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推行仁政,与民修养
建文元年正月十八,乾清宫东暖阁。
朱允炆已经在这份奏折上停了很久。
窗外飘着细雪,应天府难得落这么大的雪,太监们说是瑞雪兆丰年,是陛下登基的吉兆。朱允炆没接话,只是让人把地龙烧得更旺些,免得那些在殿外值守的小宦官冻坏了膝盖。
“陛下,”齐泰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,“这份折子,臣以为可行。江南去年夏秋两季雨水过多,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都有涝灾,减半征收夏税,能让百姓喘口气。”
朱允炆抬眸看他。
齐泰今年四十七岁,洪武十七年举人,二十年进士,二十三年入兵部,从主事到员外郎到侍郎,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。朱元璋给他评语是“勤勉务实,通晓兵事”,但朱允炆知道,这个人真正的长处不是打仗,而是做事踏实,执行力强。
“黄卿以为呢?”朱允炆转向另一侧。
黄子澄比齐泰小两岁,洪武十八年进士第一,殿试探花,入翰林院为编修,一路做到修撰。此人才华横溢,文章锦绣,但朱允炆每回听他说话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飘。就像此刻,黄子澄开口便是:
“陛下,臣以为减税固然是仁政,然则圣人之治,不仅在养民之身,更在养民之心。臣请陛下同时颁布《劝农敕》,令各地官府劝课农桑,旌表孝悌,如此则陛下仁德之名可播于天下……”
朱允炆不动声色地听着,心里却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齐泰说怎么办事——减税,让百姓缓过来。黄子澄说怎么办理想——劝农、旌表、教化百姓。两个都对,但两个都不全。减税是给钱,劝农是给方向,可百姓缺的,从来不只是钱和道理。
他放下奏折,看向一直沉默的第三人。
“方卿,你怎么看?”
方孝孺今年四十二岁,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。他是大儒宋濂的学生,洪武十五年就被举荐入朝,朱元璋却说他“迂阔”,一直没给实职,只让他做个汉中府学教授。直到洪武二十五年,才召回京师,入翰林院为待诏,去年刚升太常寺卿。
这个人的学问,朱允炆是佩服的。但此刻,他更想听的不是学问。
方孝孺抬起头,目光清澈,语气平和:“陛下,臣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去年三府的涝灾,官府开仓放粮了吗?”
齐泰接口:“放了。户部调了十万石粮食下去,各府县的常平仓也开了。”
“百姓领到了吗?”
齐泰顿了顿,没有立刻回答。
朱允炆的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个问题,他看过的那些奏折里没有答案。户部说调了粮,各地报称已放赈,至于百姓到底领没领到、领了多少、够不够吃——没人说。
方孝孺继续道:“臣在想,圣人之治,不仅在法度,更在落实。减税是好,可若减了税,胥吏却照旧盘剥,百姓能得几分实惠?劝农是好,可若劝农的人自己都不懂农事,只会催科逼税,百姓又哪来的心思去听那些大道理?”
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
朱允炆看着方孝孺,忽然笑了。
这个人,不是只会掉书袋。
“方卿说得对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,“朕也在想一件事——去年受灾的不止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,扬州、淮安也有水患,浙江的台州、温州有旱情,山东的青州、莱州有蝗灾。户部报上来的折子,每个地方都说开了仓,放了粮,可哪个地方的折子里说清楚过——到底开了多少仓,放了多少粮,粮给了谁,够不够吃?”
没人回答。
朱允炆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:“你们知道吗?”
齐泰垂眸:“臣不知。”
黄子澄也垂眸:“臣……不曾细查。”
方孝孺抬起头,与朱允炆对视,没有回避。
朱允炆回到御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折子。
“减税,要减。”他说,“去年受灾的府县,夏税秋粮都减半,已经收了的,折成今年的额度。这是仁政,必须做。”
三人齐齐应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但是,”朱允炆加重了语气,“减税是朝廷少收钱粮,百姓手里多不了几粒米。真正要让百姓缓过来,得让他们有地种,有粮吃,有力气熬到秋收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案头抽出一张纸,那是他昨晚写的几条,字迹有些潦草。
“朕想了三条,你们听听。”
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都抬起头,凝神细听。
“第一条,放粮。”朱允炆指着纸上第一行,“户部再调二十万石粮食,分给去年受灾最重的十个县。但不是发给官府,是发给……朕想了个名字,叫‘赈济局’。每县设一个,由本县德高望重的乡绅、耆老、读书人共同主持,县衙只负责监督,不插手放粮。谁该领粮,领多少,怎么领,由这些人说了算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黄子澄迟疑道:“陛下,这……不合规制吧?赈灾向来是官府的事,交给乡绅……”
“乡绅是民,不是官。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正因为不是官,他们才不敢明目张胆地贪。县令贪了,没人知道。乡绅贪了,同村同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。让他们互相监督,比让御史去查靠谱得多。”
黄子澄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齐泰沉吟道:“陛下此法……倒是新奇。只是那些乡绅,若有私心,联手作弊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作弊。”朱允炆淡淡一笑,“十个人作弊,总比一个人作弊难。而且朕会让御史暗中盯着,若真有人敢伸手,正好杀一儆百。”
齐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条,借种。”朱允炆继续道,“去年受灾的地方,很多百姓把种子粮都吃了,今年春播没种子。户部从各地常平仓调集粮种,借给无种的农户。秋收后还,不收利息。若秋收还是歉收,就延到下一年。”
方孝孺眼睛亮了:“陛下此策大善!臣在汉中时见过,很多农户不是不想种,是真的没有种子。官府若肯借,不收息,他们就有活路了。”
“第三条,免税。”朱允炆指着最后一行,“不是免税赋,是免徭役。去年受灾最重的农户,每家免一年徭役。让他们有时间把自家的地种好,而不是被官府征去修城墙、挖河道。”
三条说完,东暖阁里安静了许久。
齐泰率先开口,声音有些艰涩:“陛下……这三条,都需要钱粮。二十万石粮食,加上粮种,加上免役后的用工缺口……户部现在……”
“朕知道户部没钱。”朱允炆接过话头,“所以朕想了另一个办法。”
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写着《洪武三十一年各府县官仓清册》。
“昨晚朕翻了翻户部的底账,发现一件事——各地官仓里,有些粮食已经存了五六年,甚至七八年。按规矩,陈粮每年要替换一部分,可这些年替换得少,存粮越积越多,有些已经霉变了。”
他看向齐泰:“齐卿,你说这些陈粮怎么办?”
齐泰愣了愣,随即恍然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把这些陈粮先放出去?”
“对。陈粮放着也是放着,早晚要霉掉。不如拿出来,借给百姓当种子。至于放赈的粮食,用新粮,让百姓吃得安心。户部现在缺的是新粮,但陈粮有的是。先把陈粮用起来,新粮慢慢补。”
齐泰思索片刻,缓缓点头:“此法可行。只是各地官仓的存粮,有些是军粮,不能动。”
“军粮不动。只动常平仓的储备粮。而且借出去的种子,秋后要还新粮,正好把陈粮换成新粮,一举两得。”
黄子澄这时忍不住道:“陛下思虑周全,臣佩服。只是……这些办法都是救急,若要长治久安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朱允炆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黄子澄清了清嗓子:“臣以为,当今急务有三:其一,整顿吏治,革除贪腐;其二,兴办学宫,广育人才;其三,恢复井田,均平富庶。这三者若能推行,则天下大治可期。”
井田?
朱允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
井田制是周朝的东西,孟子说过,但从来没人真正实行过。到了明朝还提井田,这是什么书呆子想法?
但他没有笑,只是点了点头:“黄卿说的这些,都是长远之计。但眼下,先让百姓吃上饭。饿着肚子,什么井田、学宫都是空的。”
黄子澄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被齐泰轻轻扯了扯袖子,便不再开口。
朱允炆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齐泰这个人,是懂分寸的。
“那就这样定下。”他拍板道,“放粮、借种、免役,这三条先在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试行。齐卿,你亲自督办,选几个可靠的人,去各县把赈济局办起来。要快,春耕不等人。”
齐泰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“方卿,”朱允炆转向方孝孺,“你写一道敕谕,把这三条办法说清楚,晓谕天下。写得通俗些,让识字的人都能看懂。再让各府县抄录张贴,念给百姓听。”
方孝孺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黄卿,”朱允炆最后看向黄子澄,“你去一趟户部,把各地常平仓的陈粮数量核清楚,哪里的粮还能用,哪里的已经霉了,都报上来。还有,找几个懂农事的老人,问问各地春播都需要什么种子,各要多少。”
黄子澄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自己领到的差事是这个——不是井田,不是学宫,而是去户部查账、问农事。
但陛下开口了,他只能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三人退出后,朱允炆站在窗前,看着雪越下越大。
推行仁政,与民修养。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全是细节。
放粮怎么保证不被贪?借种怎么保证能收回?免役怎么保证不影响工程?每一条都是窟窿,每个窟窿都可能让好事变成坏事。
但总要有人去做。
他想起昨晚翻看那些官仓清册时发现的问题——各地报上来的存粮数字,很多都对不上。苏州府说存粮十万石,但三年前的账上就只有八万石,不知那两万石去了哪里。松江府说存粮七万石,可去年报灾的时候,开仓放粮只放了一万石,剩下的六万石呢?
这些数字后面,是多少胥吏的贪墨,是多少官场的猫腻。
整顿吏治,惩治贪腐——黄子澄说的没错,这是急务。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是春天,是春耕,是百姓能不能吃上饭的关键时刻。
先让他们活下来,再慢慢收拾那些蛀虫。
朱允炆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御案前。
案头上还有一堆折子——各藩王上的贺表、礼部拟的祭祀礼仪、兵部报的边关军情、都察院弹劾官员的奏章……
他随手翻开一本,是周王朱橚的贺表,祝贺他登基。写得文采斐然,辞藻华丽,字里行间透着十二万分的恭敬。
周王朱橚,朱元璋第五子,封地在开封。
史书上说,建文元年,有人告周王谋反,朱允炆派李景隆去查,结果真查出了谋反的证据,于是把周王废为庶人,流放云南。
这是削藩的第一刀。
但现在,朱允炆看着这份恭敬的贺表,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周王真的谋反了吗?还是那些“谋反的证据”,根本就是齐泰、黄子澄他们为了削藩制造出来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历史上削藩的第一步,就逼死了湘王,废了周王、代王、齐王、岷王,让朱棣有了起兵的借口。
这一回,不能这么干。
但藩,还是要削的。
怎么削?
朱允炆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个问题,他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——温水煮青蛙,一个一个来,先易后难,先弱后强。先削那些确实有问题的,给朱棣看看削藩是什么下场。但削的时候要留余地,不能逼死人,不能让人觉得新皇帝心狠手辣。
最难的是朱棣。
这个人太强了——战功赫赫,威望极高,封地北平,手下有精兵十万,还兼着北元防线的总指挥。动他,就是动国之干城。不动他,他就是最大的威胁。
怎么办?
朱允炆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明舆图上。
北平,在东北角,离北元最近。燕王的职责是守边,是防备蒙古人南下。只要蒙古人还在,朱棣就不能轻易南下——他走了,边防谁守?
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。
他想起史书上的一件事——洪武年间,朱元璋几次想迁都,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成。北平是朱棣的老巢,但也是北方的战略要地。如果把都城迁到北平呢?
朱允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迁都?那是多大的工程?多少钱?多少人?多少年?
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是完全没可能。
历史上朱棣后来不就迁都了吗?他迁得,自己迁不得?
而且迁都有个最大的好处——把政治中心搬到北方,既能加强对北方的控制,又能把朱棣从老巢里请出来。你燕王不是镇守北平吗?好,现在朕也来了,北平变成京城了,你怎么办?你是继续当你的燕王,还是挪个地方?
这个想法太大,需要慢慢想。
眼下,还是先把春耕的事办好。
朱允炆拿起朱笔,在齐泰的折子上批了一个“可”字。
批完,又拿起黄子澄的折子——他上的是一道洋洋洒洒的《劝农敕》草稿,引经据典,文采飞扬。朱允炆从头看到尾,提笔改了几个字,把那些太文绉绉的句子换成大白话。
劝农,是劝给农民听的。农民听不懂“男耕女织,王道之始也”,但听得懂“种地养蚕,过好日子”。
改完,他唤来太监:“把这个送到翰林院,让方孝孺再润一遍,然后发出去。”
太监双手接过,退了出去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朱允炆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登基两个多月,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——从天亮忙到天黑,从天黑忙到半夜,每天只看三件事:百姓能不能吃饱,官员有没有乱动,边关有没有警报。
其他事情,都可以往后放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雪中若隐若现的宫阙。
如果历史没有骗他,再过几个月,就会有人来告周王谋反。再过一年,就会有人来告代王、齐王、岷王。再过两年,朱棣就该起兵了。
四年后,他应该已经在皇宫里自焚,或者流落西南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里,看着雪,想着春耕的事。
历史是可以改变的。
只要每一步都走对。
“来人。”
太监总管立刻躬身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传旨给北平的燕王。”朱允炆说,“就说朕刚登基,诸事未稳,边防重任全赖王叔。今年北边若有动静,王叔可便宜行事,不必事事请旨。另赐王叔白金万两,绸缎千匹,以彰其功。”
太监总管愣了愣:“陛下……这赏赐,是不是太重了?”
朱允炆微微一笑:“不重。王叔是朕的至亲,又是国之干城,这点赏赐算什么?去办吧。”
太监总管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朱允炆望着窗外,笑容渐渐淡去。
稳住朱棣,是第一步。
这一步,从登基那天就开始了——遗诏诸王不必奔丧,是稳住他。现在赐白金绸缎,也是稳住他。让他知道,新皇帝很敬重他,不会动他。
至少,现在不会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
雪还在下,渐渐覆盖了整个应天府。
朱允炆回到御案前,重新拿起下一份折子。
那是兵部送来的边关军情——北元的残部又在漠北活动,有南下的迹象。燕王朱棣已经率兵出塞,正在搜寻敌踪。
他看完,提笔批道:“知道了。命燕王相机行事,务保边民平安。”
批完,放到一边。
又拿起下一份。
是一份弹劾奏章,都察院弹劾户部侍郎张昺贪墨,说他收受地方贿赂,给某些州县多批了免税额度。
朱允炆看着这份折子,沉吟片刻。
张昺这个人,他知道。洪武二十四年的进士,在户部干了十来年,一直很谨慎,从没出过大错。突然被弹劾,是有人想整他,还是真的有问题?
他想了想,没有立刻批复,而是放到另一边。
先查清楚再说。
不能冤枉好人,也不能放过蛀虫。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
天色渐暗,太监进来掌灯。橘黄色的烛光摇曳着,照亮了满案的奏折。
朱允炆揉了揉眼睛,继续看下一份。
齐泰说得对,做事要务实。黄子澄说得也对,要有长远之策。方孝孺说得更对,再好的法度,落实不了也是空的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三个人说的,全都做到。
一条一条来。
先让百姓吃上饭。
再慢慢收拾那些蛀虫。
再然后——
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。
从辽东到云南,从甘肃到浙江,这片土地,现在都是他的。
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都能吃饱饭,都有书读,都过上好日子。
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这不是空话。
这是他要做的事。
夜色渐深,乾清宫的烛光彻夜未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