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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夜雨敲窗孤灯泪 宦海藏机暗度陈

龙栖湾 点暇斋主 3148 2026-03-22 14:44

  (本故事纯属虚构)

  诗曰:

  一宵冷雨打梧桐,孤枕残灯对壁空。

  不是无才酬壮志,只缘身在网罗中。

  ——入话——

 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随东黑子归乡拜见亲长,初尝乡俗之味,于碎花床单上辗转难眠。今回便叙彼自石庙村归来之后,于公署与居所之间如何两头应付、暗中筹谋,又如何于一夜冷雨之中,将满腹委屈尽数倾泻。

  ——正传——

  话说雍葭自通江归来,复坐于水务公署之旧案前。窗外之景与去时一般无二——对面面馆之蒸笼揭第二回,白汽蓬然而出;老板娘坐于门口,以竹夹翻弄蒸笼,见雍葭归来,咧嘴一笑:“哟,姑娘,好几天没见了。回老家啦?”雍葭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
  公署之中一切照旧。同僚依旧埋首TQM光伏废水之务,案头卷册堆叠如山。雍葭依旧深居简出——早会不赴,公务不理,只领薪俸,不理事功。主任张某依旧宽和以待,偶尔路过雍葭案前,只瞥一眼那摊开的博士论文稿纸,摇一摇头,便走开了。

  然雍葭心中已不复从前之笃定。从前彼只知一桩事——治学。论文、模型、数据、文献,便是全部世界。而今彼之世界多了一桩事:那些在石庙村八仙桌上听过的话——“早生早好”“趁我们腿脚还利索”“女娃读那么多书做啥子”——如一根根细刺,扎在心头,不深,却拔之不去。

  是日暮色四合,雍葭自公署出来,沿锦城老巷归至居所。巷口之修鞋老翁尚未收摊,以锥子在鞋底钻孔,每钻一下便偏过头以袖口擦一下额角之汗。巷尾一卖炒板栗之妇人正以铁铲翻动锅中板栗,沙沙作响,甜香随晚风荡开半条巷子。雍葭自彼摊前经过,那妇人以铲子敲了敲锅沿,并未吆喝——大约是认得这每日准时下班之年轻女子,知彼不会买。雍葭未停,径直走过去了。庭院寂寂,阶前芳草已长至半尺高,大约是许久无人打理。彼卸去公服,换一身素色软缎襦裙,斜倚锦榻。东黑子尚未归——彼今日在省厅加班,发了一条消息:“晚些回,你先吃饭。”

  雍葭独自一人,于厨房之中煮了一碗面。冰箱里只余一把蔫了的小白菜与半个番茄,冷藏室隔层上搁着一小碟昨日剩的回锅肉——肉已冷,肥肉部分凝一层白油。彼将番茄切片,小白菜洗净切段,以清水煮面,打入一个鸡蛋,撒几粒盐。面端上来时,热气氤氲,却无半分食欲。彼以筷子挑起几根面,嚼了——面有些糊,大约是煮得久了。彼将碗搁下,靠着椅背,望着窗外渐暗之天光发呆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已黄了半边叶子,大约是许久未浇——彼起身,以杯中残水浇了花,复又坐下。

  东黑子归来时已是深夜。彼推门而入,肩头沾着夜露之微凉,面上带几分倦色。见雍葭独坐于桌前,面前一碗已凉透之面,便知彼又未好生吃饭。东黑子将公文包搁下,坐于彼身侧,温声道:“怎么又一个人发呆?”

  雍葭未答。良久,方开口,语声幽幽:“自君别离,我独守此屋,心中空落无依。每逢周一离去,至周五方归——君独居之时,亦有此寂寥之感否?”

  东黑子搁下书卷,转眸望彼,眸中含着温软笑意:“自然有之。若非如此,吾何以日日寄信传语,须臾不曾相忘?”

  雍葭垂眸,睫羽轻颤,复又轻声追问:“这般失落愁绪,君觉难熬否?”

  东黑子沉吟片刻:“年少之时,颇觉难耐。及至负笈求学,历经世事,偶得一语点醒——此后渐能自我调适。只是与汝相伴日久,情根深种,别离之苦,依旧难消。”

  话音未落,雍葭鼻尖一酸,两行清泪猝然滑落,沾湿衣襟。彼本经期将至,心绪本就躁郁难安,兼之连日伏案治学心力交瘁,更兼石庙村归乡之后满腹心事无处诉说——此刻见良人在侧,一腔委屈尽数涌上,泪落不止,肩头微颤。

  窗外忽起微凉夜雨。雨丝敲窗,淅淅沥沥。阶前梧桐叶为雨打湿,簌簌作响。檐角滴水成声,更添一室寂寥。东黑子见彼垂泪,伸臂轻揽其肩,温声宽慰:“些许别离小事,何至于潸然泪下?”

  雍葭哽咽难言,语声带着经期特有之绵软与委屈:“经期心绪本就劣劣,兼之君两宿未归,我独居空屋,无人相伴。更兼学业重压如山,周末终日伏案,笔耕不辍,直至夜漏三更方得入眠。每每对着文稿,思绪纷乱如麻,不知从何落笔——只觉前路茫茫,难见曙光。”

  窗外雨势渐大,雨丝由淅沥转为哗然。屋檐之水汇成一线,击于阶前青苔之上,啪啪作响。室内之灯光昏黄,映得二人之影投于墙壁之上,微微晃动。雍葭偎于东黑子怀中,泪迹未干,语声幽幽,道出心中真意:“我此番所得,并非调适之法,而是日后治学,便归温江校舍,不复再来君处。于校舍之中,我行我素,随心所欲;居于君处,独自进食则心下不安,万事皆无兴致——不如校舍自在。”

  东黑子闻此语,只淡淡一笑,并未放在心上,只当是彼一时愁绪戏言。彼轻拍其背:“待你学业稍顺,心绪平和,便不复有此念。”

  然雍葭知——此非戏言。彼想起石庙村之那一夜,东黑子母亲拉着彼之手,以粗糙掌心摩挲彼之手背,翻来覆去说那些“早生早好”“传宗接代”之言语。彼彼时只是含笑点头,然每一句皆如一粒石子,沉入心底。石子多了,便堵得慌。彼不知该如何与东黑子诉说——他是孝子,父母之言于他便是圭臬。而彼此“儿媳妇”,尚是未过门之客,有何资格置喙长辈之言?

  有诗叹曰:

  冷雨敲窗夜未央,孤灯照壁泪成行。

  温言难解心中结,只把深愁暗自藏。

  近旬以来,博士开题初稿仍未完稿。雍葭每日自公署归来便伏案至深夜,案头书卷堆积如山,文献典籍浩如烟海。然彼之状态与前不同——从前是一心沉浸,浑然忘我;近来却是心神不宁,每写数行便停笔发呆,再难如前一般沉浸其中。

  又闻公署之中,中水回用项目骤然暂停。同僚上下议论纷纷,皆猜是罐体积垢不洁,致使水流不畅。众人不敢怠慢,连夜值守,清洗罐体——公署之中灯火通明,男同事挽起袖子,以长柄刷子刷洗罐壁,污水溅了一身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之混合气味;女同事则以试管取样,送至实验室化验。主任张某坐镇指挥,面上带着连日熬夜之疲惫,眼皮浮肿,嗓音沙哑。雍葭闻此消息,心下愈发犹豫:此时请辞离去,无异于雪上加霜。实则彼高估自身分量——于偌大公署而言,彼不过是寻常一员,去留之间于大局并无大碍。然彼心中之不忍,不是对公署,而是对主任——这个以温言藏钝刃之人,毕竟是彼多年之上司,待彼不薄。

  然彼心中之负担,不在于公署,而在于自身。治学之路是否走得通?博士学位能否顺利拿下?即便拿下学位,日后能否再得这般安稳体面之职位?这些问题如幽灵一般,每至夜深人静便浮现于心。彼有时半夜醒来,睁眼看着天花板,听窗外夜风穿过梧桐叶之声,沙沙如诉,一躺便是半个时辰,再无睡意。窗外偶有夜行之车驶过,车灯扫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弧,倏忽即逝。

  师傅老呼昂曾说:“读书改命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你看那些博士毕业之人,有几个是一帆风顺的?皆是熬出来的。”

  雍葭将此言记于笔记本扉页。每焦躁难安之时,便翻开看一眼,深吸一气,复又低头伏案。

  看官听说:此一回写雍葭自乡途归来之后,于孤灯夜雨之中将满腹委屈倾泻而出。然列位试想——彼所忧者,岂独学业之困?石庙村八仙桌上那一声声关切、碎花床单上那一夜辗转、公署案头那一纸未递之辞呈——此三桩事如三根细线,正将彼之世界往不同方向撕扯。彼时彼尚不知,这些细线终会收紧,勒出一条曲曲折折之路。

  正是:

  孤灯冷雨夜沉沉,宦海藏机暗度陈。

  莫道眼前皆是苦,从来磨砺出金针。

  毕竟雍葭博士开题能否完稿、辞呈又当如何开口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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