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丈量土地,开垦拓荒
建文元年二月二十三,乾清宫西暖阁。
朱允炆已经在这份奏折上盯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窗外飘着细雨,春寒料峭,太监们在地龙里加了几次炭,暖阁里热气腾腾,可他的手指还是凉的。
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——《洪武三十一年全国赋税清册》。
他已经翻了三遍。
第一遍,看总数——全国夏秋两税粮,两千九百四十五万石。比洪武二十六年少了八十万石。
第二遍,看细目——河南布政司,税粮二百一十三万石,比定额少了十二万。山东布政司,一百九十万石,少了九万。北平行都司更离谱,定额三十万石,实收十四万,连一半都不到。
第三遍,他终于看懂了问题所在——不是收得少,是本来该收的就少。
他把奏折合上,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三个人。
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。自登基以来,这三个人几乎日日入值,成了他最倚重的班底。
“朕有个问题,”朱允炆开口,“洪武二十六年,天下田亩总数是八百五十万顷。二十七年,户部报八百五十二万顷。二十八年,八百五十三万顷。二十九年,八百五十四万顷。三十年,八百五十五万顷。每年都增加一万顷左右,对不对?”
齐泰点头:“户部的账上是这么记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,”朱允炆把奏折往前一推,“税粮从洪武二十六年的两千九百九十万石,降到了去年的两千九百四十五万石?田多了四十五万顷,粮却少了四十五万石?”
西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
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,都没有立刻开口。
方孝孺沉吟道:“陛下,臣在地方上待过几年,有些事,或许能解释一二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地方报新垦田亩,是为表政绩。”方孝孺缓缓道,“但新垦的田,多是贫瘠的山坡、滩涂、盐碱地,一亩的收成,抵不上熟田的三分。朝廷按熟田的规矩征税,百姓种一年,连种子都收不回来,只好撂荒。地荒了,税就免了。可地荒了的消息,地方官是不报的,账上还记着是‘新垦田亩’。”
朱允炆眉头皱起:“所以,这四十五万顷所谓的‘新增田亩’,有一大半是不能种的地?”
“臣不敢说一大半,但……至少有三成是虚的。”方孝孺道,“剩下的七成,就算真种了,收成也不如熟田。所以田增粮减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朱允炆沉默。
三成虚的,一成半成的薄田,真正能稳定产粮的,没有多少。
这还只是问题之一。
“还有,”齐泰接话道,“臣查过近三年的地方案卷,发现另一件事——有些地方,明明有田,却不在账上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齐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呈上:“这是臣让人从应天府周边几个县抄来的鱼鳞图册残本。洪武二十四年,朝廷命天下丈量田亩,绘制鱼鳞图册,每乡每里,田在哪,归谁,多少亩,画得清清楚楚。可那之后,有些地方的图册就再没更新过。地卖了,图不改。田分了,册不记。天长日久,图册对不上实田,实田对不上税粮。”
朱允炆翻开那本册子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田块,每块旁边注着户主姓名、田亩数量、四至边界。他看了几页,就看出问题了——同一块田,前后两页,户主名字不一样,田亩数量却一样。显然是地卖了,册没改。
“这些田,”他抬起头,“都卖给谁了?”
齐泰苦笑:“臣没有细查,但……多半是卖给有势力的人了。寻常百姓,卖了地就没了生计,不会轻易卖。只有那些豪强大户,不断兼并土地,今日买十亩,明日买二十亩,买完不报官,官册上还是原来那个穷户的名字。穷户还背着税,却已经没有地了。”
西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朱允炆握着那本册子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——明朝中期,天下田亩半数被豪强隐匿,税粮负担全压在贫苦小民身上,终于逼出了遍及全国的农民起义。
那是几十年后的事。
可问题的种子,现在就已经种下了。
“方卿,”他看向方孝孺,“你在汉中时,见过这种事吗?”
方孝孺点头:“见过。汉中山多田少,好地都在河谷里。那些河谷地,十有六七是几家大户的。他们要么买,要么占,要么放贷逼得小民卖地。小民没了地,只能租他们的地种,交五成租,剩下五成连肚子都填不饱。朝廷收税,还是找那个已经没了地的小民收,小民交不起,就跑,跑了就成流民。流民一多,地方官怕出事,就把税摊到没跑的人头上,没跑的也跑,最后整村整村的荒。”
朱允炆听着,拳头越攥越紧。
他当了两个月皇帝,批了上百份折子,看了几十本奏章,第一次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民生疾苦”。
不是字面上的四个字。
是活生生的人,被活生生逼得没活路。
“黄卿,”他转向黄子澄,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黄子澄沉吟道:“臣以为,此事的根源,在于法度不行。太祖高皇帝制定的黄册、鱼鳞图册,本意就是防止这种弊病。只要严格执行,定期核查,豪强就无可乘之机。臣建议,严旨申饬各布政司,限期清查田亩,更新图册,有隐匿不报者,从重治罪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严旨申饬,从重治罪——听起来都对,可谁来执行?派下去的人,会不会和地方官串通一气?严旨发了一百遍,查出来的案子有多少?治罪的人有几个?
不是办法不行,是执行的人靠不住。
他想了想,开口问:“户部现在有多少人?”
齐泰一愣:“陛下问的是……”
“具体办事的人。”朱允炆道,“不是尚书侍郎这些堂官,是下面的郎中、主事、书吏,能把事办细的人。”
齐泰和户部打交道最多,略一思索,道:“户部十三清吏司,每司郎中一人,员外郎一人,主事二人,加上书吏、承差,总共……不到三百人。”
“全国有多少府?”
“一百五十九府。”
“多少县?”
“一千一百七十一县。”
朱允炆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:“三百人,对一千一百七十一县。每县派一个人去查,都不够。”
齐泰沉默了。
黄子澄也沉默了。
方孝孺却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有一个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在汉中时,见过一件事。”方孝孺道,“有一年,县里要修水渠,需要占用一些地。那些地被占的人,不愿意,说占了地就不够种了。县官就想了个办法——让全里的人都来评,谁家地多,谁家地少,谁家该让,谁家不该让。评了三天,把那些大户多占的地评出来了,让大户拿出一些来,补偿被占的人。最后水渠修成了,被占的人也有地种了。”
朱允炆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百姓自己评?”
“臣在想,”方孝孺道,“田在哪里,谁家的,种了多少,收成如何——这些事,官府查三年也查不清,可村里人闭着眼睛都知道。谁家有多少地,谁家买了谁家的地,谁家把地挂在别人名下逃税,谁家占了不该占的,同村住着,瞒不过人。”
朱允炆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这个思路,和他想的不一样,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“继续说。”
方孝孺受到鼓励,思路愈发清晰:“臣以为,可以每里设一田亩清册,由里长牵头,召集本里各户户主,自报田亩数量、位置、四至。报完之后,张榜公示,让邻里互相核对。有异议的,当场丈量。无异议的,画押确认。若日后查出隐匿,不仅本人治罪,里长连坐,邻里同罚。”
朱允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这个法子,比朝廷派人去查,高明十倍。
官府派人,人是生人,地是生地,查三年也查不透。邻里互查,人熟地熟,谁也别想瞒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让百姓参与进来,让百姓自己评,自己定,自己监督。这样查出来的田亩,百姓认,官府也认,没人能抵赖。
“齐卿,你觉得如何?”
齐泰沉吟道:“方大人此策,确实高明。只是……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若里长和豪强勾结,一起瞒报,怎么办?”
朱允炆点头: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方卿,你怎么看?”
方孝孺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,立刻答道:“臣以为,可以在每里设三组人——县衙派一个书吏,负责记录;本里推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,负责监督;再从邻里请两个识字的人,负责丈量。书吏只管记,不管量;老人只管看,不管记;丈量的人只管量,不管别的。三方互相牵制,谁也不能一手遮天。”
齐泰听完,缓缓点头:“此法甚好。书吏是官面上的人,不敢明目张胆作弊;老人是本地的,知道谁家什么底细;丈量的人是临时请的,和谁都没深交。三方互相看着,谁想动手脚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朱允炆听着,嘴角浮起笑意。
这就是他要的人。
不是只会掉书袋的,不是只会喊口号的,是真能想出办法、真能解决问题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拍板道,“就按方卿说的办。先选一个县试一试,看看有什么漏洞,改好了再推。”
他走到墙上挂的那幅《应天府舆图》前,手指点了点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。
“上元县。离京城最近,出了问题能随时补救。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齐泰应道: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不急。”朱允炆摆摆手,“安排之前,朕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三人都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“朕要亲自去看。”朱允炆道,“不是去看他们怎么查,是去看那些地,看那些种地的人。”
齐泰脸色变了:“陛下万万不可!您是万乘之尊,岂能轻离京城?”
黄子澄也急了:“陛下,这太危险了!上元县虽然离得近,但毕竟是民间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朱允炆打断他,“万一有人认出朕?朕换上便服,不带仪仗,谁能认出朕?万一有人对朕不利?朕在宫里待着,就没人想对朕不利了?”
两人还想再劝,方孝孺却开口了:“陛下圣明。臣以为,陛下若能亲眼看看民间疾苦,比看一百本奏折都有用。”
朱允炆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齐卿,你选几个靠得住的人,让他们先去上元县走一趟,听听百姓怎么说。别惊动县衙,别摆官架子,就当自己是贩货的、走亲戚的。把那里的情况摸清楚了,朕再去。”
齐泰见劝不动,只好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二月二十六,上元县,栖霞里。
朱允炆站在一片田埂上,看着眼前的情景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穿着粗布衣裳,脚上是沾了泥的布鞋,头上戴着一顶旧斗笠,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农夫。身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方孝孺,也换了便服;另一个是锦衣卫的百户,化装成挑担的货郎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田埂下面,是一块块参差不齐的田地。有些地里长着青青的麦苗,有些地光秃秃的,杂草丛生。最扎眼的是远处那一片——好大一块地,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熟田,却用木桩和绳子圈了起来,里面空无一人,地也荒着。
“那块地是怎么回事?”朱允炆问。
方孝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叹了口气:“陛下……公子,那块地,臣来之前打听过。原本是十几户人家的,三年前被县里一个姓王的富户买了去。买了之后,说要种桑养蚕,结果桑树种了一半,又说桑价跌了,不种了。地就那么荒着,原来的十几户人家,有的去给王家做佃户,有的去城里扛活,有的……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朱允炆沉默。
十几户人家,十几块地,合成一大块,然后荒着。
地荒着,人没地种。
他沿着田埂往前走,走到一块麦田边。一个老农正弯着腰在麦地里拔草,听见脚步声,直起身来,眯着眼看他们。
“老丈,”朱允炆上前搭话,“这麦子长得不错啊。”
老农打量他们几眼,见是生人,有些警惕: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城里来的,”方孝孺接过话头,“听说上元县的田好,想来看看能不能买几亩。”
老农的表情立刻变了,变得有些冷漠,有些无奈:“买地?这地有啥好买的?你们去别处看看吧。”
朱允炆听出话里有话,追问道:“老丈这话怎么说?我看这麦子长得挺好,地应该是好地。”
“好地?”老农冷笑一声,“是好地。可好地有什么用?种出来的粮食,一半交租,一半交税,剩下那点,连肚子都填不饱。我这一把老骨头,种了一辈子地,到头来还是穷得叮当响。”
朱允炆心里一沉:“交租?这地不是老丈自己的?”
老农摇摇头:“自己?早没了。三年前卖给了王老爷,现在是租他的地种。”
“那老丈原来的地呢?”
“卖了。”老农说得轻描淡写,眼里却闪过一丝痛楚,“那年闹春荒,没粮吃,王老爷说愿意买,就卖了。卖了钱还了债,买了粮,熬过那一年。第二年想赎,王老爷说已经租给别人种了,赎不回来了。”
朱允炆握着拳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那……王老爷买了那么多地,他自己种得过来吗?”
老农冷笑:“种?他种什么?人家是老爷,会下地?他的地,都租给像我们这样的人种,收五成租。有些地租不出去,就荒着。荒着也不卖,等着涨价。”
“荒着也不卖?”
“卖?卖给谁?能买得起地的,也就那些老爷们。他们都是一伙的,谁也不会压价。”老农说着,忽然警惕起来,“你们真要买地?我可告诉你,这地不好买。王老爷那些人,不会卖给生人的。你们要真想买,得托人找关系,送钱送礼,还得看人家心情。”
朱允炆沉默片刻,又问:“老丈,你们村里,像你这样租地种的人多吗?”
“多。”老农往远处一指,“你看那边,那一片,以前都是各家的,现在都是王老爷的。还有那边,是刘老爷的。再往那边,是赵老爷的。我们村里,十家有八家,现在都是租地种。”
“那……原来的那些地,都到这些老爷手里了?”
老农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这些年,一年不如一年。要么春荒,要么夏涝,要么秋旱,要么冬寒。一有灾,就要借钱,借了钱还不上,就要卖地。地卖了,就成了人家的。人家再租给你种,收五成租。你种一年,收成一半给人家,剩下的交税,交完税,连种子都留不够。来年又要借,借了又还不上,又想卖……卖什么呢?地已经没了。”
朱允炆听着,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就是他要治理的天下。
这就是他的子民。
“老丈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朝廷能把那些荒着的地分给你们种,不收租,只交税,你们愿意种吗?”
老农愣住了,看着朱允炆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朝廷?分地?不收租?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泪花,“年轻人,你是读书人吧?读过那些圣贤书,就以为朝廷真的会管我们死活?告诉你,朝廷要的是税,是粮,是钱。谁交得起,谁就是好百姓。交不起,你就是逃了、死了,也没人管你。”
朱允炆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老农弯下腰,继续拔草。远处,那片圈起来的荒地,在早春的阳光里,像一块伤疤。
三月初九,乾清宫。
朱允炆把从上元县带回来的东西摊在御案上——几张歪歪扭扭画的田亩草图,一本抄来的村里旧账,还有他自己记的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都在。
“朕这次出去,”朱允炆缓缓开口,“看到了三件事。”
三人凝神静听。
“第一件,百姓没地。”他指着那些草图,“上元县栖霞里,全村七十三户,有自己地的,只剩二十二户。另外五十一户,都是租地种。五十一户啊,七成的人,没有自己的地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第二件,地荒着,人没地。栖霞里旁边有一块好地,三年前还是良田,现在荒着,因为买地的人不种。地不种,就没粮;没粮,人就饿。可那块地,哪怕只分给五户人家种,一年也能打出几百石粮食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:“第三件,百姓不信朝廷。朕问那个老农,如果朝廷把荒着的地分给他们,他们愿不愿意种。他笑了,笑朕是书呆子。他说,朝廷要的是税,是粮,是钱,不会管他们死活。”
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齐泰抬起头,声音有些艰涩:“陛下……臣在京城待了十几年,第一次知道,外面是这样的。”
黄子澄也沉默着,脸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。
方孝孺开口,声音平静:“陛下,臣在汉中时,见过比这更惨的。卖儿卖女的,易子而食的,都有。所以臣一直觉得,圣人之治,不在大道理,在百姓能不能吃饱饭。”
朱允炆点点头。
“所以,朕要做三件事。”
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连夜写的几条。
“第一件,清查田亩。就用方卿的法子,自报公议,邻里互查。先从应天府开始,然后推及南直隶,再推及全国。要把每一块地查清楚,谁家的,多少亩,种的什么,收成如何。查清楚了,才能知道谁该交税,谁该减税,谁该免税。”
齐泰应道:“臣这就去拟章程。”
“第二件,分地。”朱允炆继续道,“查出来的荒地、无主地、被豪强侵占的地,一律收归官有。然后按人头分给无地的农户,每户三十亩,不许买卖,只许传给子孙。分到了地的人,要自己种,不能租给别人。种三年,地就是他的,官府发给田契。”
黄子澄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要动豪强的根本啊!那些大户,占了那么多地,怎么可能甘心交出来?”
朱允炆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朕知道。所以分地要一步一步来。先分那些荒着的、没人种的,先让百姓有地种。那些有主的地,只要正常交税,就不动。但以后,不许再兼并。谁敢再买地,买的没收,卖的治罪。”
黄子澄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齐泰轻轻扯了扯袖子,便不再开口。
“第三件,”朱允炆的声音更沉了,“减租。那些租地种的农户,地租不能超过三成。以前收五成的,从今年起,一律降到三成。谁敢多收,百姓可以告,官府必须管。”
方孝孺动容:“陛下,这条若真能推行,天下百姓,就有活路了。”
“能不能推行,要看前面两件事办得怎么样。”朱允炆道,“地查清了,分下去了,百姓有自己的地了,就不用租地种了。还在租地种的,那是实在没办法的,朝廷得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给齐泰:“这三条,拟成章程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写完之后,朕亲自看,亲自改。改好了,先从应天府试办。半年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齐泰双手接过,郑重地应道:“臣遵旨。
三月十五,应天府,城郊。
朱允炆又出宫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上元县,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——应天府城郊的一片荒地。
这片地有上百亩,杂草丛生,乱石遍地,中间还有一条干涸的河沟。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,荒了几十年,没人种。
朱允炆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荒地,对方孝孺说:“方卿,你说这片地,能种吗?”
方孝孺看了看,摇头:“陛下,这地太差了,全是砂石,种不了庄稼。”
“那如果让人把石头捡走,把地翻一遍,从别处运土来垫呢?”
方孝孺一愣:“那……那得多少人,多少工夫?”
朱允炆笑了:“所以朕在想,不能让百姓只盯着好地。好地是有限的,人却是越来越多的。要想让所有人都有地种,就得把荒地变成良田。”
他指着那片地:“朕打算让应天府试试,从流民里招人,开垦这片荒地。开出来之后,地就归他们。头三年免税,三年后,只交一半税。五年后,再交全额。”
方孝孺眼睛亮了:“陛下此策大善!流民有地种,就不会到处流窜;荒地变良田,朝廷就多了税粮。一举两得。”
“不止。”朱允炆道,“朕还想让各地官府都做一件事——把境内所有的荒地、滩涂、山坡都查清楚,哪些能开垦,哪些不能,能开垦的,怎么开,要多少人,要多少种子。查清楚了,报上来。朝廷拨粮拨款,支持他们开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:“大明这么大,总不能让百姓都挤在那几块好地上。把荒地开出来,人就有地种,有饭吃,就不会饿死。这才是真正的‘与民修养’。”
三月二十,文华殿。
齐泰把拟好的章程呈了上来。
朱允炆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齐泰做事确实稳妥,三条办法写成了十二条细则,什么时候查,怎么查,谁负责查,查出来怎么办,分给谁,怎么分,分完了怎么管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他看完,提笔改了几个字,递给齐泰。
“照这个发下去。先从应天府试办,让各县选一个里作为试点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结果。”
齐泰接过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朱允炆又转向方孝孺:“方卿,你写一道敕谕,把这三件事说清楚。写简单些,让识字的人都能看懂。再让各府县抄录张贴,念给百姓听。告诉他们,朝廷要分地了,要减租了,要清查田亩了。让他们知道,新皇帝,是管他们死活的。”
方孝孺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黄子澄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这些办法,确实是为百姓着想。”黄子澄道,“可是,那些豪强大户,会甘心吗?他们会老老实实交出地来,老老实实降租吗?万一他们联合起来,抗拒朝廷……”
朱允炆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黄卿,朕问你,这天下,是那些豪强大户多,还是百姓多?”
黄子澄一怔:“自然是百姓多。”
“那朕站在百姓这边,谁人多,谁人少?”
黄子澄沉默。
“豪强再强,也不过几万人。百姓再弱,也有几千万。”朱允炆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几千万人站在朕这边,朕怕什么?”
窗外,阳光正好,春风和煦。
远处,隐隐传来农人的歌声——那是城外田里干活的人在唱,唱的是老调子,歌词听不懂,调子却欢快。
朱允炆听着那歌声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齐卿,章程发下去之后,替朕盯着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报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方卿,敕谕写完之后,让人多抄几份,送到应天府各县去。让那些里长、老人,念给百姓听。告诉他们,朝廷说的话,会算数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允炆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三个人。
齐泰务实,黄子澄敏锐,方孝孺通透。三个人各有长处,也各有短处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愿意跟着他,做这些前人没做过的事。
“朕还有一句话,要告诉你们。”
三人躬身,凝神静听。
“朕登基之前,读过一本书。书里有一句话,朕一直记着——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从前读,只觉得是书生的豪言壮语。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知道,这二十四个字,每一个字,都重若千钧。”
他看着三人,目光深邃。
“为天地立心——大明要有大明的气象,不能只靠杀人立威。为生民立命——百姓要有百姓的活路,不能让他们饿死、逃死、被逼死。为往圣继绝学——那些圣贤的道理,不能只挂在嘴边,要变成实实在在的办法。为万世开太平——朕不求万世,只求这一世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朕要做的事,就是这些。你们愿意陪着朕做吗?”
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对视一眼,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“臣等愿为陛下效死!”
朱允炆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起来吧。章程发下去,敕谕写出来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结果。”
三月二十八,上元县,栖霞里。
那个和朱允炆说过话的老农,正蹲在田埂上,听里长念一张告示。
里长识字不多,念得磕磕巴巴,但大概意思听懂了——朝廷要清查田亩,要把荒地分给没地的人,还要把地租降到三成。
念完之后,里长抬起头,看着围了一圈的乡亲:“都听明白了?”
没人说话。
老农愣愣地蹲着,好半天,才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里长把告示翻过来,指着上面的朱红大印:“这是应天府的大印,还能是假的?”
老农盯着那方朱印,眼眶忽然湿了。
他想起那天站在田埂上的年轻人,穿着粗布衣裳,戴着旧斗笠,问他那些话。
“如果朝廷能把那些荒着的地分给你们种……”
那个年轻人,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天好像变了。
建文元年三月末,春耕正忙。
应天府的田埂上,多了许多看告示的人。城外的荒地里,开始有人翻土、捡石头。县衙门口,排起了等着报地的长队。
消息传到北平的时候,朱棣正躺在床上装病。
他看着密报上的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道衍,”他说,“这个新皇帝,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姚广孝站在榻边,目光幽深。
“王爷,不一样才好。他越不一样,准备的时间就越长。我们就有更多时间,准备我们的事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窗外,望着北平灰蒙蒙的天。
江南的春天,应该已经很暖了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