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课的日子过得飞快。

　　每天放学后，陈凡准时去林晚秋办公室报到，做卷子、讲错题、背单词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
　　一开始他还想着偷个懒，但林晚秋盯得紧，那双眼睛跟监控探头似的，他刚想走神，她就敲桌子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？专心。”

　　陈凡只好老老实实做题。

　　一周下来，五科摸底卷子全做完了，林晚秋拿着他的答卷看了又看，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。

　　语文，一百一十八。

　　数学，九十七。

　　英语，八十九。

　　物理，八十三。

　　化学，七十八。

　　总分加起来，四百六十五。

　　林晚秋拿着那张成绩单，看了足足三分钟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，那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。

　　“陈凡，”她终于忍不住问，“你这水平，到底是怎么考出全班倒数第八的？”

　　陈凡挠挠头，还是那套说辞：“紧张，一考试就紧张。”

　　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半天，那眼神像要把他的脑子看穿。

　　“紧张？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平时上课睡觉的时候不紧张，做卷子的时候倒紧张了？”

　　陈凡讪讪地笑了笑：“那个……考试的时候气氛不一样。”

　　林晚秋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看来真得想点其他办法了。”

　　陈凡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
　　林晚秋没回答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陈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
　　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，心里那个苦啊。

　　穿越前，他是为了活着才卷。

　　穿越后，他是为了躺平才卷。

　　现在倒好，越卷越深，都快把自己卷成麻花了。

　　这天下午，陈凡正在上课，数学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，他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。正当他眼皮打架打得正欢的时候，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
　　林晚秋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冲他招了招手。

　　陈凡心里一紧，瞌睡虫瞬间跑光了。

　　最近他老实得很，上课不睡觉了好吧，今天睡了一小会儿，但那是意外。作业按时交，补课也乖乖去，没道理挨批啊？

　　他硬着头皮站起来，在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中走出教室。

　　林晚秋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。

　　“陈凡，跟我去一趟传达室。”

　　陈凡愣了一下：“传达室？”

　　“有你的东西。”林晚秋顿了顿，“很大一包。”

　　很大一包？

　　陈凡心里一动，跟着她往传达室走。

　　一路上他琢磨着，很大一包会是什么？样刊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　　到了传达室，收发室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笑呵呵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，往桌上一放。

　　“陈凡是吧？签个字。”

　　陈凡看着那个包裹，眼睛都直了。

　　包裹挺大，有半块砖头那么厚，外面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，上面贴着一张邮单，印着几个红字，《青春》杂志社。

　　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
　　签完字，他抱着包裹往外走，林晚秋跟在旁边，没说话，但那眼神一直往包裹上瞟。

　　走到走廊拐角，陈凡实在忍不住了，三下两下拆开包装。

　　里面是两本崭新的杂志，封面印着“《青春》1983年第10期”几个大字，配着一幅淡雅的山水画。封面干干净净的，还带着油墨的香味。

　　他翻开目录，在第二十三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《山里山外》陈凡

　　一万七千字的小说，占了整整十六页。

　　他愣在那儿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久。

　　林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看他，“这个也是你写的？”

　　陈凡点点头。

　　林晚秋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　　陈凡挠挠头：“就……之前在家写的，腿摔伤那会儿。”

　　林晚秋又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意味深长，好像在说“行吧，信你一回”。

　　陈凡继续翻包裹，底下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薄薄的。拆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汇款单。

　　收款人：陈凡

　　汇款金额：壹佰叁拾陆元整

　　汇款事由：《山里山外》稿费

　　旁边还附着一张稿费通知单，上面写着：千字八元，一万七千字，共计一百三十六元整。

　　陈凡看着那张汇款单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一百三十六块。

　　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？

　　陈建设在罐头厂干一个月才五十八块五。这一百三十六块，顶他两个半月工资。

　　张淑芬在街道办一个月三十二块，这钱顶她四个月的工资。

　　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……有点出息了？

　　林晚秋在旁边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看完了？”

　　陈凡抬头：“啊？”

　　林晚秋伸出手，指了指他手里那两本杂志：“分我一本。”

　　陈凡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
　　“啊什么啊，”林晚秋理直气壮，那语气跟菜市场砍价似的，“我好歹是你班主任，帮你补课没收一分钱，拿本样刊不过分吧？再说了，我每天陪你熬到六点多，一杯水都没喝过你的，一本杂志你还舍不得？”

　　陈凡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林晚秋已经伸手把那本杂志抽走了。

　　她翻了翻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，这本归我了。回头我好好拜读一下陈大作家的大作。”

　　陈凡哭笑不得：“林老师，您这……”

　　“我这什么？”

　　林晚秋把杂志往怀里一揣，拍了拍，“我这是用实际行动支持学生。怎么，你还不乐意？要不我付你钱？”

　　陈凡赶紧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您拿去吧。”

　　林晚秋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　　她低头又翻了翻杂志，忽然说：“对了，你写的那篇《活着》，什么时候发？”

　　陈凡说：“下个月，第十二期。”

　　林晚秋点点头：“行，到时候记得再给我留一本。这本我先看着，回头给你宣传宣传。”

　　陈凡只好点头。

　　林晚秋把杂志收好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回去吧，在让我抓到你睡醒，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　　陈凡的脸又绿了。

　　林晚秋看他那表情，笑得更开心了。

　　陈凡抱着剩下的一本杂志和那张汇款单往回走。

　　走到教室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林晚秋。

　　林晚秋站在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
　　她手里拿着那本杂志，正低头翻看着，嘴角带着点笑意。

　　陈凡忽然觉得，这本杂志被拿走，好像也没那么心疼。

　　他推门进了教室。

　　一进门，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，落在他手里那本杂志上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。

　　然后炸了。

　　“陈凡！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杂志！是杂志！”

　　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！”

　　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，把陈凡围在中间。陈凡把杂志递给他们，一群人抢着翻看，叽叽喳喳闹成一团。

　　“哇，真的是陈凡！”

　　“《山里山外》，这也是你写的吗？！”

　　“让我看看，让我看看！”

　　“别抢，别抢，我还没看完呢！”

　　陈凡被挤在中间，差点喘不过气来。

　　李秀英好不容易抢到杂志，翻开看了几眼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陈凡，这一万七千字，你写了多久？”

　　陈凡想了想：“三四天吧。”

　　“三四天？”李秀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，“你三四天写一万七千字？”

　　旁边有人插嘴：“稿费多少？快说，稿费多少？”

　　陈凡只好说：“一百三十六。”

　　“一百三十六？！”

　　“我滴个乖乖！”

　　“我爸妈一个月才挣多少？”

　　一群人更兴奋了，叽叽喳喳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。

　　陈凡被围在中间，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
　　上辈子他也发过东西，但都是在网上，点几下鼠标就出去了，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
　　最多有几个评论，骂的夸的都有，但都隔着屏幕，看不见脸。

　　但这会儿，身边这些人，是真的为他高兴。

　　不是隔着屏幕，是面对面，能看见眼睛里的光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这种感觉，好像也不赖。

　　上课铃响了，人群才慢慢散开。陈凡回到座位，把杂志和汇款单收进书包里，刚坐下，前面的李秀英就回过头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陈凡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你真厉害。”

　　陈凡笑了笑：“还行吧。”

　　李秀英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回去了。

　　陈凡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的阳光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　　放学后，他抱着书包回家。

　　一路上他把杂志翻出来看了好几遍，看看封面，看看目录，看看自己的名字，再看看，再看看，跟看不够似的。

　　走到家门口，他才把杂志收好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
　　一进门，张淑芬正在做饭，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，滋啦滋啦的响。看见他进来，随口问：“怎么这么晚？”

　　陈凡把书包往桌上一放：“妈，今天收了个包裹。”

　　张淑芬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包裹？”

　　陈凡掏出那本杂志，往她手里一塞。

　　张淑芬低头一看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　　“我的文章，发表了。”陈凡说。

　　张淑芬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杂志，看着封面，看着目录，翻到第二十三页，看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
　　“好，好，我儿子有出息了。”

　　陈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从书包里又掏出那张汇款单，往桌上一放。

　　“妈，明天去邮局取钱。”

　　张淑芬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
　　“一百三十六？这么多？”

　　“千字八块，一万七千字，正好一百三十六。”陈凡说。

　　张淑芬拿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手都有点抖。她看了又看，然后抬头看着陈凡，眼眶更红了。

　　“好，好，”她重复着，声音有点哽咽，“我儿子能挣钱了。”

　　陈凡挠挠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晚上陈建设回来，看见桌上的杂志和那张汇款单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他拿起杂志，翻到第二十三页，看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好！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但眼圈红了。

　　陈小雅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汇款单，小声问：“哥，这钱……能给我买件新棉袄不？”

　　陈凡笑了：“买，明天取了钱就买。”

　　陈小雅欢呼一声，蹦了起来。

　　张淑芬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：“蹦什么蹦，你哥的钱你倒是惦记上了。”

　　陈小雅捂着后脑勺，嘿嘿笑着：“我哥自己说的，又不是我要的。”

　　陈凡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，忽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，她在门口啃着黄瓜，一脸嫌弃地喊他“瘫子哥”。

　　他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吃完饭，他回了自己屋，躺在床上，把那本杂志又翻出来看。

　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封面上，把那个名字照得亮亮的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，嘴角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