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青灯照卷夜窗深,研路崎岖守本心。
暖语宽怀消倦意,愁肠解得又长吟。
——入话——
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于孤灯夜雨之中将满腹委屈倾泻而出,又于公署中水回用项目暂停之际愈发踌躇于去留之间。今回便叙雍葭如何于这进退两难之中伏案治学,又如何于东黑子一番暖语之中,暂解愁肠。
——正传——
话说雍葭供职水务公署,倏忽数载。初入公署之时青涩懵懂,满怀热忱,欲以所学济世利民。历经数载消磨,方知职场之中人情世故、繁文缛节远胜实务本身。一腔锐气,渐为所磨,唯存治学之心,始终未改。
是日天阴欲雨。庭中梧桐叶为风卷得簌簌作响,阶前青苔沾了薄露,湿冷之气漫入窗棂,直透案头。公署对面之面馆今日生意冷清——老板娘索性收了笼屉,将店门半掩,只留一条缝透气。
雍葭正临窗静坐,手捧一卷环境计量文献,案头摊开博士开题文稿,字符密密麻麻。彼指尖轻握狼毫,欲落笔推演,却又迟迟难下——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之倦意,眼底青黑隐隐。
忽闻靴声橐橐,自廊下而来——正是直属主任张某。彼推门而入时,眉宇间郁气沉沉,显是被繁文缛节、签报流程磨尽了锐气。雍葭忙起身敛衽见礼。
主任摆手示意不必多礼,径自坐于案侧旧椅之上。那椅面已被磨得光滑温润,扶手上留着经年累月之指痕。彼抬眼望了望雍葭案头堆叠如山之文稿,又瞥了彼眼底淡淡之青黑,长叹一声,竟破天荒出言劝慰:“汝近日操劳过甚,凡事不必太过较真。做得不佳固不可,做得太好,亦非福事。且放宽心,勿使自身疲累至此。职场之中,中庸之道,方为长久之计。”
此语入耳,雍葭心头一震。思绪骤然翻回三载之前——彼时彼初入公署,奉命背诵实验室国标条文,一字一句不敢疏漏。主任彼时亦是这般劝彼:不必死记硬背,敷衍过关便可。后遣彼赴现场调研,亦嘱彼草草记录,无需深究细节。
若非彼时隐于身后之师傅老呼昂力排众议,厉声嘱彼务必较真,字字求实,令彼写出远超同僚预期之调研报告,何来今日明星员工之誉?
雍葭心中暗忖:职场之中,多少顺耳温言,裹着蜜糖,藏着钝刀。看似体恤关切,实则如温水煮蛙,悄无声息磨去人之心志与锋芒。
正思忖间,主任又抚案叹道:“今年公署之内,不必无谓相争。去年汝之功业已是极致。那减污降碳之文稿,能写则写,不能写索性搁置,无人苛责。”
此言入耳,正中雍葭下怀。彼索性放下一切杂务——早会缺席,琐事不理,端的是一副只领薪俸不理事功之姿态,一心扑在博士论文之上。可即便如此,优秀之评依旧加身,周遭赞誉不绝,反倒让彼心下愈发不自在。
有诗叹曰:
青灯伴卷研玄理,白屋藏志破尘笼。
莫叹职场多羁绊,读书终能驭长风。
是日午后,雍葭自公署归宅。彼路过公署对面之面馆时,老板娘正收拾门口之方桌,将几个凉透之包子以塑料袋装了——大约是留给自己的晚饭。笼屉已凉,铁锅已空。见雍葭经过,老板娘咧嘴一笑:“姑娘,今天下班早哦。”雍葭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极浅,转瞬即逝。
彼沿锦城之老巷往住处走。巷口一修鞋之老翁正收摊——那老翁约莫七十上下,背已佝偻,以颤巍巍之手将散落之鞋掌、皮料、针线逐一收入一只木箱之中。木箱年代久远,漆皮已褪尽,露出木头本色。彼收得极慢,然极仔细,每样东西皆有固定位置。雍葭自彼身旁经过,老翁头也不抬。一个穿校服之男孩蹲于巷口,正以树枝在泥地上画方格——大约是跳房子之游戏,画完抬头望了雍葭一眼,又低头继续画。
归至居所,彼闭门治学。案头文献铺展,笔墨齐备,一心推演碳排测算模型。然连日操劳,神思倦怠,每提笔便觉思绪纷乱。彼只得搁笔,倚窗而立,望窗外云卷云舒。楼下传来炒菜之声——铁锅与铲相击,叮当作响——不知谁家正在做晚饭,一股蒜苗回锅肉之香顺着楼道飘上来,闻之口舌生津。彼方才想起,自己尚未吃午饭。楼下之声响愈发热闹:一小儿以筷子敲碗,当当当,大约是等不及了;一妇人以川音喝道:“莫敲!再敲没得吃!”那小儿便不敲了。雍葭听着,嘴角不禁微微一弯。
正思忖间,手机轻响。乃东黑子传信而来,语气温柔,问其饮食起居、学业进展。雍葭见字,心头一暖,连日焦躁消散大半,遂回讯告知近况,言语间略带愁绪。东黑子见状,温言宽慰道:“学业之事,慢慢来就好,不必强求。吾始终在侧,为你撑腰。”
雍葭倚窗而立,手捧手机,看着字字温言,心中暖意融融。彼只回了东黑子:“谢谢。”然后想了想,又补了三个字——“有你在。”彼抬眸望天际——残阳西沉,余晖漫天,将远处楼宇之玻璃幕墙染作一片金红。一只归鸟扑着翅膀掠过窗前,大约是回巢之路上歇了一脚。
彼忽然想起师傅老呼昂常说那句话——“读书改命,非一朝一夕之功,需持之以恒,久久为功。”又想起上回于夜市之中所悟——再大之学问,亦不过是寻常人做寻常事,一竹签一竹签地串起来的。彼于此二语之间,仿佛触到了某种共通之处:博士论文也罢,钵钵鸡也罢,皆是同样的道理——日日做,不懈怠,积少成多,终有成时。彼将此言默念数遍,返身坐于案前,重新翻开文献,提着笔,深吸一气。窗外之暮色一层一层暗下去,对面的住宅楼里,一家一家之灯火次第亮起。彼之案头,台灯之光圈极小,只照亮面前这方寸之地——文献、笔记本、笔记本电脑之屏幕。其余空间皆隐于黑暗之中。然彼已习惯了这种光——非照亮寰宇,只照亮眼前此行。
暮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楼下之炒菜声已歇,代之以电视之隐约声响——大约是某家正在看新闻联播。雍葭收拾案头文稿,入厨房煮一碗面。冰箱里仍有半把小白菜,彼以清水煮面,打入一个鸡蛋,切几片番茄——与昨夜那碗一模一样。然今日之面,彼吃完了。连汤亦喝尽了。
彼将碗洗净,倒扣于沥水架上。然后坐回案前,打开电脑,屏幕微光映得面上轮廓分明。窗外之夜空一片漆黑,唯远处夜市之灯火明明灭灭——那卖钵钵鸡之妇大约尚未收摊,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之光。隔壁楼里传来一阵麻将之声,哗啦哗啦,大约是有人碰了一副清一色,笑声随之飘过来。彼望着那灯火,听着那笑声,心中忽然一片澄明——原来这世间,有人打麻将,有人攻博士,有人在红油锅里串鸡杂,有人在电脑前推模型。各人有各人的命,各人有各人的路。而彼之路,便是这一张案头、这一盏孤灯、这一行行推了又改改了又推的文献注解。便如师傅所言——读书改命之路,不必求快,不必求完美。先完成,再完美。一步一步,一页一页,总有走到的那一天。而每一个走到那天之人,皆曾在这般寻常之夜,坐于案前,对着一盏孤灯,将一行字推了又改、改了又推。如此而已。
看官听说:此一回写雍葭于治学困顿之中得东黑子温言宽慰,暂解愁肠。然列位试想——彼之世界眼下悬于三条线:一条公署(安稳却磨人心志),一条治学(高远却艰辛莫名),一条婚恋(温情却暗藏牵绊)。此三线之间,彼或左或右,尚在试探与徘徊。彼时彼尚不知,这徘徊本身,便是成长——人生之路从不在十字路口分出胜负,只在走下去之后方见分晓。
正是:
芸窗苦研志不移,孤灯相伴夜迟迟。
莫道今朝多困顿,他年折桂正当时。
毕竟雍葭博士开题能否顺利完稿、辞职之事又将如何向主任开口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