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太阳当空照,我去炸学校
腿好了之后,陈凡的好日子就到头了。
这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张淑芬就掀了他的被子。
“起来!今天去学校!”
陈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窗外还黑着呢,翻了个身想继续睡。
张淑芬一把把他拽起来:“少给我装死!你爸说了,今天必须去学校,都躺了半个月了,再不去课都跟不上了!”
陈凡揉着眼睛,嘴里嘟囔:“跟得上跟得上,不就高中那点东西嘛……”
“少贫嘴!”
张淑芬把衣服扔给他,“快点穿,饭在锅里,吃完赶紧走!”
陈凡磨磨蹭蹭地穿了衣服,洗完脸,坐到八仙桌前。
桌上摆着棒子面粥、咸菜、一个二合面馒头,还有个荷包蛋,这待遇,一看就是专门给他做的。
陈小雅已经吃完了,正背着书包在门口等他,一脸幸灾乐祸:“哥,你快点,磨蹭啥呢?迟到了可是要站门口的。”
陈凡白她一眼:“你高兴什么?咱俩一个学校,我迟到了你也得跟着挨骂。”
“我才不跟你一块儿走呢!”
陈小雅做了个鬼脸,“我先走了,你自己慢慢磨蹭吧!”
说完,一阵风似的跑了。
陈凡慢悠悠地吃完早饭,背上书包,往学校方向走去。
八月底的早晨,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经过,穿着蓝布工装的人们匆匆忙忙往厂里赶。
陈凡走在路上,心情意外地不错。
虽然要去上学这事儿挺烦人,但这八十年代的早晨,空气是真的好,没有汽车尾气,没有雾霾,吸一口都是清甜的。
他走着走着,嘴里不自觉哼起了歌:
“太阳当空照,花儿对我笑……”
刚哼了两句,脑子里忽然冒出上辈子那个魔改版本。
他嘴一滑,就唱了出来:
“小鸟说早早早,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?”
“我去炸学校,老师不知道,一拉线我就跑,回头一看学校没有了!”
唱完,他自己都乐了。
这歌词,太损了。
正乐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陈凡心里一紧,回头一看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,穿着碎花衬衫、藏蓝色裤子,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带着笑意,正看着他。
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长得挺清秀,皮肤白净,戴着副眼镜,一看就是个文化人。
陈凡不认识她。
但那身打扮,那股气质,还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,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唱得挺好听。”
年轻女人笑着说,“这歌词是谁编的?”
陈凡干笑一声:“那个……我自己瞎编的,瞎编的。”
“瞎编的?”
年轻女人挑了挑眉,“‘太阳当空照,花儿对我笑’这句,是儿歌吧?后面那几句,是你加的?”
陈凡点点头。
心里却直打鼓。
这人谁啊?管这么宽?
年轻女人走近两步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是哪个班的?”
陈凡心里更虚了:“那个……高三(二)班的。”
“高三(二)班?”年轻女人眼睛亮了,“陈凡?”
陈凡愣住了:“你认识我?”
年轻女人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不认识,但你的假条是我批的。”
陈凡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完了。
这是老师!
“那个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您是……?”
“我姓林,林晚秋。”年轻女人说,“这学期刚调来的,教你们语文,兼班主任。”
陈凡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林晚秋。
刚开学就撞上班主任,还在班主任面前唱“炸学校”?
这是什么神仙开局?
林晚秋看着他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:“陈凡同学,你这歌词编得挺有创意啊。‘一拉线我就跑,回头一看学校没有了’,你这是对学校有多大意见?”
陈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林老师,我……我就是瞎唱的,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”林晚秋摆摆手,“年轻人嘛,有点叛逆心理正常。不过你这个歌词,要是让校长听见了,可就不是聊天这么简单了。”
陈凡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我以后不唱了,不唱了。”
林晚秋看着他,忽然问:“腿好了?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“那行,正好一起走。”
林晚秋往前走,“我顺便问问你,这半个月在家自学得怎么样?功课落下了多少?”
陈凡跟在她旁边,心里那叫一个苦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!
“那个……自学了一些……”
“自学了一些?”
林晚秋侧头看他,“据我所知,你上学期期末考,全班倒数第八。数理化加起来不到一百分。这半个月,能补上来多少?”
陈凡不说话了。
他能说什么?说自己这半个月光顾着躺平晒太阳了?说自己写了几篇稿子投稿去了?
林晚秋叹了口气:“陈凡,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,贪玩、坐不住,正常。但高三了,再不抓紧,就来不及了。你爸妈把你送学校来,是希望你考个大学,将来有个好出路。你自己呢?想考大学吗?”
陈凡想了想,点点头:“想。”
这话是真话。
虽然他想躺平,但躺平也需要资本啊。
“想就好。”
林晚秋说,“那从现在开始,就得收心了。上课认真听,作业按时交,不懂的问老师。还有半年多时间,加把劲,还是有希望的。”
陈凡点头:“嗯,知道了。”
林晚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行了,别紧张。刚才那歌词的事儿,我不跟校长说,也不跟你爸妈说。就当咱俩的秘密。”
陈凡松了口气:“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不过,”林晚秋话锋一转,“你这个编歌词的能力倒是挺强。以后班里搞活动,写个快板、编个小品什么的,就你了。”
陈凡:“……”
这算是奖励还是惩罚?
两人一路走到学校。
学校不大,就两排平房,一个操场,几棵杨树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教室里传出早读的声音。
林晚秋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:“我先去办公室,你自己去教室吧。”
陈凡点点头,往教室走。
走到门口,正好撞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出来,手里拿着个扫帚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:
“陈凡?你好了?”
陈凡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,班长,王军,班里第一名,常年霸榜的那种。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军点点头,“快进去吧,马上早读了。”
陈凡进了教室,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,有人看书,有人聊天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。
看见他进来,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陈凡的位置靠墙,旁边空着,前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正埋头写着什么。
他把书包放下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是操场,有几棵杨树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再远一点,是罐头厂的大烟囱,正冒着白烟。
这风景,还行。
正看着,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回过头来,小声说:“陈凡,你腿好了?”
陈凡点点头,从记忆里翻出她的名字,李秀英,学习委员,班里前三。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秀英说,“这半个月的笔记我都帮你记了,回头给你。”
陈凡有点意外:“谢谢啊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李秀英笑了笑,转回去了。
陈凡坐在座位上,看着周围的同学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上辈子,他也是这么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,写作业,考试。
那时候觉得日子难熬,恨不得早点毕业。
现在来到八十年代,又坐在教室里,竟然有点怀念?
他正想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林晚秋拿着教案走进来,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上课。”
所有人站起来。
陈凡也跟着站起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在课本上,照在林晚秋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“今天我们讲……”
陈凡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
不行,不能睡,第一天上课就睡觉,太不像话了。
他使劲儿睁着眼,坚持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三十分钟。
然后,头一歪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梦里,他还在唱那首歌:
“太阳当空照,花儿对我笑,小鸟说早早早,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