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编辑部的战争
九月底的省城,已经有了秋意。
《北方文学》编辑部在花园街一栋老式的三层楼里,砖红色的墙面爬满了半枯的藤蔓,窗户是老式的木框,刷着墨绿色的油漆。
这天下午,苏敏抱着一摞新到的来稿进了办公室。
她是去年大学毕业分来的,二十四岁,扎着马尾,戴一副黑框眼镜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带着点东北姑娘的爽利劲儿。
编辑部一共六个人,她是年纪最小的,大家都叫她“小苏”。
“又来一摞。”
苏敏把稿子往桌上一放,长出一口气,“收发室大爷说,今天光是挂号信就有三十多封。”
对面坐着的老编辑老刘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:“这才哪到哪儿?八十年代初那会儿,一天上百封来稿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现在算少的了。”
苏敏吐吐舌头,坐下开始拆信封。
牛皮纸信封,牛皮纸信封,还是牛皮纸信封。
她机械地拆着,看一眼题目和作者,做个简单的登记,然后分类放好,小说一堆,诗歌一堆,散文一堆。
大部分稿子,看一眼题目就知道水平。
《我的家乡》《母亲的爱》《春天的记忆》……题目越普通,内容越没跑。
有一篇开头就是“啊,故乡,我亲爱的故乡”,苏敏看了三行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她打了个哈欠,正要换下一封,对面的刘姐端着茶杯站了起来。
刘姐全名刘影,二十七岁,在编辑部干了五年,是小说组的资深编辑。
她烫着时兴的卷发,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,说话声音不大,但每句话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。
据说是某位老领导的儿媳妇,在编辑部里一向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半级。
“小苏啊,又在那儿认真看稿呢?”
刘影走过来,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,“哟,又是哪个无名小卒的投稿?你呀,就是太认真,这些投稿十篇里有九篇半都是废纸,浪费时间。”
苏敏笑了笑:“万一有好稿子呢?”
“好稿子?”
刘影撇撇嘴,“我在这儿干五年了,好稿子见的多了。真正的好稿子,不用你看,它自己就发光。你呀,新人就是新人,太当回事儿了。”
她说完,扭着腰回了自己座位。
苏敏没接话,继续拆信封。
下一个信封,寄自本省安城,地址是某某街某某号,很普通的街道名字。
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看着像个学生写的。
拆开,抽出稿纸,第一页上写着标题:
《活着》
作者:陈凡
苏敏愣了一下。
这标题,有点意思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开头第一句:“我娘常说,人活着,就图个念想。我爹死的时候,我娘的念想就断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,平平淡淡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没舍得放下。
往下看,越看越不对劲。
这写的是一个普通人家几十年的故事,写亲人离去,写日子艰难,写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。
文字朴实得像地里的土疙瘩,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砸在人心上。
写那个年代,写那些苦难,写到最后,主人公说:“人活着,就得受着。受着受着,就过去了。”
苏敏一口气看完,愣在那儿半天没动。
眼眶有点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稿子递给老刘:“刘老师,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刘接过来,戴上老花镜,开始看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窗外的杨树叶子还在落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有点凉。
老刘看完,摘下眼镜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这谁写的?”
苏敏翻了翻信封:“陈凡。地址安城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不知道,信封上没写,应该不大。你看这字迹,一笔一划的,跟小学生写字似的。”
苏敏说着自己先笑了,“不过内容可不像小学生。”
老刘又把稿子看了一遍,咂咂嘴:“这文字,老道啊。你看这段,‘我爹走的那天下着雨,我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后来雨停了,她还在那儿站着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,看你爹走的那条路。’,就这几句,多少人写不出来。”
刘影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,伸着脖子看了一眼:“什么稿子,让我也看看。”
老刘把稿子递给她。
刘影接过稿子,往自己座位走去,边走边看。
苏敏没多想,继续拆剩下的信封。
过了十来分钟,主编李明德从外面进来了。
李明德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是编辑部资格最老的,什么稿子到他手里,一眼就能看出斤两。
“总编,您来得正好。”
老刘招呼道,“小苏发现一篇好稿子,您看看。”
李明德放下公文包,正要接话,刘影突然站起来,手里扬着那篇稿子:“总编,我刚发现一篇好稿子,正准备跟您说呢!”
苏敏一愣。
那稿子明明是她发现的,刚才刘影只是“看看”,怎么就成了她发现的?
李明德接过稿子,坐下来开始看。
刘影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还特意瞥了苏敏一眼。
苏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老刘悄悄冲她摇了摇头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李明德看完,没说话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刘影:“这人是第一次投稿吗?”
刘影赶紧说:“对对对,第一次。我看这稿子情感真挚,语言朴实,很有价值。咱们《北方文学》就得发掘这样的新人!”
李明德点点头:“你眼光不错。这种苗子难得。”
刘影脸上的笑更得意了。
苏敏坐在那儿,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钢笔。
李明德站起来,拍了拍稿子:“用稿。发在第十二期,放小说栏头条。”
刘影眼睛一亮:“头条?那太好了!”
李明德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刘姐:“对了,你回信的时候,问问他方不方便来编辑部一趟。这种苗子,我想见见。顺便问问他《活着》写没写完,写完得话让他把后续的稿子带来。”
刘影连连点头:“行行行,我亲自回信,态度热情点,让他觉得咱们重视他。”
李明德满意地点点头,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刘影拿着稿子,喜滋滋地回到座位上,开始铺信纸准备回信。
她一边写,一边嘴里念叨着:“陈凡同志,您的来稿《活着的人》已收到……拟刊用……另,李主编对您的作品很感兴趣,想邀您方便的时候来编辑部坐坐……”
写完之后,她还特意拿给老刘看:“老刘,您看我这个措辞怎么样?热情不热情?”
老刘看了一眼,含糊地说:“还行,还行。”
刘影满意地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扭着腰出了门,说是要去收发室亲自寄。
等她走远了,苏敏终于忍不住,小声对老刘说:“刘老师,那稿子明明是我先发现的……”
老刘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但她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跟她争,犯不上。”
苏敏低着头,不说话。
老刘又说:“再说了,稿子是谁发现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稿子能发出来。作者能来编辑部,能跟总编聊上,这才是正经事。至于功劳记在谁头上……唉,编辑部的事儿,说不清的。”
苏敏点点头,但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坐回座位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刘影那封信已经寄出去了,过几天就会到陈凡手里。
到时候陈凡来了编辑部,肯定以为是刘影发现的他的稿子,肯定跟刘影亲近。
她苏敏辛辛苦苦看稿子,到头来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
凭什么?
她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看着楼下的收发室。
刘影正站在收发室门口,跟大爷有说有笑的,手里扬着那封信,一脸得意。她把信递给大爷,拍了拍手,扭着腰往回走。
苏敏看着她走远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刘影的信寄出去了,那又怎么样?
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呢。从省城到那个小城,坐火车少说得一天一夜,再加上邮局分拣、投递,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能到陈凡手里。
如果她赶在信到之前,先去见陈凡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她转身回到座位,开始翻地图。
老刘问:“小苏,找什么呢?”
“那个安城在哪儿?”
老刘愣了一下:“哪个安城?”
“陈凡那个。”
苏敏头也不抬,“刘姐的信寄出去了,但我可以赶在信到之前去见陈凡。让他知道,是谁先发现他的稿子的。”
老刘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压低声音说:“小苏,你这是……这是要跟刘影对着干啊?她那个人,你惹得起吗?”
苏敏抬起头,看着老刘:“刘老师,您刚才说,稿子是谁发现的不重要。可我觉得重要。我认认真真看稿子,一页一页翻,一篇一篇读,不是为了让她抢功劳的。这篇稿子是我发现的,就该是我去联系这个作者。”
老刘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过了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你呀……年轻气盛。行,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”
苏敏点点头,继续翻地图。
找到了。
那个安城在本省南部,坐火车大概要六个多小时。
如果明天一早出发,下午就能到。找到陈凡,见一面,聊一聊,然后赶晚上的火车回来,后天就能正常上班。
完美。
她开始算账:火车票来回大概十块钱,住宿……不住宿,当天来回,省了。吃饭……随便吃点,两块钱够了。
她摸了摸口袋,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二十多块,够了。
下班的时候,她去跟李明德说:“总编,我明天请一天假。”
李明德看她一眼,显然是猜出了她的想法,:“真去啊?”
“真去。”
李明德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按理说,他应该制止刘影抢稿的行径,奈何刘影背后站着的那位,他是真的招惹不起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苏敏就背着个帆布包出了门。
十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,她裹紧外套,往火车站走去。
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她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
到了火车站,买票,上车,找到座位坐下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心里忽然有点紧张。
这个陈凡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要是去了,人家不见她怎么办?
要是去了,发现是个老头子怎么办?
要是去了,人家已经收到刘影的信了怎么办?
她越想越乱,干脆闭上眼睛,靠在座位上睡觉。
管他呢。
去了再说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,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穿过一座又一座小站。
而安城,有个叫陈凡的年轻人,此时正对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奋笔疾书,完全不知道,有个美女编辑正坐着火车,往他这儿赶来。
他更不知道,一场因为他的稿子引发的“抢人大战”,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