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什么事?”黄毛嗤笑一声,把烟头吐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“来饭馆能有什么事?吃饭啊!”
他身后四个混混哄笑起来,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,把靠门的两张桌子占了,还把腿翘到椅子上。其中一个光头壮汉用力拍了拍桌子:“老板!上菜!”
店里那两桌客人见状,都匆匆放下钱,低头溜了出去。其中一对老夫妻走到门口,担忧地看了林东一眼,林东冲他们微微摇头,示意他们快走。
很快,店里只剩下林东、苏晚,和这五个不速之客。
苏晚还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捏着铅笔,表面平静,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。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进来的五个人:黄毛是头,二十出头,眼神虚浮,脚步虚浮,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小混混。另外四个,体格倒是不错,尤其那个光头,脖子和肩膀几乎一样粗,手上老茧很厚,像是练过拳击或者摔跤。
但威胁最大的,是站在门口没进来的那个人。
那人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,靠在门框上,低着头玩手机。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身材匀称,没什么特别。但苏晚注意到,他站的位置,刚好能同时看到店里和街上的情况。而且,他玩手机的手指,在屏幕上的移动规律而快速,不像是在玩游戏,更像是在……输入什么。
是望风的,还是……在记录?
苏晚不动声色地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,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,写下一个“5+1?”,然后迅速涂掉。
“几位想吃点什么?”林东脸上又挂起那种憨厚的笑容,拿起菜单走过去,“我们这儿招牌菜有水煮肉、红烧肉、酸菜鱼……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黄毛一把拍开菜单,菜单飞出去,撞在墙上,散落一地,“你看我们像是来点菜的吗?”
林东弯腰,一张张把菜单捡起来,拍掉灰,动作不紧不慢。他直起身,还是笑着:“不点菜,那几位是……”
“保护费!”光头壮汉站起来,他比林东高了半个头,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,“这片儿,归我们龙哥管。新店开张,得懂规矩。一个月两千,保你平安无事。不给……”他捏了捏拳头,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。
林东看着他沙包大的拳头,眨了眨眼:“保护费?可是……王所长上个月来吃饭的时候说,咱们镇治安很好,没什么地痞流氓收保护费啊。你们是不是……搞错了?”
他语气真诚,表情困惑,像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老实人。
但苏晚看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那是……准备动作?
“王所长?”黄毛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“少拿警察吓唬人!我告诉你,今天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不然……”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。
椅子在地上滑出去,撞在苏晚的桌子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苏晚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黄毛。
黄毛这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个女人。看清苏晚的脸,他眼睛一亮,吹了声口哨:“哟,还有个漂亮妞儿。老板,这是你相好?”
林东往前挪了半步,正好挡在苏晚和黄毛之间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她是我店里的客人。几位,饭要吃,钱,我没有。要不这样,今天我请几位吃顿饭,就当交个朋友?”
“朋友?你也配?”黄毛呸了一口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给我砸!”
光头壮汉第一个动手,他抡起旁边桌上的醋瓶子,就朝柜台后的酒架砸去——那里摆着几瓶林东珍藏的料酒和老酒。
瓶子脱手飞出的瞬间,林东动了。
他没有扑过去接瓶子,甚至没有看瓶子。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,像是要去扶旁边歪倒的椅子。这一步迈得恰到好处,他的肩膀不偏不倚,轻轻撞在光头壮汉抬起的手臂肘关节内侧。
很轻的一下。
但光头壮汉整条手臂瞬间一麻,醋瓶子脱手,轨迹偏了,擦着酒架的边缘飞过去,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,玻璃渣和醋汁溅了一地。
“哎呀,小心!”林东惊呼一声,像是被吓到了,手忙脚乱地去扶光头壮汉,“没伤着吧?这瓶子多危险啊……”
他的手“扶”在光头壮汉的手臂上,五指看似随意地一扣一捏。
光头壮汉脸色骤变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整条手臂又酸又麻,完全使不上力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大哥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低血糖?”林东一脸关切,另一只手“好心”地拍了拍光头壮汉的后背。
啪。啪。两下。
位置很准,是脊柱两侧的某个穴位。
光头壮汉腿一软,扑通一声坐倒在地,张着嘴,大口喘气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不过两三秒。在其他混混眼里,就是光头大哥要砸瓶子,老板慌张去拦,不小心撞了一下,然后大哥就自己腿软坐地上了。
“操!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黄毛又惊又怒,抄起桌上的筷子筒就朝林东砸过来。
林东“哎呀”一声,像是被吓傻了,站在原地没动。筷子筒砸向他面门,在即将击中时,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,身体一个踉跄,险险避开。筷子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里面的筷子天女散花般洒落。
而林东踉跄的方向,正好是黄毛所在的位置。他“手忙脚乱”地想保持平衡,双手在空中乱抓,一把抓住了黄毛伸出来想推他的手。
“对、对不起!”林东抓着黄毛的手站稳,连连道歉。
黄毛想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,纹丝不动。他刚想骂,林东的手指在他手腕某个位置轻轻一按。
一股钻心的酸麻顺着手臂直冲大脑,黄毛惨叫一声,整条手臂软软垂下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黄毛又惊又怒,另一只手挥拳打来。
林东像是没看见,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筷子,嘴里还念叨着:“筷子都掉了,多浪费……”他蹲下的时机巧得不能再巧,黄毛的拳头擦着他的头皮挥空。
而林东蹲下的同时,手肘“无意”地往后一顶。
噗。
正中黄毛小腹。
黄毛眼珠子一凸,身体弓成虾米,捂着肚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,慢慢地、慢慢地跪倒在地。
剩下的三个混混这才反应过来,一起扑了上来。
第一个挥拳打向林东后脑,林东正好捡起一把筷子站起身,手里的筷子“不小心”往后一扬,筷子尖戳在那人腋下。那人动作一僵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第二个飞起一脚踹向林东腰侧,林东像是要避开地上的醋渍,往旁边挪了一步,脚后跟“恰好”踩在那人支撑脚的脚背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抱着脚单腿跳。
第三个最聪明,抄起墙角的扫把,劈头盖脸打下来。林东举起手里刚捡起的筷子筒一挡。
咔嚓。
扫把杆打在塑料筷子筒上,筷子筒裂了,但扫把杆也偏了方向。林东“吓得”往后一退,脚后跟勾住了倒地光头壮汉的腿,整个人“失去平衡”向后倒去。
倒下的过程中,他手里的破筷子筒脱手飞出,旋转着,不偏不倚砸在第三个混混的脸上。
“啊!”那混混捂着脸倒退,鼻血直流。
而林东,则“结结实实”摔倒在地,后脑勺“砰”一声磕在瓷砖上,听着都疼。
“哎哟……”林东躺在地上,捂着头,一脸痛苦。
店里瞬间安静了。
五个混混,一个坐在地上喘气,一个跪着干呕,一个半边身子发麻,一个抱着脚跳,一个捂着脸流鼻血。
而“打赢了”的老板,躺在地上哼哼,好像伤得最重。
苏晚坐在窗边,铅笔停在纸上,整个人有点懵。
她全程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根本不是意外,不是巧合。每一个踉跄,每一次“不小心”,每一次“恰好”,都是计算好的。那些看似笨拙的动作,精准地击打在人体最脆弱的关节、穴位、神经丛上,用最小的力气,造成了最大的效果。
这是……顶级近身格斗术。而且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,已经融入本能的杀人术。
但林东的表现,又太“真”了。那惊恐的表情,笨拙的动作,还有最后那一下结结实实的摔倒和闷响——苏晚可以肯定,他是真的摔了,后脑勺磕那一下也是真的,因为瓷砖上的回响骗不了人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
门口那个玩手机的黑夹克男人,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。他看着店里横七竖八的同伴,又看看躺在地上哼哼的林东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收起手机,走进店里,没有去看同伴,反而走到林东身边,蹲下身。
“老板,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头……头疼……”林东捂着头,手指缝里好像有点红?苏晚眯起眼,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错觉。
“我扶你起来。”黑夹克伸手去扶林东的手臂。
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林东的瞬间,林东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像是牵动了伤处,手臂无意识地一抬,手肘“正好”撞在黑夹克肋下某个位置。
很轻。
黑夹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。他深深看了林东一眼,没说什么,手上用力,把林东扶了起来,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老板好身手。”黑夹克说,语气听不出褒贬。
“什么身手……”林东苦着脸,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,“你看这……我就想好好开个店,怎么就这么难……几位大哥,饭我不收钱了,你们走吧,算我求你们了,别再来了……”
他语气里带着哭腔,像个被欺负惨了的老实人。
黑夹克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: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我这些兄弟不懂事,冒犯了。”他转身,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黄毛,“还不起来?丢人现眼!”
黄毛捂着肚子,艰难地爬起来。另外几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。光头壮汉最后才缓过气,看着林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。
“今天的事儿,对不住了。”黑夹克对林东点点头,带着手下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林东,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,最后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,这才转身消失在门外。
店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地上散落的筷子、破碎的醋瓶、流淌的醋汁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林东还坐在椅子上,捂着头,唉声叹气。
苏晚放下铅笔,走过去: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啊?”林东摸摸后脑勺,手上果然有血。他苦笑,“真倒霉……苏老师,不好意思,吓着您了吧?今天这顿算我请,您快回去吧,我得收拾收拾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苏晚说。
“不用不用,怎么能让客人动手……”
“我坚持。”苏晚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,动作很小心,“你头受伤了,别乱动。”
林东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,起身去拿扫把和拖布。
两人默默收拾着。苏晚把大块的玻璃捡起来,林东扫地,拖地。谁也没提刚才的事。
但空气里,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,转过身,看着林东,“练过?”
林东正在用毛巾擦柜台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憨笑:“练过什么?做饭算吗?”
苏晚盯着他:“刚才那几个人,是你打趴下的。”
“我?”林东瞪大眼睛,一脸“你在开玩笑吗”的表情,“苏老师,您也看到了,我摔得脑袋都开瓢了,我能打谁啊?是他们自己……呃,可能身体不太好吧?你看那个大个子,说倒就倒,是不是有心脏病啊?还有那个黄毛,打着打着就跪下了,是不是胃不好?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配上后脑勺还在渗血的伤口,和那双写满“无辜”的眼睛,简直让人无法反驳。
苏晚一时语塞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看错了?是不是真的只是巧合?
不,不可能。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运气,但刚才那短短两分钟里,至少发生了七八次“巧合”,每一次都精准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。
这绝不可能。
“你的伤,最好处理一下。”苏晚转移了话题,“诊所的墨医生……”
“对对,得去找墨叔。”林东像是才想起来,解下围裙,“苏老师,您先回吧,今天真是对不住,改天我请您吃饭赔罪。”
他说着,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个创可贴,随便往脑袋上一贴,就要出门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苏晚说。
“真不用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苏晚已经拿起自己的包,走到门口。
林东看着她,几秒后,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麻烦苏老师了。”
两人走出店门。天色已经暗了,小镇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。
去诊所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林东走在前头,脚步有些虚浮,像是真的头晕。苏晚跟在后面半步,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上,又移到他走路的姿态上。
还是那种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步都稳当的步伐。
这个人,像一团迷雾。
“小林?你这是怎么了?”
诊所里,老墨正在整理药柜,看到林东进来,又看到他身后的苏晚,眼神闪了闪。
“墨叔,摔了一跤,磕着头了。”林东在椅子上坐下,龇牙咧嘴。
老墨走过来,揭开创可贴。伤口不大,但有点深,还在渗血。他皱了皱眉:“怎么摔的?”
“就……店里地滑,不小心。”林东含糊道。
老墨没再问,转身去拿消毒水和纱布。他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整个过程,林东疼得直抽冷气,但没吭声。
苏晚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她注意到,老墨包扎的手法非常专业,甚至可以说……精致。纱布的层数、松紧、打结的方式,都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这不是一个乡镇诊所医生该有的水平。
“这两天别沾水,别吃辛辣。”老墨包扎好,又给林东量了血压,听了听心跳,“有点轻微脑震荡,晚上可能会头晕恶心,好好休息。店里……”
“店里没事,我明天休息一天。”林东说。
老墨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苏晚,点点头:“行,回去吧。小苏老师,麻烦你送他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晚说。
两人离开诊所。夜风有些凉,林东缩了缩脖子。
“苏老师,今天真的谢谢您。”走到林家小厨门口,林东停下脚步,很认真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你……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,小伤。”林东笑笑,“那……我进去了。您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林东开了店门,走进去,关上。透过玻璃窗,苏晚看到他开了一盏小灯,慢慢收拾着还没收拾完的残局。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单薄,有些……孤独。
苏晚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她没有回租住的老宅,而是绕到镇子另一头,那里有个小小的观景台,可以看到大半个镇子。
她走到观景台边缘,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。
“喂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。
“组长,是我。”苏晚压低声音,“今天有情况。”
她把下午店里发生的事,详细说了一遍。包括五个混混的特征,那个黑夹克男人,以及林东那套“巧合”般的反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确定是他动的手?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晚说,“虽然看起来全是意外,但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而且,他对人体结构的了解,对时机的把握,绝对是顶级的。还有那个医生,包扎手法专业得过分。”
“嗯。”组长沉吟道,“关于那几个人,我已经查了。黄毛叫刘三,是县里一个小混混头目,平时收点保护费,没什么大背景。但那个黑夹克,查不到。面部识别没有匹配记录,车牌是套牌。”
“查不到?”苏晚心里一沉。
“嗯。要么是新人,要么……是专业人士,把痕迹抹得很干净。”组长顿了顿,“小苏,你那边要更小心。如果林东真是K,那他现在的失忆可能是装的,也可能是真的。但无论如何,他身边肯定不简单。那个医生,还有今天这些人,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晚看着脚下灯火零星的小镇,“我会继续观察。另外,我需要林东更详细的生物信息,毛发、指纹之类的。”
“我想办法安排。你自己注意安全,不要贸然行动。K不是普通角色,就算失忆了,本能还在。”
“是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晚靠在栏杆上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山下,林家小厨的灯还亮着。那个男人,此刻在做什么?是真的在收拾屋子,还是在……谋划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这个云山镇,这个林家小厨,这个叫林东的男人,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而她的任务,才刚刚开始。
林家小厨里,林东并没有在收拾。
他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,歪着头,看着后脑勺上包扎整齐的纱布。
老墨的手艺,还是那么好。
他放下镜子,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店里。桌椅都摆好了,地也拖干净了,碎玻璃都扔了。但空气里,还残留着淡淡的醋味,和一丝……血腥味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指腹有茧,是长期握刀握勺磨出来的。但还有一些更细微的痕迹,在指根和掌心连接处,那是长期握枪才会有的压痕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下午那几个人,他其实可以处理得更干净。不用摔倒,不用磕破头,甚至不用让他们进店。在门口,他就有至少三种方法,让他们“自然”地离开,而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
但他没那么做。
为什么?
因为苏晚在。
他不想在她面前,暴露太多。虽然……可能已经暴露了一些。
那个女老师,观察力太敏锐了。她的目光,像手术刀,试图剖开他憨厚的外壳,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林东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真的有点晕,可能是脑震荡,也可能是别的原因。
他起身,走到柜台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老墨今天给的那个牛皮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,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。
他撩起衣服下摆,露出后背。
镜子只能照到一部分。但足够了。纵横交错的疤痕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幅狰狞的地图。有刀伤,有烧伤,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腰,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。
他挖了一块药膏,反手涂抹在伤疤上。药膏冰凉,但很快,皮肤下就泛起一股灼热,顺着神经蔓延开来。疼痛像退潮一样,慢慢减轻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轻微的眩晕,和……一些破碎的画面。
火光。浓烟。有人在他耳边喊:“钥匙!钥匙在哪里?!”
还有一张脸。模糊的,带着金丝眼镜,笑得很温和,但眼神很冷。
“玄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一个字,随即头痛欲裂。
哐当。
手里的药膏罐子掉在地上,绿色的药膏洒了一地。
林东扶住柜台,大口喘气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眼前阵阵发黑,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。
枪声。爆炸。还有水,冰冷刺骨的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进他的口鼻……
“呃……”
他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手紧紧抓着柜台边缘,指节发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,那些画面和疼痛才如潮水般退去。
林东浑身被冷汗浸透,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柜台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每次都是这样。药膏能止痛,但也会唤醒一些……不该想起的东西。
他喘息着,慢慢爬起来,把洒掉的药膏收拾干净。然后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低声问镜子里的人。
镜子里的人,眼神空洞,没有回答。
他擦干脸,关掉店里的灯,只留了柜台一盏小夜灯,然后上了二楼——他在店里的住处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书桌上堆着几本菜谱,还有几本……漫画书。《食戟之灵》、《中华小当家》,封面上是各种发光的美食和热血的主角。
他拿起一本,翻了翻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有时候他会想,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厨子,喜欢看热血漫画,喜欢给菜起中二的名字,那该多好。
但那些深夜的噩梦,那些身体的本能反应,那些偶尔脱口而出的、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意思的术语……都在提醒他,他不是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吠声,和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。
很安静。
但他知道,这种安静,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。
今天那些人,不是普通的混混。尤其是那个黑夹克。他扶自己时,手指的力度和位置,是标准的擒拿起手式。他是在试探。
而且,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,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。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一种……特殊的腥气。
那是血的味道。不是新鲜的血,是那种长期接触血液,浸入皮肤纹路里的味道。
医生?杀手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林东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想了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他还要开店,还要做饭,还要应付刘嫂的撮合,还要……面对苏晚探究的目光。
日子,总要过下去。
只是希望,这样的日子,能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小镇上。
林家小厨的招牌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今夜,很多人都无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