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建文大帝一段不存在的理想史

第5章 稳步削藩,巩固皇权

  建文元年四月初九,文华殿。

 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密报,沉默了许久。

  密报是从开封送来的——周王朱橚,他的五叔,最近动作频频。先是私下铸造兵器,被当地官府发现,报称“打造农具”。后又与几个神秘人物深夜密谈,有人认出那些人是燕王府的属官。

  最关键的是,周王的次子朱有爋,一个才十岁的孩子,竟然向朝廷告发自己的父亲谋反。

  “十岁的孩子,”朱允炆缓缓开口,“他知道什么是谋反?”

  齐泰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不管朱有爋知不知道,这个案子都必须查。周王这些年确实多有违法之事,铸兵器、养私兵、结交地方官员,这些都是事实。若放任不管,朝廷威信何在?”

  黄子澄也道:“陛下,削藩之事,臣等议过多次。周王是燕王同母弟,削周王,就是剪燕王手足。臣以为,可从周王入手,先易后难,逐步推进。”

  朱允炆看向方孝孺。

  方孝孺沉吟道:“陛下,臣担心的是,削藩太快,会逼反燕王。周王固然该查,但查的方式、查的力度、查完之后怎么处置,都得想清楚。若处置不当,燕王便有借口。”

  “借口?”黄子澄道,“燕王要反,什么都能成借口。若朝廷因为怕他反就不敢动,那这藩还削不削了?”

  文华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朱允炆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《大明藩王分布图》前。

  图上,二十几个藩王密密麻麻分布在各地。北平的燕王,大宁的宁王,宣府的谷王,大同的代王,太原的晋王,西安的秦王,开封的周王,青州的齐王,荆州的湘王,岷州的岷王……

  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片封地,一支军队,一个潜在的威胁。

  尤其是燕王。

  朱棣,他的四叔,北平燕王,拥兵十万,镇守北边,战功赫赫,威望极高。朱元璋在时,曾多次夸他“类己”——像自己。像什么呢?像那个从乞丐到皇帝的朱元璋,雄才大略,杀伐果决,从不手软。

  这样一个叔叔,会甘心被削吗?

  “齐卿,”朱允炆开口,“周王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  齐泰道:“臣以为,此事可分两步。第一步,先派人去查。查实了,再第二步——削。但削的时候,要留余地。可以废为庶人,但不要杀;可以流放,但不要虐待。让天下人看到,陛下削藩,是为国,不是为私。”

  朱允炆点点头,又看向黄子澄。

  黄子澄道:“臣以为,不但要削,而且要快。周王案发,正好是机会。若不借此立威,其他藩王更会肆无忌惮。”

  朱允炆最后看向方孝孺。

 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陛下,臣只有一个建议——无论削谁,都要让燕王知道,朝廷没有动他的意思。至少,现在没有。”

  朱允炆点了点头。

  “拟旨,”他说,“命曹国公李景隆率兵五千,以备边为名,经过开封。若周王确实有异动,即刻将其全家押送应天府。若无实据,则暗中调查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,以朝廷名义,赐燕王白金万两,绸缎千匹,慰劳其守边之功。告诉燕王,朕很惦记他,让他好好养病。”

  三人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  四月十八,开封,周王府。

  李景隆的军队是在黄昏时分抵达开封城外的。

  五千人马,打着“备边”的旗号,浩浩荡荡,从城西经过。周王府的人远远看见,赶紧回去禀报。

  周王朱橚今年三十八岁,朱元璋第五子,母亲是硕妃,与燕王朱棣同母。他站在王府最高的楼阁上,望着远处那支军队,脸色阴沉。

  “父王,”身边一个少年怯生生地开口,是他的次子朱有爋,“那些人……是来抓我们的吗?”

  朱橚低头看着这个儿子,眼神复杂。

  就是这个十岁的孩子,前些日子向朝廷告发他“谋反”。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被人指使,还是真的以为他谋反。他只知道,这个儿子,已经不能留在身边了。

  “不,”他缓缓道,“他们是路过。朝廷说了,备边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没有可是。”朱橚打断他,转身下楼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不得出府,不得与那些军队接触。谁敢乱动,家法处置。”

  他走下楼梯时,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。

  谋反?

  他谋什么反?他确实铸了些兵器,那是为了防身,为了打猎,为了王府的威仪。他确实养了些私兵,那是每个藩王都有的护卫,朝廷允许的。他确实结交了一些地方官员,那是为了办事方便,哪个藩王不这么做?

  但这些,到了朝廷嘴里,就成了“谋反”。

  他想起四哥燕王派人送来的那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个字:“弟慎之,朝廷欲削藩,周为首。”

  周为首。

  他就是那个“首”。

  为什么是他?因为他最弱?因为他是燕王同母弟?因为他离应天府最近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睡不着了。

  四月二十夜,周王府。

  李景隆的军队是在子时进城的。

  城门官早已被买通,五千人马悄无声息地涌入开封,迅速包围了周王府。天亮之前,府里的人还都在睡梦中,外面的街道已经全是官兵。

  朱橚是被砸门声惊醒的。

  他披着中衣冲出门,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甲胄的将军——曹国公李景隆,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笑容可掬。

  “周王殿下,”李景隆拱手,“末将奉旨,请殿下赴京一行。”

  朱橚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官兵,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妻儿老小,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,忽然笑了。

  “赴京?”他说,“是押送吧。”

  李景隆没说话。

  朱橚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王府,看着那些雕梁画栋,那些熟悉的廊柱,那些还在燃烧的宫灯。

  “我能换身衣服吗?”

  “殿下请便。”

  朱橚转身进屋,关上了门。

  一刻钟后,他出来了。换了一身素服,头发也重新束过,手里捧着一卷纸。

  “这是本王给陛下的奏折,”他递给李景隆,“请曹国公转呈。”

  李景隆接过来,没有看,收入袖中。

  “殿下,请吧。”

  朱橚点点头,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路过妻儿身边时,他停了停,伸手摸了摸最小的儿子——才五岁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  “别怕,”他轻声说,“爹去趟京城,很快就回来。”

  孩子不懂,点了点头。

  朱橚上了马车。

  车轮滚动,驶出王府,驶出开封城,驶向南方。

  天亮时,周王府已经空了。

  四月二十五,应天府,乾清宫。

 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份奏折,是周王在押送途中写的。

  奏折写得很长,从朱元璋分封诸王说起,说到自己的封地开封,说到这些年如何兢兢业业,说到铸兵器是为了打猎,养私兵是护卫定额,结交官员是为了办事方便。最后说,臣若有罪,愿受处罚,但求陛下明察,臣并无谋反之心。

  朱允炆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

  他没有谋反之心。

  这话,朱允炆信。

  可问题是,有没有谋反之心不重要,重要的是,有没有谋反的能力。周王有封地,有护卫,有资源,有号召力。若哪天别人想利用他,拿他当旗号,他会不会被裹挟着反?

  会的。

  历史上,朱棣起兵时,就曾联合宁王、谷王。那些藩王,有几个是真的想反?大部分是被裹挟,被利用,被逼无奈。

  所以,削藩是对的。

  但怎么削,很重要。

  “陛下,”齐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周王已押至应天府,该如何处置?”

  朱允炆想了想:“先废为庶人,软禁在京城。不要杀,不要虐待,给他一处宅子,让他读书写字,安度余生。”

  齐泰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“还有,”朱允炆补充道,“他的家人,也一并安置。妻儿老小,都要善待。告诉周王,朕不是要他的命,只是……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情,不得不做。”

  齐泰愣了愣,随即深深一揖:“陛下仁德。”

  朱允炆苦笑。

  仁德?

 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——建文帝削藩,周王被废,湘王自焚,齐王、代王、岷王被囚。短短一年,五个藩王,或死或囚,血流成河。

  然后,燕王反了。

  他要做的,是让这个过程中,少流一些血。

  至少,不让那些无辜的人,成为牺牲品。

  五月初三,北平,燕王府。

  朱棣躺在床上,听着属下的禀报。

  周王被废,全家押送应天府。开封的周王府,已经空了。

  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  属下说完,等了很久,不见他开口,只好悄悄退下。
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朱棣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幔。

  周王是他的同母弟。小时候,他们一起在宫里长大,一起读书,一起习武。后来父皇分封,他去北平,五弟去开封。相隔千里,每年只能靠书信往来。

  去年,五弟还派人来给他送年礼,信上写“四哥安好,弟在开封甚念”。

  今年,没了。

  “道衍,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姚广孝从屏风后转出来,站在榻边。

  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
  “你说,下一个是谁?”

  姚广孝沉默片刻,道:“齐王、代王、湘王、岷王——都有可能。但臣以为,朝廷的刀,最终指向的是王爷。”

  朱棣冷笑:“本王做了什么?守边十年,大小百余战,打得北元不敢南下牧马。父皇在时,年年赏赐,夸本王是‘塞王表率’。现在父皇刚走,新君登基,就要拿本王开刀?”

  “王爷,”姚广孝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王爷有没有罪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王爷手里有兵,有地,有威望。这些,就是罪。”

  朱棣沉默。

  这话,他没法反驳。

  “道衍,本王该怎么办?”

  姚广孝看着他,目光幽深:“王爷,臣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装病。”姚广孝道,“王爷这些年南征北战,身上旧伤无数。就说旧伤发作,卧床不起,让朝廷以为王爷已经废了。暗地里,加紧练兵,储备粮草,打造兵器。”

  朱棣皱眉:“装病能拖多久?”

  “拖到朝廷放回三位世子。”姚广孝道,“世子们现在应天府,是人质。只要他们在朝廷手里,王爷就不能动。所以,必须先让他们回来。”

 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
  高炽、高煦、高燧——他的三个儿子,去年奉旨入京参加登基大典,至今未归。说是“留京小住”,其实是人质。

  “朝廷会放人吗?”

  “会。”姚广孝道,“只要王爷装得像,让他们以为王爷已经废了,他们就可能放人。毕竟,三个世子留在京城,也是负担。养着要花钱,杀了要担恶名,留着又没用。若能换得王爷安心臣服,他们何乐不为?”

  朱棣沉思良久,缓缓点头。

  “那就装。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本王旧伤发作,卧床不起。任何人来探,都说本王病重,不能见客。”

  姚广孝躬身:“臣遵命。”

  五月初十,应天府。

  朱允炆收到了北平送来的密报——燕王旧伤发作,卧床不起,已经半个月没出府门了。

  他看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燕王病了。

  历史上,朱棣也装过病,装过疯,装得连狗屎都吃。为的就是让朝廷放松警惕。

  现在,他又开始装了。

  “陛下,”齐泰道,“臣以为,燕王此病,来得蹊跷。”

  黄子澄却道:“燕王征战多年,身上确实有旧伤。旧伤发作,也是常事。”

  “那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?”齐泰反问,“周王刚被废,他就病了。这病,来得也太巧了。”

  朱允炆听着两人的争论,没有插话。

  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朱棣的三个儿子,还在应天府。

  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。

  最大的二十二岁,最小的十九岁。他们住在一处宅子里,每天读书习武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有人盯着他们,有人守着他们,一步也不敢离开。

  他们是人质。

  可人质这东西,有时候管用,有时候不管用。

  朱棣那样的人,会为了三个儿子,放弃十万大军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历史上,建文帝把这三个儿子放回去了。然后朱棣起兵时,父子四人同心,毫无牵挂。

  若不放呢?

  若不放,朱棣会怎么做?会不会因为儿子在朝廷手里,而不敢轻举妄动?还是会因为儿子在朝廷手里,而更加急于起兵?

  这是个难题。

  “黄卿,”他忽然开口,“燕王的三位世子,现在如何?”

  黄子澄一怔,随即道:“回陛下,三位世子一切安好。每日读书习武,从不外出。臣派人盯着,没有任何异动。”

  “燕王有没有上书,请求让他们回去?”

  “有。”黄子澄道,“燕王几次上书,说是祖母年迈,思念孙儿,请求让世子们回去省亲。陛下一直没准。”

  朱允炆点点头。

  他确实没准。

  不是不想准,是不敢准。

  “陛下,”黄子澄忽然道,“臣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三位世子留在京城,确实是人质。但人质久了,燕王知道朝廷不放人,反而会下定决心造反。不如放他们回去,让燕王以为朝廷没有动他的意思,放松警惕。等他放松了,我们再徐徐图之。”

  朱允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这个思路,和历史上黄子澄的建议一模一样。

  史书上说,建文元年五月,黄子澄建议放还燕藩三子,以麻痹朱棣。建文帝听了,放了。然后朱棣起兵时,父子四人同心,毫无牵挂。

  “齐卿怎么看?”他问。

  齐泰沉吟道:“臣以为,不能放。三位世子是人质,人质在手,燕王就有所顾忌。若放了,他就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
  “那若不放,燕王会不会因为儿子在朝廷手里,而更加急于起兵?”

  齐泰沉默了。

  这是个死结。

  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

  朱允炆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说:“这件事,容朕再想想。先盯着燕王,看他的病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
  五月二十,北平,燕王府。

  朱棣的“病”越来越重了。

  至少,在外人看来是这样。

  北平布政使张昺、都指挥使谢贵每隔几天就来探望,每次都被引到内室,看到燕王躺在榻上,脸色蜡黄,气若游丝。榻边放着药碗,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。燕王说话有气无力,说不了几句就咳嗽,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。

  “王爷这病……”张昺试探着问。

  “旧伤发作,加上风寒。”伺候的太监抹着眼泪,“御医说,要好生将养,不能劳神,不能动气,更不能……”

  “更不能什么?”

  太监不敢说。

  张昺和谢贵对视一眼,不好再问,告辞出来。

  出了燕王府,谢贵低声道:“你看,是真的假的?”

  张昺沉吟道:“那脸色,不像是装的。再说,王爷这些年确实受过不少伤,旧伤发作,也有可能。”

  谢贵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  他们不知道的是,他们刚走,朱棣就从榻上坐了起来,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,把脸上涂的黄蜡擦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道衍,今日有什么消息?”

  姚广孝从屏风后转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  “应天府来的。朝廷命都督宋忠率兵三万,屯驻开平。命都督徐凯练兵临清,命耿瓛屯兵山海关。”

  朱棣接过信,看完,脸色阴沉下来。

  “三路钳制。这是冲着本王来的。”

  姚广孝点头:“朝廷已经开始准备了。但他们还没准备好,所以只是屯兵,没有动手。”

  “本王还有多少时间?”

  “最多半年。”姚广孝道,“半年后,盛庸、铁铉的兵练出来了,宋忠、徐凯、耿瓛的兵也到位了,朝廷就可以动手了。”

  朱棣沉默。

  半年。

  半年够做什么?

  够联合宁王吗?够练兵吗?够打造兵器吗?够……

  “世子那边,”他忽然问,“有消息吗?”

  姚广孝摇头:“没有。朝廷不放人。”

  朱棣闭上眼睛。

  高炽、高煦、高燧——他的三个儿子,都在应天府,在那个人手里。

  如果起兵,他们必死无疑。

  如果不起兵,他也必死无疑。

  怎么选?

  “道衍,”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你说,本王该怎么办?”

  姚广孝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
  “王爷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王爷当年在北平城外,曾经救过一个小孩。那小孩掉进冰窟窿里,是王爷亲自跳下去,把他捞上来的。”

  朱棣怔了怔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
  “那小孩,”姚广孝继续道,“后来长大了,读书识字,考了秀才,中了举人。去年,他进京赶考,路过北平,特意来王府拜谢。王爷还记得他叫什么吗?”

  朱棣想了想,摇头。

  “他叫张信。”姚广孝道,“现任北平都指挥使司的断事官,是谢贵的下属。”

  朱棣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“臣让人查过,张信是个知恩图报的人。他一直记得王爷的救命之恩,只是职位低微,没法报答。”姚广孝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如果王爷需要一个人,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,这个人,或许能用。”

  朱棣盯着他,良久,缓缓点头。

  “本王明白了。”

  六月初一,应天府。

  朱允炆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  放人。

  不是因为他相信朱棣会感恩,而是因为他知道,不放人,朱棣一样会反。既然都要反,不如让那三个年轻人回去,至少,他们不该死在京城。

  “传旨,”他对黄子澄说,“让燕王的三位世子收拾行装,回北平省亲。告诉他们,替朕问候燕王,让他好好养病。等病好了,朕还有事要与他商议。”

  黄子澄一愣:“陛下,您之前不是说……”

  “朕改主意了。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放他们回去。”

  黄子澄不敢再问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三日后,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三兄弟,带着朝廷的赏赐,离开应天府,北上北平。

  临行前,朱高炽跪在宫门外,叩首谢恩。

  朱允炆没有见他。

  他站在城楼上,远远望着那三骑消失在官道尽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“陛下,”方孝孺轻声道,“您这是……”

  “方卿,”朱允炆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朕今天放他们回去,是对是错?”

  方孝孺沉默片刻,道:“臣不知。臣只知道,陛下有仁者之心。”

  “仁者之心。”朱允炆苦笑,“这天下,仁者之心,最不值钱。”

  他转身走下城楼。

  身后,方孝孺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皇帝,肩上压着的,比任何人都重。

  六月初九,北平,燕王府。

  朱棣站在院子里,看着三个儿子跪在面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高炽瘦了,高煦黑了,高燧长高了。三个人风尘仆仆,一脸疲惫,但眼睛里都是活着的喜悦。

  “父王,”朱高炽磕头,“儿臣回来了。”

  朱棣走过去,伸手扶起他,又扶起高煦、高燧。

  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回来就好。”

  那一刻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那个人,那个坐在应天府龙椅上的年轻人,明明可以扣着他们,却放了。

  为什么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。

  “道衍,”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姚广孝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
  姚广孝深深一揖:“臣,恭喜王爷。”

  六月十五,夜,北平,燕王府。

  密室里的烛光摇曳着,照着几张凝重的脸。

  朱棣坐在主位,两侧是姚广孝、张玉、朱能——他最信任的几个人。

  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,是北平城防图。图上标着九门的方位,驻军的位置,以及……张昺、谢贵的住所。

  “张昺、谢贵,”朱棣指着地图,“他们手里有多少兵?”

  张玉道:“北平城内,归他们调动的兵马约有五千。但真正能打的,不到三千。其余都是老弱,守城门可以,上阵不行。”

  “城外呢?”

  “城外有宋忠的三万人马,驻扎开平。但距离北平三百里,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。”

  朱棣点点头,又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
  “大宁那边,宁王怎么说?”

  朱能道:“宁王还在犹豫。他不想反,但也不想被削。臣去见他时,他说,‘四哥若起兵,我不帮朝廷,也不帮四哥’。”

  朱棣冷笑:“不帮朝廷,也不帮我?那就是中立。中立也好,只要他不拦着,本王就有机会。”

  他顿了顿,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位置。

  “卢沟桥。”

  众人看去。

  “李景隆若来,必走卢沟桥。”朱棣道,“这道桥,本王不守。”

  张玉一愣:“王爷,卢沟桥是北平门户,若不守,敌军直抵城下……”

  “就是要他直抵城下。”朱棣打断他,“天寒地冻,河水结冰,他能从桥上过,也能从冰上过。守一座桥,有何用?不如不守,让他以为本王无能,骄其心,然后困其兵于坚城之下。”

  姚广孝点头:“王爷此计甚妙。兵法云‘利而诱之’,正是此理。”

  朱棣又道:“这几日,你们加紧准备。兵器、粮草、甲胄,都要备齐。还有,张信那边,联系上了吗?”

  张玉点头:“联系上了。张信说,王爷有恩于他,他愿为王爷效死。若朝廷下令抓人,他会提前来报。”

  朱棣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那就等。”

  等朝廷动手。

  等那个日子到来。

  七月初一,应天府。

  朱允炆接到了从北平送来的密报——燕王朱棣,疯了。

  据说,他在府里又哭又笑,见人就骂,骂完就笑,笑完又哭。有时跑到大街上,见人就喊“我是燕王,我是燕王”,喊完就往回跑。有时一连几天不出门,谁都不见。

  张昺和谢贵去看过几次,回来都说,王爷疯了,真的疯了。

  朱允炆看着这份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

  疯了。

  历史上,朱棣也装疯过。装得连狗屎都吃,让朝廷的人以为他真的疯了。然后,他就起兵了。

  现在是七月初一。

  离历史上他起兵的日子,还有三天。

  “齐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传旨给张昺、谢贵,让他们严密监视燕王府。若有异动,即刻上报。还有,告诉宋忠,让他的人马做好准备,随时南下。”

  齐泰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“还有,”朱允炆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告诉张昺,若燕王真有反意,可以动手。但记住,不要伤他性命。朕……不想背上杀叔之名。”

  齐泰愣了愣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  七月初三,北平,燕王府。

  张信是深夜来的。

  他从后门溜进燕王府,被朱能带到密室。朱棣正在那里等他。

  “王爷,”张信跪下,“朝廷的密旨到了。”

 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:“怎么说?”

  “张昺、谢贵奉命,明日一早,率兵包围燕王府,捉拿王爷府中官属。臣的任务,是带兵进府,捉拿王爷本人。”

 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朱棣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  张信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王爷当年救过臣的命。臣,来还王爷。”

  朱棣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走过去,亲手扶起张信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本王的兄弟。”

  张信深深一揖:“臣,愿为王爷效死。”

  朱棣转身,看向姚广孝、张玉、朱能。

  “开始吧。”

  七月初四,凌晨,北平。

  天还没亮,张昺、谢贵已经率兵包围了燕王府。

  五千人马,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。火把的光芒映着刀枪,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的脸。

  张昺亲自上前,叩响了王府的大门。

  门开了。

  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,看见外面的阵仗,吓得差点摔倒。

  “王……王爷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王爷病重,不能见客……”

  “奉旨捉拿反贼!”张昺厉声道,“让开!”

  他带着一队士兵,冲进王府。

  王府里很安静,静得不正常。

  张昺心里隐隐觉得不对,但已经走到这一步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。

  他们穿过前院,穿过中庭,来到正殿。

  殿门紧闭。

  张昺正要让人撞门,门忽然开了。

  朱棣站在门口。

  他没有病,没有疯,站得笔直,目光如炬。

  “张昺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张昺愣住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
  “不是什么?”朱棣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不是病了吗?不是疯了吗?”

  他往前踏出一步。

  “张昺,本王问你,你奉谁的旨?”

  张昺下意识后退一步:“奉……奉陛下的旨……”

  “陛下?”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哪个陛下?朱允炆吗?他是皇帝,本王是藩王,是太祖高皇帝亲封的燕王!他有什么资格削本王?有什么资格抓本王的人?”

  他身后,忽然涌出无数士兵——张玉、朱能率领的八百勇士,手持刀枪,从殿内、从廊下、从各处角落冲出来,瞬间将张昺等人团团包围。

  张昺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要造反?”

  “造反?”朱棣冷笑,“本王是太祖高皇帝嫡子,受命守边,为国靖难。齐泰、黄子澄,谗言惑主,离间骨肉,他们才是反贼!本王今日,就是来清君侧的!”

  他一挥手:“拿下!”

  八百勇士蜂拥而上。

  张昺、谢贵来不及反抗,就被按倒在地。

  与此同时,城外,张玉率领的精兵已经攻占了北平九门。那些守城的士兵还在睡梦中,就被缴了械。

  天亮时,北平城已经完全落入燕王手中。

  朱棣站在燕王府的城楼上,看着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,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朝廷官员,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百姓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“道衍,”他问,“今日是何日?”

 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,平静地说:“七月初四。”

  七月初四。

  朱棣点点头。

  从今日起,他不再是燕王。

  他是靖难之师的主帅。

  他是朱允炆的敌人。

  他是——

  未来的皇帝。

  七月初七,应天府。

  急报传来时,朱允炆正在批阅奏折。

  “陛下,北平急报!”

  他接过,拆开,看了一眼。

  然后,他放下奏折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
  “齐卿,”他说,“燕王反了。”

  齐泰脸色大变:“什么?”

  “七月初四,燕王在北平起兵,自称‘靖难’,清君侧。张昺、谢贵被擒杀,北平九门已落。宋忠的军队正在赶往北平,但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  “但来不及了。”

  文华殿里一片死寂。

  黄子澄脸色惨白,方孝孺沉默不语。

  朱允炆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
  “传旨,”他说,“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,率军三十万,北上讨逆。”

  “命盛庸为山东都指挥使,铁铉为山东布政使参议,整军备战。”

  “命宋忠、徐凯、耿瓛,守住各自防区,不得擅动。”

  “还有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。

  “告诉将士们,与燕王对垒,务体朕意——毋使朕有杀叔父之名。”

  齐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  “臣,遵旨。”

  建文元年七月初七,靖难之役,正式爆发。

  这场战争,将历时四年。

  它将决定大明的命运,决定无数人的生死,决定——谁,才是这片江山的主人。

  朱允炆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
  那里,有一个人,正带着他的军队,一步步向南走来。

  那个人是他的四叔。

  那个人想要他的皇位。

  那个人,不会因为“毋使朕有杀叔父之名”而手下留情。

  而他呢?

  他会手下留情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必须赢。

  不赢,就是死。

  不赢,就是史书上那个“下落不明”的建文帝。

  不赢,就是——

  他摇了摇头,不再想下去。

  窗外,夏日的风吹进来,带着隐隐的雷声。

  要下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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