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建文大帝一段不存在的理想史

第2章 继承大统,定号“建文”

 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,应天府,皇太孙东宫。

  朱允炆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震醒的。

 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有人用铁钉从太阳穴楔入,又在颅内搅了一圈。他本能地想抬手按住额头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,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“水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发出声音,那嗓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  “殿下!殿下醒了!”

 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、瓷器碰撞的脆响、衣料窸窣的摩擦声。朱允炆勉强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,随即被一片明黄色填满——明黄的帐幔,明黄的锦被,明黄的床褥,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龙纹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的雕龙檀木床架,大脑一片空白。

  “殿下,您可算醒了!”一张脸凑到面前,中年,无须,面色白净,眼眶泛红,穿着深青色圆领袍服,腰系乌角带——那是内官服饰。这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,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,“奴婢都快急死了!御医说您是连日侍疾劳累过度,又受了暑气,这才晕倒的。您已经昏了一夜,陛下那边还……”

  侍疾?陛下?

  朱允炆盯着那张脸,一些陌生的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入脑海——

  朱元璋。皇祖父。大明。皇太孙。洪武三十一年。

  他叫朱允炆。

  建文帝朱允炆。

 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,瞬间漫遍全身。他猛地攥紧被角,指节泛白。

  建文帝。那个被朱棣夺了皇位的建文帝。那个下落不明、生死成谜的建文帝。那个在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、连年号都被抹去的失败者。

  “殿下?”宦官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您别吓奴婢,您哪里不舒服?奴婢这就去传御医……”

  “不必。”朱允炆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我没事。”

  他缓缓坐起身,靠在大迎枕上。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更多——雕花的檀木家具,博古架上的青瓷玉器,案头堆叠的奏章书籍,墙角鎏金的熏炉里升起袅袅青烟。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汤药混合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腐朽的味道。

  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。

  这几日他日日守在乾清宫,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

  “皇祖父……”他喃喃道,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愈发清晰——朱元璋病重的这些日子,他日夜侍奉榻前,端药喂水,衣不解带。昨日午后,朱元璋突然精神了些,拉着他说了许多话,从当年放牛说到起义,从马皇后说到朱标,从立储说到……削藩。

 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“殿下,”宦官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陛下那边……”

  “现在什么时辰?”朱允炆打断他。

  “申时三刻。”

  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  “更衣。”朱允炆掀开锦被,双脚踩在脚踏上,“去乾清宫。”

  乾清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。

  朱允炆踏入殿门时,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御前的太监、值守的侍卫、候命的御医,每个人都面色凝重,眼眶微红。没有人阻拦他,所有人默默让开一条路。

 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更浓了,浓到几乎呛人。

  龙榻前跪着几个人——朱允炆认出他们:兵部侍郎齐泰,翰林院修撰黄子澄,还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儒,太常寺卿方孝孺。三人见他进来,齐刷刷叩首,却都没有出声。

  朱允炆在榻边跪下,握住了那只露在锦被外的手。

  那手枯瘦如柴,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,手背上扎着针,连着细细的管子,通到床边的药瓮里。但那只手还有温度,还有微弱的脉搏,一下,一下,像风中的残烛。

  “皇祖父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 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
  朱允炆屏住了呼吸。

 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——浑浊,疲惫,眼窝深陷,眼睑浮肿。但就在这片浑浊之下,他看见了什么?是锐利,是清醒,是一头垂死的老虎最后的威压。

  “允炆。”朱元璋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他们都出去了?”

  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。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,还有那些太监宫女,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殿门外,厚重的殿门虚掩着。榻前只剩下他,和这位行将就木的开国皇帝。

  “是。”他应道。

  “好。”朱元璋的眼珠转了转,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那目光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爹走得早……朕本以为能多撑几年,把你扶稳了再走。可老天不等人啊。”

  “皇祖父春秋正盛,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朱允炆说出这句话时,自己都觉得虚伪。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: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,朱元璋驾崩。今天是初十一,就是今天。

  朱元璋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欣慰,只有洞穿一切的嘲讽:“朕这一辈子,杀了多少人,心里有数。能活到七十,已经是赚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动了动,反握住朱允炆的手。那力气大得出奇,朱允炆甚至感到有些疼。

  “听着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,“朕给你留了五个人。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——他们三个,是朕精挑细选的辅臣。齐泰懂兵事,黄子澄通政务,方孝孺有学问。他们忠心耿耿,可托大事。”

  朱允炆点头,心里却在苦笑。

  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。他太熟悉这三个名字了。建文朝的三大臣,忠心是忠心,可一个比一个书生意气。削藩是他们,改官制是他们,议周王、代王、齐王、岷王的是他们,把朱棣逼反的还是他们。

  “还有两个人,”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盛庸、铁铉。他们现在职位不高,但朕看过,是能打仗的人。朕把他们留在军中,不升不贬,就是留给你的。”

  盛庸、铁铉。

  朱允炆心里一震。这两个名字他也熟悉——靖难之役中,少数几个能跟朱棣打上几个回合的将领。盛庸曾大败朱棣于东昌,铁铉坚守济南,让朱棣久攻不下。后来一个被逼自杀,一个被凌迟处死。

  都是忠臣,也都是悲剧。

  “皇祖父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
  朱元璋盯着他,像是要看穿他所有的想法:“还有你那些叔叔。朕把他们封到各地,是为了拱卫皇室。他们都是你的长辈,你要敬重他们。周王、齐王、代王……这些人,朕知道,有些不太安分,但只要他们不反,你就不要动他们。”

  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但若有人真的反了——朕在《皇明祖训》里写了,天子有权举兵讨伐。到时候,你不要手软。”

  朱允炆垂眸,恭敬地应道:“孙儿谨记。”

  《皇明祖训》。那玩意儿要是管用,历史就不会是后来那样了。

  朱元璋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——北元的残部还在漠北虎视眈眈,云南的沐英家族要笼络好,沿海有倭寇滋扰,漕运要疏通,户部的银两不太够用,吏部的人事安排……零零碎碎,东一句西一句,像所有垂死的老人,想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。

  朱允炆一一应着,心思却飘得很远。

  他想起现代史书上那些冰冷的记载:朱元璋死后,朱允炆即位,次年改元建文。然后听从齐泰、黄子澄建议,开始削藩——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,代王朱桂被废,齐王朱榑被废,岷王朱楩被废。湘王朱柏吓得自焚而死。

  然后是燕王朱棣,打着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起兵靖难。

  四年战争,建文帝败了。

  败在哪儿?败在削藩太急,给了朱棣起兵的借口。败在用人不当,李景隆那个废物带着几十万大军一败涂地。败在心慈手软,几次有机会杀死朱棣,都下令“勿使朕负杀叔之名”。败在书生误国,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的治国方略,一条比一条理想化,一条比一条脱离实际。

  可现在的他,不是那个从小在深宫长大、被儒家经典熏陶出来的皇太孙了。

  他来自六百三十四年后。

  他知道历史走向,知道每个人的结局,知道这场博弈的底牌。

  他知道朱棣会反,但不知道朱棣什么时候反。他知道李景隆是个废物,但李景隆现在是朱元璋外甥的儿子,深受信任,不能轻易动。他知道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会坏事,但他们现在是顾命大臣,是朱元璋留给他的班底,动不得。

  他甚至知道——如果赢了,他可以让这个国家,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
  那条路叫什么来着?

  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
  从前读来,只觉得是书生的豪言壮语。如今……

  “允炆。”

  朱元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  老人盯着他,目光如炬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精光毕露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朱允炆与他对视,没有回避,没有胆怯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——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让无数人胆寒的帝王,此刻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。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,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
  “皇祖父,”他缓缓开口,“孙儿在想,如何让大明,比您打下的江山,更大、更强、更久。”

  朱元璋愣住了。

  他盯着这个孙儿,像是不认识他一样。

  朱允炆——他的次子朱标的第二个儿子,自幼丧父,在他膝下长大。这孩子什么脾性,他一清二楚:仁厚、孝顺、读书用功、性格有些柔弱。他选朱允炆继位,不是因为他最强,而是因为其他几个更不行——秦王荒唐,晋王平庸,燕王……燕王太像他自己了,雄才大略,有野心,有手段,但正因为太像他,他知道让燕王继位,其他几个儿子都得死。

  他选了仁厚的朱允炆,希望这个仁厚的孙儿能让他的儿子们善终。

  可此刻,这个孙儿眼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  那不是仁厚,不是柔弱,而是一种……笃定?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?

  良久,朱元璋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释然,还有一丝复杂的……期待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!这才是朕的孙儿!”

  他的手松开了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朱允炆握着那只手,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。他没有动,没有喊,只是静静地跪着,直到那只手彻底冰冷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
  门外,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跪了一地,太监宫女跪了一地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,眼中有悲伤,有惶恐,有期待。

  “皇上——”太监总管刚开口,就被朱允炆打断了。

  “皇祖父,”朱允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龙驭上宾了。”

  短暂的死寂。

  然后,哭声骤起,如山崩,如潮涌。

  朱允炆站在那一片哭声中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色将晚,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片宫阙。

 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酉时,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,在位三十一年,年七十。

  同日,皇太孙朱允炆即皇帝位,遗诏命诸王各守藩地,不必赴京会葬。

  三日后的奉天殿,朱允炆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坐在御座上。

  这身明黄色的龙袍比他想象中重,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,沉甸甸的,压得脖子有些酸。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传国玉玺、朱笔、成堆的奏折,还有翰林院拟好的几个年号备选。

  “德裕”“道光”“绍圣”“述仁”“建文”。

  太监总管躬身道:“陛下,翰林诸臣以为,‘建文’二字,寓意建立文治之世,与陛下仁德之名相合,可定年号。”

  朱允炆垂眸看着那两个字。

  建文。

  历史上,这个年号只用了四年,就被朱棣强行抹去,改称“洪武三十五年”。此后近六百年,朱允炆的皇帝身份都不被正统承认,直到南明才追复了惠宗谥号,直到清朝才正式承认建文年号。

  一个被抹去的年号,一个被遗忘的皇帝。

  他伸手,拿起朱笔,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
  “就这个。”他说,“明年为建文元年。”

  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

  朱允炆望着殿外。奉天殿的台阶下,是黑压压跪着的文武百官。更远处,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。再远处,是应天府的街巷民居。再再远处,是千里江山,万里河山。

  他想起史书上对建文帝的评价:惠宗嗣位,大播仁声,而变起天潢,未竟其志。

  仁声有什么用?未竟其志有什么用?

  既然历史让他成了这个人,那就让这个年号,不再是短命的代名词。

  要削藩,但不能激反朱棣。

  要仁政,但不能软弱可欺。

  要文治,但不能忘了武功。

  要用人,但不能书生误国。

  他放下朱笔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。

  第一步,是先稳住燕王。不能给他起兵的借口。

  第二步,是缓缓削藩,温水煮青蛙,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
  第三步,是整顿军备,提拔盛庸、铁铉这样能打仗的人。

  第四步,是推行仁政,让百姓吃饱饭,让天下人知道,新皇帝比老皇帝更仁慈。

  第五步,……第五步太远了,先把眼前这四步走好再说。

  “陛下,”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礼部来问,先皇谥号如何拟定?”

  朱允炆回过神来:“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。庙号太祖。”

 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段话,那是史书上朱元璋的谥号庙号。说完才意识到,自己记得太清楚了。

  太监总管连忙记下,又问道:“那……陛下何时正式御门听政?”

  明日。”朱允炆站起身,“先把先皇的丧事办好,把各藩王的使者安顿好。告诉他们,皇祖父遗诏,诸王不必来京会葬,各自在藩地为先皇祈福便是。”

  特别要告诉燕王。

  他太清楚朱棣是什么人了——雄才大略,野心勃勃,但同时也最懂隐忍,最会找借口。如果朱棣打着奔丧的名义率兵南下,那就是靖难之役提前爆发,而他还没有任何准备。

  不能让朱棣来。

  至少现在不能。

  朱允炆走到殿门前,负手而立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年轻的脸上,镀上一层金黄。

  身后,太监在安排各项事宜。殿外,百官陆续退去。远处,应天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
  他想起那句话——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
  从前读来,只觉得是横渠先生的豪言壮语。

  如今,他是皇帝了。

  这二十四个字,从此与他的命运绑在一起。

  “陛下,”太监轻声道,“起驾回宫吗?”

  朱允炆回过头,微微一笑。

  “不急。先把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三人的履历和近年奏章,都送到乾清宫来。再把兵部的天下兵马舆图,还有各藩王近年动向的密报,也一并送来。”

  太监一愣:“陛下……今晚要看这么多?”

  “今晚看,明晚看,以后每晚都看。”朱允炆收回目光,望着殿外暮色苍茫的天际,“朕刚登基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懂,不看怎么行?”

  太监连忙躬身应是,匆匆去了。

  朱允炆再次望向殿外。

 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三,大明王朝,建文时代,开始了。

  这一次,它不会只有四年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