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对号入座)
诗曰:
锦里灯明结凤缘,李馥镇书至乱心弦。
亲恩未报偏相索,弱女吞声泪暗涟。
——入话——
却说上回说到雍葭凌晨梳妆已毕,红妆端坐婚床,只待东黑子率迎亲队伍前来。然看官且慢——大婚盛仪,暂且按下;今回先叙雍葭与东黑子婚后返归锦城,方值燕尔新婚,忽接李馥镇家书,平地起惊澜。
——正传——
且说雍葭自蒙老呼昂隔空点化,重整简历,广投职事,于读博、成家、求职三途之间徐徐图之。自去年六月辞通威之职,一意攻博,期以半载之功破科研之困,孰知皓首穷经,学业毫无寸进,悔意暗生,进退维谷。幸与东黑子缔结良缘,八月领证,新春初六行婚礼,初八设宴回门,燕尔新婚,琴瑟和鸣。通江婚礼毕,二人便返归锦城,归寓所安顿,暂享新婚之乐。
话说时值冬晨,石庙村口那棵黄葛树下,几个村民正蹲着闲聊。村头小卖部之老黄已将门板卸了,柜台上摆着烟酒糖茶,收音机里放着川剧,咿咿呀呀,混着公鸡打鸣之声飘过半条村道。
时维丙午孟春,周五薄暮,锦城华灯初上,烟雨微茫。府南河畔,杨柳依依,雨丝斜织,柏油路泛湿冷清光,空气携春雨之湿润与草木之清芬。雍葭与东黑子驱车归寓,车中广播声柔,旋律温婉,本是一派和乐温馨之景。东黑子手握方向盘,侧首视雍葭,见彼鬓边簪赤金海棠花一支——乃婚礼上幺姨亲手所簪,花瓣犹沾昨夜喜气——衬得面容温婉,便伸手轻抚彼之发梢,笑道:“今日回门宴,你笑得最甜。”雍葭侧首,倚其肩头,轻声道:“有你在,自然开心。”
红烛未熄,新婚余温尚在。客厅案上那对描金龙凤烛,今晨出门前彼尚特意添过烛油,归时烛火犹自轻轻跳动,映得墙上双喜之影忽大忽小。窗台那盆兰草,乃婆婆所赠陪嫁,昨晚彼尚浇过水。万象皆新、皆暖、皆方开始——直至那条消息到来。
忽雍葭掌中手机微震,屏光乍亮,划破车内宁静。那一声震动,如一根针,悄无声息扎入喜气之中。彼抬眸视之,乃母亲自李馥镇原生之家传书,寥寥数字,直教心胆一悬:“汝等何干?汝父有要事相告。”
雍葭一见此语,方寸顿乱。忆往昔,父母每托母亲传信,非求户口迁移,即谋社保挂靠,事事皆累东黑子,牵涉钱财人情,从未有省心之事。今忽有此言,料定非吉,必是又有棘手之事相托。彼指尖微颤,心头怦怦直跳,慌忙回讯曰:“儿正驱车,是吉是凶?还请母亲明示。”那行字打出之际,彼之手指冰凉彻骨,若方自冰窖取出。
良久——所谓良久不过须臾,于雍葭则如经年——母亲方回曰:“吉事也,汝驾车不便,归家再复电可也。”那个“吉”字,于此刻之雍葭眼中,恰是最大之凶兆。彼深知母亲用词之习——愈棘手之事,愈冠以“吉”字。
雍葭心中狐疑,半信半疑。时东黑子执辔驾车,见雍葭神色不宁,眉宇间满是惶急。彼握方向盘之指微收,指节泛白,旋即又松——此细微动作,雍葭未尝察觉,彼之声音却依然温和平稳:“家中有故乎?何故神色慌张?”雍葭强作镇定,强压心头不安,答道:“母亲传信,言父亲有要事相告,云是吉事,归家复电便知。”东黑子见其不肯明说,亦不追问,但放缓车速,道:“莫急,回去便知。”
一路之上,雍葭心神不宁,频频顾盼手机,唯盼早归探明究竟。车窗外烟雨凄迷,霓虹闪烁,于彼目中尽失颜色。府南河畔灯火明明灭灭,映于车窗,为雨水晕成片片模糊光斑——赤者、金者、碧者,溶作一色,若洇了水之水彩。彼满心唯念娘家之事,惴惴不安,暗揣:父亲素来沉稳,若果为吉事,或乃亲友贺喜、乡中喜讯?然回首旧事,哪一遭不是以“吉事”为名、以转账收场?彼细细回溯——去春,母亲言“有桩吉事”,果为弟考驾照需三千;前岁腊月,母亲又言“大吉事”,乃老屋漏雨需修葺,凑去五千。每度皆始于“吉事”,终于转账。
及至寓所,二人先以伴手礼馈通威旧友阿强。阿强热情招待,略叙工作之事,便起身告辞。二人辗转归宅,已近亥时。夜色深沉,春雨淅沥,寓所之内灯火通明,温暖安谧。客厅红烛犹燃,烛火于暖气中轻摇,瓶中插腊梅数枝——其梅乃婚礼所余,花瓣略蔫,犹固执散着冷香,与暖气交融,甜中带凉。
甫入门,雍葭便见父亲已私讯东黑子,问其归否。雍葭急道:“父亲母亲必有急事,汝可直接致电问询,切莫耽搁。”彼心犹自欺,冀望真为吉事——或亲友道贺,或乡中添喜,绝无钱财牵扯。
岂料一电接通,父亲竟开免提。那免提“嘟”之一声,将远在李馥镇之音拽入锦城客厅,恍若二重世界为一根电话线硬生焊接。父亲之声挟几分凝重,破空而来:“黑子,葭葭,你们可回来了?有件事,得与你们商量。”雍葭母亲在旁,欲言又止,终是沉默——然雍葭但闻母亲呼吸,急促压抑,似为将至之语屏息蓄力。
父亲续道:“是这样的,村里要修渠,县通山会公路,占去家中田亩三分。赔偿有二:一者按亩分钱,一分地五千余文,三分仅得万余文;二者占地前三户可得社保名额,须满九分方得免费,家中仅三分,差六分,须补缴三万五千文。”
三万五千。此四字若四块巨石,一记接一记砸于雍葭心头。彼脑中急转:东黑子月俸六千五百文,三万五千即彼五月有余之薪,不食不饮五月方得。己之读博补助月领二千余文,三万五千乃十七个半月之廪食,将近一年有半。母亲种一季油菜,自播种至收割,亩入不过千五百文——三万五千,乃母亲侍弄二十亩油菜、整整一春之所得。如此一算,但觉此数重可压人入地。而己私财本有彩礼、改口费、奖学金十余万文,曾隐约告与母亲,料定父母早知囊中充盈,特来相索。新婚方数日,便令女婿出钱,颜面何存?于东家人前,又如何抬得起头?
东黑子身处公门,处事圆融。闻社保之事,连称善策,但嘱核实村中公牍红头文件,可赠村支书香烟两包以探详情,务必周全。父亲闻之,连连称是,一一应下。继而问二人钱财是否存为定期,雍葭急中生怯,抢先曰:“新近方存定期,黑子亦两三月未发薪。”实则东黑子前一日方领薪一万九千文,雍葭故意隐而不言,意在推脱。
东黑子私下拉其袖,低声曰:“薪已发矣,不可欺瞒。”雍葭急目示止,惶惶然恐露马脚,连连使色。彼惧父母知东黑子有薪,愈将索求无度。那一个眼色中所藏,非是小气,乃一初婚女子对未来之恐惧——今日付了三万五,明日焉知?后日焉知?读博之路漫漫无际,何时方是尽头?
父亲察其言下尚有余地,便曰:“汝二人且商议,明日午前复我即可。”
雍葭心下不忿,脱口曰:“何不向弟弟借贷?彼年长从业,必有积蓄。”父亲闻言,厉声道:“他无钱!一分积蓄皆无!”那声“无钱”之中,无半字对儿子之责备,唯有对女儿之理所当然。雍葭愈怒:父亲尚有定期五万文,弟从业有年,岂无分文?偏来盘剥新婚之女,罔顾女儿颜面,罔顾女婿难处!然碍于情面,不便多争,只得匆匆收线,心中愤懑难平。
既挂电话,东黑子曰:“吾支付宝有基金四万文,周二可取,加新俸一万九,足可凑齐三万五千文。”复问雍葭私财几何,雍葭只以奖学金搪塞,不肯实言,唯恐露富之后为父母视作摇钱之树。
时已夜深,雨势转密,敲窗有声,愈添愁绪。窗外春雨淅沥,击于玻璃,细碎如泣。雍葭心乱如麻,借口出户买巾,独入夜雨之中。立于寓所楼下,雨丝冰凉拂面。路灯下之雨乃可见者——千丝万缕,密密匝匝,若万千绣针自天而降。彼将面庞埋入手掌,双肩微颤。欲致电老呼昂问计,又恐师傅担心,手机于袋中握了又放、放了又握,终未拨出。
东黑子数电相催,彼皆仓促挂断。复致电母亲,厉声责之:“新婚多少?回门几日?就向女婿开口借贷,置我颜面于何地?置雍家体面于何地?”彼之声音挟哭腔,字字泣血,将连日委屈尽数倾泻。雨声甚大,彼不确知母亲可曾听清,然必欲说出口。
父亲在旁怒喝:“挂了!挂了!不必与她多言!”雍葭不顾,厉声数落数分钟,痛陈父母行事失度,令己于夫家抬不起头,于乡邻面目尽失,方恨恨收线。雨打面颊,与泪水交融,冰凉刺骨,却也令彼稍稍清醒。
及至夜半子初,方携羊肉串归宅。其串于雨中已走半路,早便凉透,孜然之味为雨水冲得淡薄。东黑子见彼浑身湿透,忙取干巾拭其发丝,复端热姜茶一盏,温声道:“冻坏了吧?先喝杯姜茶暖暖。”雍葭接过姜茶,指尖触及温热之杯壁,心头稍暖。东黑子问计,雍葭但答:“容我再思。”
夜半更深,东黑子翻阅旧手机,见祖父遗照,忽然泪下。彼指着照片,与雍葭道:“我祖父辞世之日,因公事未得归葬,抱憾至今。如今成家立业,却连这点孝心也难尽,又要为娘家之事烦忧,真是——”语未尽,泪已盈眶。雍葭见彼如此,心中愈是难受,温言劝慰:“莫哭,总会有法子的。”伸手拭去彼之泪,己心却茫然无措。
看官听说:燕尔新婚,本应是锦衾暖帐、蜜里调油之日,奈何世事从不体谅新人心情。那条自李馥镇飞来之消息,若一根冰锥,直直扎入新婚暖意之中。三万五千——非是数字,而是一新嫁娘于娘夫二家夹缝中,第一道深深血痕。而此风波,不过是一切冷暖之发端而已。
正是:
新婚燕尔本情长,家书忽至起风霜。
三万铜钱摧柔肠,一夜愁思对雨窗。
毕竟雍葭如何应对娘家索贷,东黑子如何化解两难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