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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乡途赴约承俗礼 闺阁忧心暗生愁

龙栖湾 点暇斋主 3137 2026-03-22 14:44

  诗曰:

  乡途漫漫赴秋期,俗礼繁文不敢违。

  故里风烟含旧韵,柴门笑语暖心扉。

  暗生闺阁忧心结,浅藏世俗念思微。

  莫道眼前皆顺意,暗流涌动未可知。

  ——入话——

 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于治学之余渐悟人情世故,与东黑子书信往来剖白心迹。博士开题渐成雏形,师傅老呼昂览毕称善。今回便叙雍葭应东黑子家中之邀,奔赴通江故里拜见亲长之事——此乃彼首次踏入东黑子家乡之门。

  ——正传——

  话说时维仲秋,丹桂飘香,蟹肥菊黄。锦城街巷秋高气爽,银杏叶初染金黄,尚未落尽。东黑子家中遣人再三来邀——言中秋佳节将至,盼雍葭归乡拜见亲友,全礼数之仪。雍葭念及师傅叮嘱不可失礼于长辈,又念东黑子情意,虽心有顾虑,终是应允。

  出发那日清晨,锦城尚在薄雾之中。公署对面之面馆刚揭第一笼包子,白汽蒸腾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之金。老板娘见雍葭拖着行李箱自门前经过,从笼屉上抓起两个包子,以油纸包了,塞进彼手里:“路上吃。乡坝头冷,多穿点。”雍葭接过,道了声谢,将包子揣进背包侧袋。那包子尚烫手,隔着油纸亦能感到一股暖意。

  东黑子已叫了一辆车于街口等候。二人将行装塞进后备箱,并肩坐于后座。车行渐远,自锦城繁华之街巷驶入城郊公路,再由公路转入乡间小道。窗外之景一程不同一程:先是高楼渐矮,化为厂房;继而厂房亦稀,化为苗圃与稻田。稻子已收割殆尽,田中只余半尺高之稻茬,齐齐整整列于水面之上,几只白鹭立于其间,偶尔低头啄食。路旁偶见一两个卖柚子之路边摊,柚子堆于塑料布上,旁边竖一纸牌,以歪歪扭扭之毛笔字标着“红心柚五元一个”。摊主坐于小马扎上,以草帽盖着脸打盹。

  车行约四小时,山势渐起,路亦愈窄。窗外之稻茬田地渐为玉米秆所替。玉米已收,秆子枯黄,倒伏于地,如战场之弃甲。最后一段乃盘山公路,一侧为峭壁,一侧为深谷。雍葭临窗而望,手心微微渗汗。司机乃五十来岁之本地人,将方向盘转得极熟,每至弯处便按一声喇叭,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良久。东黑子握其手,温声道:“过了这道梁便到了。”

  果然,翻过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盆地之中,屋舍俨然,错落于缓坡之上。此便是石庙村。

  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,树干粗至数人合抱,树冠遮出半亩浓荫。树下搁几条石凳,几个老翁正坐于其上,或抽旱烟,或以草帽扇风。见有车进村,皆抬起头来,目光追着车身一路行去。一老者认出东黑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之牙:“黑子回来啦!”东黑子摇下车窗,以方言应了一声,那老者便朝村中喊了一嗓子,嗓门大得惊人,惊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
  车至东黑子家门首停下。东黑子父母早已候在门口。其母是个五十来岁之妇人,身量不高,微胖,穿一件深红色毛衫,胸前绣着一朵牡丹花——那花样有些褪色,大约是压箱底之衣物,逢年节方取出穿一回。彼见雍葭下车,满脸堆笑,上前一把握住雍葭之手:“路上辛苦啦!快进屋,快进屋!”那手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——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。其父则立于门楣之下,身量清瘦,面色赭黑,穿一件洗得发白之蓝布中山装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彼微微颔首,未多言语。

  雍葭依礼拜见,将随身携带之礼包呈上。东黑子母亲接过,连声道“破费了破费了”,又将礼包搁于堂屋正中之方桌上——那桌子是八仙桌,桌面漆皮已磨去大半,露出木头本色。桌上已摆满瓜果点心:一盘自家种之橘子,皮尚带青,只熟了几只,被摆在最上面;一碟瓜子,一碟花生,一碟红薯干——那红薯干大约是自家晒的,颜色有深有浅,切得厚薄不均。

  堂屋之中已聚了不少人——邻居、亲戚、东黑子之堂兄弟姐妹。一中年妇人正嗑着瓜子,嗑得瓜子壳飞了一地;一老者坐于八仙桌旁,以粗糙之手指捏着一根旱烟杆,烟锅中火星明灭;几个半大孩子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,被其母一瞪又缩回去。所有人目光皆落在雍葭身上。

  有诗叹曰:

  山道盘桓入旧村,黄葛树下聚乡邻。

  满堂瓜子壳飞处,半是好奇半是亲。

  东黑子母亲拉着雍葭之手,将彼引至堂屋中央,向众人介绍:“这是我儿媳妇——叫雍葭,在省城读博士的!”语气满是自豪。众人皆赞叹——“博士啊,了不起”“黑子好福气”“这闺女模样也周正”。雍葭面颊微热,一一含笑应过。

  晚宴设于堂屋之中,两张八仙桌拼作一长席。菜肴皆是乡间风味:一盘柏熏腊肉,切得极薄,肥肉呈半透明之琥珀色,入口咸香,嚼劲十足;一盆酸菜鱼,鱼是今日从塘里现捞的草鱼,酸菜乃自家腌的,汤色乳白,酸中带鲜;一碗粉蒸肉,以红薯垫底,肉香与薯甜交融;一碟凉拌折耳根,叶上尚带水珠,入口腥脆。东黑子母亲不断为雍葭夹菜,筷子未曾停过——“这个腊肉你尝尝,今年新熏的”“酸菜是我自己泡的,你吃吃看正不正宗”。雍葭面前之碗很快堆成一座小山。

  席间,亲友问及雍葭学业、家世。雍葭据实以告——言辞谦逊,不卑不亢。众人闻彼攻读博士,皆赞东黑子有福气。一老妪以缺牙漏风之口音道:“女娃读那么多书做啥子哦,早点结婚生娃娃才是正经。”话未说完,便被东黑子母亲以眼神止住。东黑子坐于雍葭身侧,时时以公筷为彼夹菜,偶尔代为应答,护彼周全。

  宴罢,夜色已深。亲友散去之后,堂屋之中只余东黑子一家人。东黑子母亲拉着雍葭之手,坐于八仙桌旁,闲话家常。彼之言辞由客套渐入家常,由家常渐入婚嫁——“你们年纪亦不小了,该抓紧把证领了”“早生早好,趁我们腿脚还利索,能帮你们带孩子”。言辞之间,尽是乡间寻常观念:看重安稳,看重子嗣,看重传宗接代。

  雍葭静听,心下暗忖:东黑子母亲所言,皆是长辈之寻常期盼,与己心中所想确有差异。己一心治学,欲学有所成,婚事虽盼,却不欲因家事耽误学业,更不愿困于闺阁。然彼亦知长辈心意——皆是关切,不可忤逆,只得温声应和,言必谨遵长辈吩咐。

  夜深人静。雍葭被安置于东黑子家中一间偏房——这是东黑子昔日之卧室,已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贴着一幅褪色之世界地图,大约是东黑子中学时所贴,欧洲部分已泛黄,非洲那一角翘了起来。桌上搁一盏旧台灯,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。床是木架床,铺着新洗之碎花床单,被褥散发着洗衣粉与阳光曝晒之清香。

  彼独卧榻上,辗转难眠。日间乡俗人情、长辈期许,萦绕心头,挥之不去。窗外传来隐约之犬吠,一声,两声,复归于寂。堂屋之中隐约传来说话声——大约是东黑子父母尚未歇下,还在商量什么。彼侧耳细听,却辨不出词句,只偶尔听到“以后”“日子”几个含糊之音节。彼既感东黑子家人热忱,又忧日后相处观念相悖;既盼婚事早成,又恐学业受阻。心绪纷乱,如乱麻缠心。窗外月色正明,透窗而入,在碎花床单上投下一片银白。远处山间传来一声猫头鹰之啼,凄凄切切,在夜空中飘荡良久方散。

  有诗叹曰:

  月照柴门影半斜,夜阑心事乱如麻。

  乡音满耳皆关切,只是深山不是家。

  看官听说:此一回写雍葭首次踏入东黑子故里,拜见亲长,初尝乡俗之味。彼时彼尚不知,此番乡途赴约只是开端——那满堂瓜子壳下之关切、八仙桌上之催婚、碎花床单上之辗转,皆将如那黄葛树之年轮,一圈一圈,层层叠叠,愈裹愈紧。而彼此时所忧者不过是礼节是否周全、言语是否得当——彼尚未知,真正之考验远非如此。

  正是:

  乡途赴约承俗礼,笑语欢声隐隐忧。

  人情世路多牵绊,且待来日逐水流。

  毕竟雍葭归乡之后还遇何等俗礼纠葛、心中隐忧又当如何消解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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