。

  从辽东到甘肃,从宣府到云南,这片江山,终于安静下来了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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