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梧桐叶上雨初收,屏底红笺写未休。
莫为浮名生挂碍,人间最是有情柔。
——入话——
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与东黑子领证成婚,老呼昂遥授一计修和师生之隙,二人于灯下列名单、共商家宴,细语温存,岁月安暖。今回单表东黑子新入省厅,试用期未满,因婚事而生一段惶恐——区区朋友圈中寥寥点赞,竟令此青年坐立难安。老呼昂以一言定人心,教彼明典知规,稳心立命,终化微澜为坦途。
——正传——
话说转瞬已是八月中秋。锦城夜雨初歇,晓雾轻笼。长街之上,梧桐枝叶经雨洗濯,翠色欲滴,叶尖水珠悬而不落,偶随风动坠于青石板上,叮咚作响,清越如佩环相击。巷陌间湿气未散,混檐下盆栽兰草之淡香、街角早点铺蒸腾之豆浆热气,在晨风中缓缓流淌,一派温润平和之景。
雍葭自学府实验室缓步而出,白大褂尚未褪去,鬓角微乱,眼底尚带治学之清倦。彼方才埋首文献与实验数据之间,正梳理开题脉络,指尖尚留墨香与试剂之清冽之气。忽闻掌中手机接连震动,屏光亮起,皆是东黑子发来之讯息——字里行间难掩忐忑与忧惶,竟令彼心头猛地一沉。
原来东黑子新入省厅,尚在试用之期,心中本就谨小慎微,唯恐行差踏错。前日既与雍葭领了婚书,便想着在处室群中宣告喜事,以求同僚祝福。岂料三十余人之群内,沉寂半晌,竟仅有一人随手点赞,无一人附言道贺。
冷清之态,刺人眼目。
东黑子反复翻看群聊界面,拇指在屏上滑上、滑下,复滑上。三十余人,三十二人——彼数之再三,己亦算在其内。三十二人中,唯一点赞。彼点赞之头像乃卡通犬,咧嘴吐舌,憨态可掬。彼视彼犬,忽觉连此犬皆在嘲己。
更令彼心生惧意者,乃坊间常有一类流言——谓公务员试用之期不宜婚嫁,恐遭人嫉恨举劾,影响仕途转正。一念及此,东黑子坐立难安,方寸大乱,指尖发凉。彼将手机搁于桌面,屏朝下,不敢复视。然不视亦徒然——彼卡通犬已印彼脑中,咧嘴,吐舌。
案头公文堆数份待批,彼执笔,于纸上书数笔,复搁下——错矣。涂之,再书,复错。笔尖戳于纸上,洇出墨团。
雍葭读罢讯息,视屏上反复斟酌之字句,心中怜惜顿生。彼知东黑子本性温厚,初入公门,敬畏规矩,看重前程,这般惶惶不安,原是少年人求稳之心,并非怯懦。彼不忍见心上人如此焦灼,略一沉吟,便拨通了老呼昂之语音,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,言语间满是忧心。
老呼昂居于书斋,正临窗展卷。案上香炉青烟袅袅,紫毫笔搁于端砚之上,墨香盈室。窗外初晴,日光穿云,斜斜投在书案一角。一只灰猫蜷于窗台,半眯目,尾甩甩然,打不知名之节拍。
听得雍葭所言,老呼昂非但不惊,反朗声一笑。彼笑至沉至稳,如磐石掷入静水,不溅水花,唯余一圈一圈安定之涟漪。彼语音自幼时起便如此——不急,不缓,字字如经三思方脱口。
“葭丫头,”彼曰,“你且传语与东黑子——公务员立身之本,在于一'稳'字。他心存敬畏,谨言慎行,本是好事,可嘉可许。然组织考察人才,从来重实绩而轻虚誉,看德行而不看点赞,遵国法而不惧流言。群中冷暖,不过世态寻常——何须挂怀?”
雍葭执手机,立于梧桐树下。雨后之梧桐叶滴水未干,偶一滴落于彼手背,凉凉然。彼聆师傅沉稳之话语,心头纷乱渐散,只觉一股安定之气自耳际入心底,豁然开朗。
老呼昂复又缓缓叮嘱,教彼即刻翻查公务员法原文,逐条细读,明典知规——
“律法之上,明明白白载着:公民适龄婚嫁,乃是天赋权利,亦是人间正道,并无一字一句禁止试用期公务员成婚。所谓流言蜚语,不过无稽之谈,庸人自扰罢了。”
雍葭如获至宝,即刻寻出法条原文,逐字逐句研读,又一字不差转述与东黑子。彼青年听罢,悬于半空之心石轰然落地,长舒一气,只觉周身紧绷之筋骨尽数舒展。额角细汗渐消,眼神重新恢复清亮。
彼当即下定决心:摒除杂念,精读公职规范,熟稔行事准则,以踏实立身,以实干立业,不再为朋友圈之虚浮冷暖劳心伤神。
随后,东黑子整理衣冠,径直前往处室报备婚嫁之事。彼立于领导办公室门前,深吸一气,敲了三下门。开门之际,彼之脊背挺得笔直,言辞坦荡,举止从容,全无半分遮掩。领导见彼行事端正,合情合规,亦点头赞许,并未有半分责难。
事毕,东黑子自办公楼缓步而出。楼下花坛之中,月季经雨洗过,娇艳欲滴,瓣上尚带雨珠。彼立于花坛之前,望此花良久,随掏手机,与雍葭发了一则消息。
东黑子发了一则消息——
“妥。”
雍葭接到此字,眉眼舒展,笑意盈盈,连日来之忧心尽数化作安稳。只觉二人前路,风雨渐散,晴空将至。
有诗叹曰:
一言稳字定人心,法条原是定海针。
莫道少年多畏葸,从来慎者始能深。
却说老呼昂既解二人之忧,复忆起自身往事。彼于电话中语重心长与二人言道——
“我一九九三年中秋成婚。彼时高朋满座,亲友盈门,单位领导亦亲临道贺,一派热闹祥和。岁月流转,世事变迁,规矩或有异同,然婚嫁守礼、立身守正之道,千古如一,从未更改。”
彼力劝雍葭与东黑子,趁年岁相宜,年前择吉日完婚,热热闹闹办一场喜宴,邀双方父母相见,认亲叙礼,圆一场人间团圆之愿——既合礼法,又顺人情,更全孝心。
雍葭与东黑子相视一笑,眼中皆是暖意,当即欣然应下。
是夜,二人归至居所,燃灯展纸,细细筹谋。列宾客清单,定婚礼流程,择良辰吉日,事事周全,件件稳妥。从喜帖措辞到宴席菜品,从父母座次到谢礼筹备,一一商议,细语温存。灯影摇曳间,昔日之忐忑彷徨,尽数化作云开月明;昔日之犹疑不定,终成执手相伴之坚定。
东黑子忽以笔尾轻叩桌面,笑道:“呼昂老师到时候坐哪桌?”
“主桌。”雍葭不假思索。
“跟双方父母一桌?”
“他坐哪桌,哪桌便是主桌。”
东黑子愣了一霎,随而笑。彼笑中有几分无奈,更多却是认同。
再看学府实验室中,雍葭之开题提纲日日打磨,字迹愈发工整严谨,思路愈发清晰通畅。人生路上,东黑子步履愈发沉稳,心态愈发平和,公职之路步步踏实。窗台上那盆绿萝,经二人日日浇灌,枝叶蔓延,青藤攀满窗棂,生机盎然,恰如二人之情缘与事业——日日生长,岁岁繁茂。
看官听说:此一回写东黑子新入省厅,因婚事而生惶恐。区区朋友圈中寥寥点赞,竟令此青年坐立难安——此非彼之怯懦,乃少年人初入公门时之天然敬畏。老呼昂以“稳”字定人心,教彼翻查法条,明典知规,终令彼坦然面见领导,从容报备婚嫁。此是“稳心立命”之真义——不稳,则寸步难行;稳了,天高地阔。而最可注意者,乃雍葭那句——“他坐哪桌,哪桌便是主桌。”此言虽轻,却是此生对老呼昂最重之承诺。
正是:
夜雨初晴梧叶新,微澜一过见天真。
云开月明终有时,稳步平生不负人。
毕竟老呼昂学术事业再添何等佳绩、雍葭治学之路又将如何精进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