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林东没有开店。
门口的小黑板上,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店主有恙,歇业一日,明日照常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忍着头痛写的。
苏晚早上七点准时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块黑板。她站在门口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店里很暗,桌椅整齐,地面干净,但没有人气。
她想起昨天林东后脑勺渗血的样子,还有老墨说的“轻微脑震荡”。
是真的伤了,还是……借口?
犹豫片刻,她转身离开。没回住处,而是朝着镇子另一头的诊所走去。
早上八点的云山镇,刚刚苏醒。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,菜市场那边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,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,笑声清脆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。
但苏晚总觉得,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像是平静的水面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
走到诊所附近,她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四周。
诊所门开着,老墨正在门口的小黑板前写今日坐诊时间。他穿着白大褂,戴着老花镜,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镇医生。
但苏晚注意到,他写字时,左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而那个口袋,微微鼓起一块,形状……不太对劲。
是枪吗?
苏晚心头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,走过去:“墨医生,早。”
老墨写完最后一笔,转过身,看到苏晚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小苏老师,这么早?哪里不舒服?”
“我没事,”苏晚说,“我来看看林老板。他昨天伤得不轻,有点担心。”
“哦,小林啊。”老墨推了推眼镜,“他早上来换过药了,没什么大事,就是得休息。年轻人,身体好,恢复得快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晚点点头,像是随口问,“墨医生,昨天那几个人……是什么来路?我听镇上的刘嫂说,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。”
老墨的眼神在镜片后闪了闪,语气还是那样平稳:“几个外地来的小混混,不懂规矩。已经有人去跟派出所王所长说了,会处理的。咱们镇子小,但也不是法外之地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苏晚知道问不出什么,便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“小苏老师,”老墨忽然叫住她。
苏晚回头。
“小林这孩子,不容易。”老墨看着她,语气深长,“他以前吃过不少苦,现在就想安安稳稳开个小店,过平常日子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,刨根问底,对谁都不好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苏晚心里一紧,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墨医生,您这话……我不太明白。我就是觉得林老板人不错,手艺也好,所以才多关心一下。没别的意思。”
老墨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是我想多了。小苏老师是文化人,心地善良。行,你去忙吧。小林明天应该就开店了。”
“嗯,谢谢墨医生。”
苏晚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,一直跟随着她。
直到拐过街角,那目光才消失。
她靠在墙上,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个老墨,绝对不简单。刚才那番话,既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他在保护林东。
或者说,他在帮林东维持“林东”这个身份。
苏晚揉了揉眉心。事情越来越复杂了。她需要支援,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但总部那边,调查进展缓慢。老墨的身份像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,林东的过去更是一片空白。昨天那几个混混,除了黄毛刘三有点记录,其他人,尤其是那个黑夹克,查无此人。
就像……有人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。
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,可不多。
苏晚抬起头,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云山。
山脚下,那座不起眼的小店,那个看似憨厚的厨子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她咬了咬牙,心里有了决定。
不管多难,她都要查下去。
这是她的任务,也是……她的心结。
与此同时,县城,某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。
黄毛刘三躺在床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哎哟哎哟地哼唧。昨天被林东顶了那一下,胃到现在还抽着疼。
另外几个混混也好不到哪去。光头壮汉半边身子还发麻,使不上劲。被踩了脚的那个,脚踝肿得像馒头。被筷子筒砸了脸的,鼻梁断了,包着纱布,说话嗡嗡的。
只有黑夹克男人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擦得很仔细,用软布一遍遍擦拭镜片,直到纤尘不染,才重新戴上。
戴上眼镜后,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气质柔和了些,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。
“龙哥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黄毛忍着疼,咬牙切齿,“那个厨子,邪门!肯定练过!”
被称作“龙哥”的黑夹克——陈玄,抬眼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淡:“练过?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就……就他碰我那一下!”黄毛比划着,“我就觉得整条胳膊跟过电似的,一下子就软了!还有虎子,”他指了指光头壮汉,“虎子多壮啊,被他摸了两下,就趴地上了!这他妈不是邪术是什么?”
陈玄没说话,端起桌上的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茶是普通的绿茶,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品。
“不是邪术,”他放下茶杯,看向窗外,“是穴位打击和关节技。很精妙,很隐蔽,看起来全是意外,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能用出来的人,不多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混混面面相觑,他们听不懂什么穴位关节,但“能用出来的人不多”这句话,他们听懂了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去吗?”断了鼻梁的混混小声问。
“去,”陈玄说,“但不是你们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是县城的街道,人来人往,喧闹嘈杂。但他的目光,却像穿透了这些喧嚣,落在了几十公里外那个宁静的小镇上。
“小林……林东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三年前,他亲手策划了那场“意外”。飞机失事,坠入大西洋,打捞了三个月,只找到一些残骸和烧焦的衣物。所有人都以为,暗夜皇帝K,已经葬身鱼腹。
他也以为。
这三年来,他接手了K留下的帝国残部,清除了所有忠心的“夜卫”,建立了新的秩序。他成了新的王,被人尊称为“陈先生”。
但他心里,始终有一根刺。
K真的死了吗?那个算无遗策、永远留一手的男人,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吗?
直到一个月前,他安插在国际刑警内部的眼睛,传回一条模糊的消息:有人在调查当年艺术品洗钱案的线索,方向指向云贵交界的一个小镇。而那个小镇,在三年前,恰好有一个来历不明、重伤失忆的男人出现。
时间、地点、特征,都对得上。
陈玄亲自来了。他没带太多人,只带了几个外围的、没见过K的手下。他需要确认。
昨天在店里,他虽然没看到正脸,但那身影,那偶尔流露的眼神,还有那套熟悉的、化繁为简的格斗风格……
太像了。
但又不完全像。K是冷的,是锐利的,是站在阴影里就能让空气凝固的存在。而那个厨子,是热的,是憨厚的,是系着卡通围裙、会给菜起中二名字的普通人。
失忆,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?
还是……装的?
陈玄摘下眼镜,又擦了擦。镜片上,倒映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不管是真是假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
K必须死。只有K彻底消失,他陈玄的位置,才能坐得稳。
“龙哥,接下来怎么办?”黄毛小心翼翼地问。
陈玄重新戴上眼镜,转过身:“你们先回去,养伤。这里的事,不用管了。”
“那钱……”
“钱会打到你们账上。”陈玄摆摆手,“记住,昨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谁要是说出去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,“后果自负。”
几个混混打了个寒颤,连连点头。
“出去吧。”
混混们如蒙大赦,互相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陈玄一个人。他走到桌边,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,输入一长串密码,连接加密网络。
屏幕亮起,是一个简洁的通讯界面。联系人列表里,只有几个代号。
他点开其中一个,代号“蝮蛇”。
“在?”他打字。
几秒后,对方回复:“在。先生请吩咐。”
“云山镇,林家小厨,店主林东。我要他的详细资料,从他出现在镇上的第一天起,所有的。接触过谁,做过什么,说过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需要接触吗?”
“暂时不要。先观察。另外,查一下镇上诊所的医生,墨文山。还有,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在镇上活动,尤其注意单身女性,二十五到三十岁,气质干练,可能是……警察。”
“明白。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初步报告。”
“尽快。”
关闭通讯界面,陈玄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又浮现出昨天店里的那一幕。
那个厨子躺在地上,捂着头,一脸痛苦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辜。
演得真像。
但陈玄记得,K最擅长的,就是演戏。他可以用最真诚的表情,说出最恶毒的谎言;可以用最温和的语气,下达最残忍的命令。
如果那个厨子真的是K……
陈玄的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
那就更有意思了。
亲手杀死曾经的偶像、大哥、神明……想想,就让人兴奋得发抖。
他睁开眼,眼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游戏,开始了。
云山镇,林家小厨二楼。
林东其实早就醒了。
头痛已经减轻了很多,但脑子里乱糟糟的,各种破碎的画面闪来闪去。有火光,有血,有冰冷的金属器械,还有一张模糊的、戴着金丝眼镜的脸。
每次他想看清那张脸,头就像要裂开一样疼。
他放弃了,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灰尘在光带里飞舞,慢悠悠的,像时间的尘埃。
他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下床,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除了菜谱和漫画,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。很旧了,锈迹斑斑,是他三年前醒来时,身上仅有的几样东西之一。
钥匙早就丢了,但他有办法打开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回形针,掰直,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盒子里东西不多:一张被水泡得模糊的照片,只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,但面孔完全看不清;一把小巧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钥匙;还有一枚戒指,黑色的金属,戒面是某种深色的宝石,对着光看,里面好像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。
林东拿起戒指,在手指间转动。
冰凉的触感。
他试着往手指上戴。尺寸刚好,戴在左手无名指上,严丝合缝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但他不记得这戒指的来历,也不记得自己结过婚。
照片上那两个人,是谁?是他和……什么人吗?
还有那把钥匙,是开什么的?
他拿起钥匙,对着光看。钥匙很普通,铜制的,齿纹复杂,但没有任何标记。不是门钥匙,不是保险箱钥匙,更像是……某种特殊设备的启动钥匙。
他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东西放回盒子,锁好。
知道得越多,可能越危险。
他现在是林东,是林家小厨的老板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盒子藏回抽屉最深处,然后去洗漱。镜子里的男人,脸色还有些苍白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……还算平静。
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,扯出一个憨厚的弧度。
然后开始做早饭。虽然不开店,但饭总得吃。煮了粥,煎了蛋,还切了碟咸菜。
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吃早饭,有点冷清。
他想起昨天苏晚坐在窗边的样子。她吃饭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尝,又像是在……分析。
那个女老师,到底是谁?
真的只是来写生的吗?
林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,心里那点不安,慢慢扩大。
昨天那几个人,尤其是那个黑夹克,不是普通混混。他们还会再来。而且下次,可能就不是收保护费这么简单了。
他得做准备。
但不是打架的准备。他不想打架,不想惹事。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开店,做饭,过日子。
所以,他得用别的办法。
吃完饭,他换了身衣服,出了门。没去诊所,而是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。
云山镇很小,镇政府就是一栋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牌子。林东走进去,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,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
“王所长,忙着呢?”
办公室里,一个四十多岁、穿着警服的男人正在看文件,闻声抬起头,看到林东,笑了:“小林?你怎么来了?头怎么了?”
王所长,王建国,云山镇派出所所长,也是林家小厨的常客,最爱吃林东做的红烧肉。
“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,”林东憨笑,在对面坐下,“王所长,有件事,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林东把昨天店里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当然,省去了自己那些“巧合”的反击,只说是几个小混混来收保护费,推搡间他摔倒了,磕破了头,混混们自己可能也有点毛病,说着说着就倒了,然后走了。
他说得诚恳,表情后怕,完全是个被吓到的老实百姓。
王所长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还有这种事?知道是哪里人吗?”
“听口音不是本地的,有个黄毛,别人叫他刘三。还有个穿黑夹克的,好像是个头儿。”林东说,“王所长,咱们镇治安一直挺好的,这突然来这么一出,我有点怕。我倒没什么,就是店里有的时候有老人小孩来吃饭,万一伤着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所长点点头,脸色严肃起来,“你放心,这事我会处理。刘三……我有点印象,县里的一个混子。我这就联系县局,查查这帮人的底。另外,从今天起,我让所里的人多往你那边转转,加强巡逻。”
“谢谢王所长!”林东感激道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,保一方平安是我们的职责。”王所长摆摆手,又关心地问,“头真没事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“不用,墨叔看过了,说休息两天就好。”
“那行,回去好好休息。开店也注意点,有什么异常,及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哎,好。”
林东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这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镇政府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借力打力。这是他能想到的,最不惹眼,也最有效的方法。
有派出所盯着,那些人短期内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地再来。至于暗地里……
林东抬起头,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他能做的,就是做好准备,然后……继续过他的日子。
他转身,朝菜市场走去。虽然今天不开店,但可以买点好菜,晚上自己犒劳一下自己。
红烧排骨?还是酸菜鱼?
算了,都做吧。
想到这里,他脚步轻快起来,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。
街对面,苏晚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看着林东走进菜市场的背影。
她刚才去了镇政府,本想找王所长了解点情况,却在门口看到了林东。她没进去,躲在一旁,看着林东出来,看着他和王所长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,看着他朝菜市场走去。
他走路的样子,很轻松,甚至有点雀跃,完全不像个刚受过惊吓、脑袋受伤的人。
而且,他刚才在派出所里,待了至少二十分钟。
一个普通老百姓,去派出所报案,需要二十分钟吗?
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——伪装成口红形状的特制设备,看向镇政府二楼王所长的办公室窗口。
王所长还坐在办公桌后,但没在看文件,而是在打电话。表情严肃,语气急促,像是在布置什么任务。
几分钟后,他挂了电话,走到窗边,点了根烟,看着窗外,眉头紧锁。
苏晚收起望远镜,心里疑窦丛生。
这个林东,到底跟王所长说了什么?能让一个派出所所长这么重视?
她想了想,没有再去镇政府,而是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那里,是镇上的邮局。
她需要寄点东西回“学校”——一些“写生作品”和“资料”。
当然,里面夹着别的东西。
她需要总部加快调查进度,也需要……一些特殊的装备。
这个平静的小镇,比她想象中,更需要警惕。
傍晚,夕阳西下。
林家小厨虽然没开店,但后厨飘出了浓郁的香味。
林东系着围裙,正在炒糖色。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,变成焦糖色,冒起细密的小泡。他倒入焯好水的排骨,翻炒,让每一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糖色,然后加入酱油、料酒、香料,加热水,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
另一口锅里,酸菜鱼的汤底正在翻滚。奶白色的鱼汤,酸菜的酸香,泡椒的辣味,混合在一起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林东擦了擦手,看着两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,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安,被这熟悉的烟火气慢慢抚平。
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,至少这一刻,他是安宁的。
他盛了碗饭,就着刚炒好的青菜,先吃了起来。红烧排骨还得炖一会儿,酸菜鱼也差点火候。
正吃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笃笃笃。
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林东放下筷子,走到门口,没立刻开门,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是苏晚。
她手里提着个果篮,站在门外,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东打开门:“苏老师?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受伤了,来看看。”苏晚把果篮递过来,“一点心意。头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苏老师。”林东接过果篮,有点不好意思,“您太客气了……吃饭了吗?我正做着,要不……一起吃点?”
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,没想到苏晚点点头:“好啊,正好饿了。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不用,您坐,马上就好。”林东赶紧让她进来,关了门。
苏晚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看着林东在厨房里忙碌。他动作很快,盛饭,摆碗筷,然后把炖好的红烧排骨和酸菜鱼端上来。
两菜一汤,很简单,但香气扑鼻。
“不知道您吃不吃辣,酸菜鱼有点辣,红烧排骨是甜的。”林东给她盛了碗饭。
“我都能吃。”苏晚拿起筷子,先夹了块排骨。
排骨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,甜咸适中,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。很好吃。
她又尝了口酸菜鱼。鱼片嫩滑,汤酸辣开胃,喝一口,浑身都暖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林东笑了,眼睛弯起来: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店里只开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,但很温暖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偶尔有行人走过,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去派出所了?”苏晚忽然问。
林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嗯,去跟王所长说了下昨天的事。总得报个警,不然那些人再来怎么办。”
“王所长怎么说?”
“说会处理,还会加强这边的巡逻。”林东扒了口饭,含糊道,“希望有用吧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低着头吃饭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柔和,甚至有些……脆弱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“你一个人开店,不怕吗?”她问。
“怕啊,”林东抬起头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,也有点认命,“但怕也得开啊。不开店,吃什么?而且……”他环顾了一下小店,眼神变得温和,“这儿挺好的。街坊邻居都好,客人也好。我就想守着这么个小店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他说得很真诚。
苏晚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……
不,不能心软。她的任务是查明真相,不管这个真相是什么。
“你以前,是做什么的?”她装作随意地问,“我是指……来云山镇之前。”
林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。
“以前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神有些迷茫,“我不记得了。墨叔说,我伤到了脑袋,以前的事,全忘了。”
“一点都想不起来?”
“有时候会做梦,梦到一些……不好的东西。”林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火光,爆炸,还有人……在喊。但看不清脸,也不知道是谁。”
他握紧了筷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苏晚注意到,他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圈很浅的戒痕。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,但戒指不见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没想过去找找自己的过去吗?也许有家人在找你。”
林东沉默了。
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想过。但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,眼神复杂,“我怕找到的过去,是我承受不起的。我怕我现在的生活,会碎掉。就这样……其实挺好的。不知道,有时候是种福气。”
这话里,有太多沉重的东西。
苏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两人又陷入了沉默。只有吃饭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隐约的虫鸣。
吃完饭,林东收拾碗筷,苏晚要帮忙,被他坚决拒绝了。
“您坐着休息,我来就行。”他系上围裙,手脚麻利地洗碗,擦桌子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苏晚坐在那里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这个男人,身上有太多谜团。他有顶级的格斗技巧,却甘愿在一个小镇当厨子。他有神秘的过去,却选择遗忘。他被混混找上门,却能用最不惹眼的方式化解危机,还能立刻想到借助警方力量保护自己。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失忆者能做到的。
“林东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林东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苏晚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,“如果有一天,你的过去找上门来,你会怎么办?”
林东擦桌子的手,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她,苏晚看不到他的表情。只能看到他的背脊,在昏暗的光线里,挺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很久,他低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声音很轻,像叹息,也像……某种预感。
苏晚没有再问。
她起身,拿起自己的包:“谢谢你的晚饭,很好吃。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林东放下抹布。
“不用,很近。”苏晚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好好休息。明天……店还开吗?”
“开。”林东点头,脸上又露出那种憨厚的笑容,“总要开的。”
“嗯,那我明天来吃早饭。”
“好,给您留豆腐脑。”
苏晚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,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林东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。他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看着苏晚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,他放下窗帘,回到柜台后,从最下面的抽屉里,拿出那个牛皮纸包。
药膏还剩一半。
他看着那深绿色的膏体,看了很久,最后,还是没有打开,又放了回去。
头痛就痛吧。
有些东西,他宁愿不想起来。
他关掉店里的灯,上了二楼。没有开灯,就站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零星的光。
远处,云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山雨欲来。
他能感觉到。
但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风来,等雨落,等……该来的,来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夜,但愿无梦。
窗外,月光被云层遮住,小镇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只有远处派出所门口的红蓝警灯,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,闪烁着一明一灭的光。
像一双警惕的眼睛,注视着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。
而更深的暗处,有更多的眼睛,正在睁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