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城。

　　陈凡正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发呆。

　　准确地说，他的眼睛是盯着黑板的，但脑子里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　　数学老师姓王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谢顶，讲课喜欢用粉笔使劲敲黑板，每次敲完都会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
　　这会儿他正敲得兴起：“这道题！去年高考考过类似的！你们给我听好了！”

　　陈凡打了个哈欠。

　　穿越过来这段时间，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这所学校的套路。

　　他是全班倒数第八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属于“老师视线盲区”，睡觉都没人管。

　　但今天他没睡，不是不想睡，是昨天晚上睡得早，这会儿实在睡不着。

　　他托着腮帮子，看着窗外的杨树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往下掉。

　　有几片飘到窗户上，贴一下，又滑下去。

　　正看着，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。

　　陈凡扭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
　　窗外站着一个女人，碎花衬衫，藏蓝色裤子，扎着两条辫子，戴着副眼镜，正是他的班主任，林晚秋。

　　林晚秋冲他招招手，指了指门外。

　　陈凡心里一紧。又怎么了？

　　他上周上课睡觉被抓，这周老老实实的，没招谁没惹谁啊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　　林晚秋站在走廊里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开口：“陈凡，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。”

　　“现在？正上课呢……”

　　“我跟王老师打过招呼了。”林晚秋转身就走，“走吧。”

　　陈凡只好跟上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。

　　陈凡看着林晚秋的背影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最近没犯什么事儿啊。

　　作业都交了，上课也没睡觉，上次语文课还答了道题，答得挺好。

　　他正想着，林晚秋忽然开口：“陈凡，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
　　“林老师您说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往杂志社投过稿？”

　　陈凡脚步一顿。

　　投稿的事儿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，除了家里那几口子。但家里人不会跑到学校来跟老师说吧？

　　“那个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，“是投过一篇，林老师怎么知道的？”

　　林晚秋没回头。

　　“有人来找你。从省城来的，说是《北方文学》编辑部的。”

　　陈凡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　　《北方文学》？他确实往那儿投了一篇，但那才寄出去几天啊？

　　这么快就有回音了？不对，回音应该是信啊，怎么会是来人？

　　陈凡追问道：“来人？什么人？”

　　林晚秋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一眼，那眼神有点复杂：“一个女的，二十多岁，说是编辑。她说看了你的稿子，专门从省城赶过来找你。”

　　专门从省城赶过来？

　　陈凡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投的那篇是《活着》，内容是从余华那儿抄来的。

　　但这会儿是1983年，余华还没写《活着》呢，按说是天衣无缝。

　　可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？

　　“林老师，”他试探着问，“那人……说什么了吗？”

　　林晚秋摇摇头：“没多说，就说想见见你。人在我办公室等着呢。”

　　陈凡松了口气。没多说就好。

　　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到了办公室门口。林晚秋推开门，侧身让他进去。

　　陈凡一进门，就看见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
　　女的，二十三四岁，扎着马尾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，背着个帆布包。

　　长相挺清秀，白白净净的，就是看着有点紧张，坐得笔直，手里攥着个笔记本。

　　听见动静，她“噌”地站起来，目光落在陈凡身上。

　　两人对视了两秒钟。

　　那女的先开口了：“你……你就是陈凡？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
　　那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脸上绽开一个笑容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伸出手：“你好你好，我是《北方文学》编辑部的，我叫苏敏！”

　　陈凡跟她握了握手，心里还在犯嘀咕。《北方文学》的编辑，专门从省城跑来找他？

　　这待遇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？

　　苏敏显然很激动，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：“陈凡同志，你那篇《活着》我看了，写得真好！真的，特别好！我一看就放不下，一口气看完了，看了两遍！不对，三遍！”

　　陈凡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：“那个……谢谢苏编辑。”

　　“不是客气，是真的好！”

　　苏敏从包里掏出那篇稿子，翻到某一页，“你看这段，‘我娘常说，人活着，就图个念想。我爹死的时候，我娘的念想就断了。’就这一句，我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鼻子发酸。”

　　陈凡看着自己抄来的稿子，心里有点虚。

　　但苏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，还在继续说：“还有后面那段，写下雨的，‘雨下了一天一夜，我娘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。我问她站什么，她说，等你爹回来。我说爹不回来了。她说，我知道，但站着能好受点。’这话太厉害了，太厉害了！”

　　她说完，抬起头看着陈凡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：“陈凡同志，我能问你个问题吗？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：“你问。”

　　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　　陈凡愣了一下：“十八。”

　　苏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：“十八？你才十八？”

　　“对啊。”

　　苏敏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，又转回来看着陈凡，那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：“十八就能写出这种东西？你这……你这让我这个二十好几的人怎么活？”

　　陈凡被她逗笑了。

　　林晚秋在旁边站着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她看看苏敏，又看看陈凡，忽然开口说：“苏编辑，您大老远从省城跑来，辛苦了。要不坐着聊？”

　　苏敏这才反应过来，连连点头：“对对对，坐，坐。”

　　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下。林晚秋给苏敏倒了杯水，又给陈凡倒了一杯。

　　苏敏接过水杯，喝了一口，缓了缓，情绪没那么激动了。她看着陈凡，认真地说：

　　“陈凡同志，我今天来，是想当面告诉你，你那篇稿子，我们《北方文学》决定用了。发在第十二期，小说栏头条。”

　　陈凡一愣：“头条？”

　　“对，头条。”苏敏点点头，“我们主编亲自定的，说这稿子放头条，能提气。”

　　陈凡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投这篇稿子的时候，想着能发就不错了，哪想到还能上头条？

　　苏敏继续说：“还有一件事，我们主编想见见你，问问你以后有没有别的稿子，可以继续给我们投。他说你这种苗子，难得。”

　　陈凡回过神来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回头再写几篇。”

　　苏敏眼睛又亮了：“真的？你有别的稿子？”

　　“有……有几个想法。”

　　“太好了！”

　　苏敏一拍大腿，“那你写好了直接寄给我，别寄编辑部，就寄给我个人。我保证第一时间看，第一时间给你回信。”

　　她从包里掏出纸笔，刷刷刷写了个地址，递给陈凡：“这是我家的地址，寄这儿就行。”

　　陈凡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，揣进口袋。

　　苏敏笑了笑，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，摊开放在陈凡面前。

　　那是一份手写的“刊登协议”，抬头写着《北方文学》杂志社，下面几行字：作者陈凡同意将长篇小说《活着》交由《北方文学》杂志发表，刊登于第十二期小说栏。落款处留着两行空白。

　　苏敏把钢笔递过来，语气认真起来：“对了，还有个正事儿。按规矩，得请你签个字，授权我们发这篇稿子。”

　　陈凡接过笔，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。

　　林晚秋在旁边看着，没吭声。

　　苏敏解释道：“就是走个程序。稿子我们肯定发，但这个授权书得你本人签，证明是你同意交给我们的。编辑部存档用的。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，没多想，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苏敏接过协议，仔细看了看，折好放回包里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更放松了：“行了，这下踏实了。我回去就安排发稿，样刊出来第一时间给你寄过来。”

　　陈凡站起来：“谢谢苏编辑。”

　　“谢什么，是你写得好。”

　　苏敏笑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稿费到时候随样刊一起寄，你注意查收。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。

　　苏敏又看了看他，欲言又止，最后拎起包，冲林晚秋点点头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
　　陈凡站在那儿，看着门关上，半天没动。

　　林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陈凡，你可以啊。”

　　陈凡回头，就看见林晚秋正看着他，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林老师，我……”

　　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林晚秋摆摆手，“回去上课吧。这事儿回头再说。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，往门口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问：“林老师，那个苏编辑……怎么找到学校的？”

　　林晚秋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说：“她先去的你家。你邻居告诉她你在学校，她又找到学校来的。”

　　陈凡：“……”

　　得，这下全家都知道他投稿的事儿了。

　　他推开门，往教室走。

　　走在走廊里，阳光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舒服极了。

　　他想起刚才苏敏那激动的样子，想起她说“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鼻子发酸”，想起她说“你才十八？让我怎么活”。

　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
　　抄来的又怎么样？反正是他先写出来的。

　　他吹着口哨，晃晃悠悠地回了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