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心里一紧。

　　大彪这名字，在原主的记忆里有，发小，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，关系铁得很。

　　但问题是，陈凡现在是穿越过来的，跟这个“发小”压根儿没见过面。

　　这要是露馅了怎么办？

　　“陈凡！陈凡在家吗？”外面又喊了一嗓子，听着还挺急。

　　陈凡还没来得及应声，堂屋里就传来陈建设的声音：“谁啊？大半夜的喊什么喊？”

　　“叔，是我，大彪！找凡哥有点事儿！”

　　陈凡深吸一口气，掀开被子下了床。腿还有点软，但比白天强多了。

　　他披上外套，掀开门帘子出去，正好撞见一个年轻人往院里走。

　　花衬衫、喇叭裤，头发上抹了发蜡，在灯光底下锃光瓦亮，跟牛犊子舔过似的。

　　手里还拎着个网兜，兜里鼓鼓囊囊的。

　　这就是大彪？

　　陈凡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原主的记忆，对，就是他，李彪，外号大彪，从小一起掏鸟窝、偷西瓜、偷看……的交情。

　　“凡哥！”

　　大彪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，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，一把抓住他肩膀，“你好了？腿没事了？我前两天来瞅你，你还昏迷着呢，可把我吓坏了！”

　　陈凡被他晃得有点晕，赶紧按住他的手：“轻点轻点，腿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
　　大彪连忙松手，上下打量他，眼眶居然有点红：“你可算醒了！你说你爬什么树啊，那鸟窝里有金蛋啊？摔成这样，值当的吗？”

　　陈凡心里一暖。

　　这发小，看着流里流气的，感情倒是真的。

　　“没事儿，死不了。”陈凡靠在门框上，“你这么晚来干嘛？”

　　“这不是惦记你吗？”

　　大彪把网兜往他手里塞，“给你带的，鸡蛋，我妈让拿的。说你摔了腿得补补，自家鸡下的，新鲜！”

　　陈凡低头一看，网兜里少说得有二三十个鸡蛋，个头还不小。

　　“这……太破费了，拿回去拿回去。”

　　“哎呀，给你你就拿着！”

　　大彪把网兜往他怀里一怼，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，“凡哥，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。”

　　陈凡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　　得，来了。

　　“啥事儿？”

　　大彪左右看看，凑近了说：“我搞到两条路子，去广州倒货，发大财！”

　　陈凡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　　这人还真是……一点不藏着掖着。

　　“大彪。”

　　陈凡拍拍他肩膀，“进屋说吧，外头凉。”

　　两人进了堂屋，陈建设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目光在大彪身上扫了一圈。

　　“大彪来了？坐吧。”

　　大彪规规矩矩地坐下，跟刚才在院里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　　张淑芬从里屋探出头：“大彪啊，吃饭了没？锅里还有疙瘩汤，给你盛一碗？”

　　“不了不了，婶儿，我吃过了。”大彪赶紧摆手。

　　陈小雅也从屋里探出脑袋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，陈凡听见她小声嘀咕：“大彪哥又来了，准没好事。”

　　这丫头，耳朵真尖。

　　陈建设放下茶杯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大彪，你刚才说的什么广州倒货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大彪脸色变了变，讪笑道：“叔，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
　　“随口一说？”

　　陈建设看着他，“大彪，你爸跟我是老工友了，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。有些话，你爸不好说，我来说。”

　　大彪低着头不吭声。

　　陈凡在旁边看着，心想这便宜老爹还真是个热心肠。

　　陈建设继续说：“你是不是打算去广州倒腾东西卖？”

　　大彪一愣，抬头看陈凡。

　　陈凡摊手：“我什么都没说，刚才就听你说了一嘴。”

　　“你别看他。”

　　陈建设说，“这事儿还用他说？你那一身打扮，一看就是想着往外跑的人。你妈前两天在街上碰见你妈，哭得跟什么似的，说你偷了家里的钱。”

　　大彪脸涨得通红，嚅嗫着说：“我那是借……”

　　“借也好，偷也罢。”

　　陈建设摆摆手，“大彪，叔问你，你知道广州在哪儿吗？坐火车得几天？到了那儿住哪儿？找谁拿货？拿完货怎么带回来？路上被查了怎么办？”

　　一连串问题砸下来，大彪被问懵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都打听好了……”

　　“打听好了？”

　　陈建设笑了，“你打听的谁？跟你一样没出过门的街溜子？还是听人家吹牛吹出来的？”

　　大彪不说话了，低着头，肩膀有点抖。

　　陈凡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有点不忍心。

　　这货虽然虎，但心气儿是真的高。

　　在人均只想进厂端铁饭碗的年代，他敢想着往外闯，这份胆量其实挺难得的。

　　“大彪，”他开口说，“你是真想发财？”

　　大彪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：“做梦都想！凡哥，你不知道，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，到现在还是二级工，一个月三十八块五。我妈身体不好，常年吃药。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，一家五口挤两间房。我不想一辈子这样，我想让他们过好日子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屋里安静了。

　　张淑芬从里屋走出来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孩子，也是个有心的。”

　　陈建设沉默了，点了根烟，吧嗒吧嗒抽着。

　　陈凡看着大彪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。

　　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，多加班，多挣钱，让家里人过好日子。

　　结果呢？钱没挣多少，人先没了。

　　“大彪，”他拍拍大彪肩膀，“你想发财，我理解。但这路子不对。你知道什么叫投机倒把吗？你知道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吗？万一撞枪口上，进去蹲几年，你妈怎么办？你弟弟妹妹怎么办？”

　　大彪低着头不说话。

　　陈凡继续说：“你要是真想干点啥，也得等政策再明朗明朗。现在风声紧，万一出点事，一辈子就毁了。”

　　大彪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就在家窝着？进厂当工人，一个月三十多块钱，干到死也发不了财！”

　　陈凡想了想，开口说：“你真想发财，不一定非要去广州。你想想，现在改革开放了，城里人手里开始有钱了，都想吃好的穿好的。咱们这儿有啥？罐头厂啊！罐头厂的下脚料、果皮果核什么的，有人收吗？”

　　大彪愣了：“收那个干嘛？”

　　“喂猪啊！”

　　陈凡说，“你收回来，卖给附近的农民喂猪，这不是钱？还有废品，废铜烂铁旧报纸，现在国家搞建设，这些原材料都缺。你收上来，分类整理好，卖给回收站，差价就是利润。”

　　大彪眨眨眼，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　　陈建设在旁边听着，忽然开口：“这事儿……还真有人干。咱们厂门口那个老孙头，就是收废品的，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十。”

　　大彪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我还能骗你？”陈建设说，“不过那活儿累，得不怕脏不怕苦。你行吗？”

　　“累怕什么！能挣钱就行！”

　　大彪一拍大腿，然后突然想起什么，狐疑地看着陈凡，“凡哥，你咋懂这些？你以前不也跟我一样，就知道掏鸟窝吗？”

　　陈凡心里一紧。

　　坏了，说漏嘴了。

　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，干笑一声：“我这不是摔了一跤，躺床上没事干，瞎琢磨的吗？你想啊，人躺着的时候，脑子就闲不住。”

　　大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，但也没多想，点点头：“也是，你这跤摔得值，摔出生意经来了！”

　　陈凡松了口气。

　　张淑芬在旁边笑着插嘴：“大彪啊，凡儿说得对，你得稳着点来。先把火车票退了，钱还回去，再慢慢琢磨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
　　大彪点点头，站起来，对着陈建设夫妻鞠了一躬：“叔，婶儿，谢谢你们！要不是你们拦着，我可能真就栽了。”

　　陈建设摆摆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，别让你妈担心。有空常来坐，跟凡儿多聊聊，他躺床上也没事干。”

　　大彪应了一声，又拉着陈凡的手晃了晃：“凡哥，你够意思！等我发财了，请你喝酒！”

　　说完，一溜烟跑了，花衬衫在夜色里格外扎眼。

　　陈凡站在院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这人，有点意思。

　　张淑芬在旁边收拾碗筷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孩子，心不坏，就是太毛躁。他爹妈要是知道咱拦了他，得感谢咱。”

　　陈建设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蒂往地上一按：“行了，回去睡吧。凡儿你也早点睡，明天还得养伤。”

　　陈凡应了一声，慢慢走回自己屋。

　　躺回床上，他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　　穿越第一天，见了妹妹，见了爹妈，现在又见了发小。每个人都挺鲜活的，跟他上辈子那些冷冰冰的同事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虽然穷了点儿，破了点儿，但……好像也不赖？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正准备睡觉，忽然听见窗户底下有动静。

　　“哥！哥！”

　　是陈小雅的声音。

　　陈凡爬起来，推开窗户，就看见陈小雅蹲在窗根底下，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。

　　“干嘛呢你？大半夜不睡觉？”

　　陈小雅把东西递进来，是一个搪瓷缸子，还冒着热气。

　　“妈让我给你送的红糖水，说你今天累着了，喝了好睡觉。”

　　陈凡接过来，心里一暖。

　　这丫头，嘴贱是嘴贱，但还挺懂事。

　　“谢了。”

　　陈小雅摆摆手，正要走，忽然又回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哥，你刚才跟大彪哥说的那些，什么收废品喂猪的，真能挣钱？”

　　陈凡一愣：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是好奇。”

　　陈小雅眼珠子转了转，“你要是真懂这些，以后教教我呗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一溜烟跑了。

　　陈凡端着红糖水，站在窗口，看着月光下的院子，忽然觉得这穿越的日子，好像也没那么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