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林东像往常一样,五点半起床。洗漱,换衣服,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。
豆浆要现磨,油条要现炸,包子是昨天下午就包好冻着的,现在上笼蒸。豆腐脑最费工夫,得用上好的黄豆,泡发,磨浆,过滤,点卤……每一步都不能马虎。
六点十分,第一拨客人上门。
李老师还是第一个,还是阳春面加蛋。然后是王大爷,一碗豆浆两根油条。接着是卖菜的张婶、开澡堂的赵哥……
苏晚是六点四十来的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清爽干练。
“老板,豆腐脑。”她在老位置坐下。
“好,咸的甜的?”林东问。
“咸的。”
林东应了一声,舀了一大碗嫩滑的豆腐脑,浇上特制的卤汁,撒上虾皮、紫菜、香菜、榨菜末,最后淋几滴香油。
“尝尝,我自己点的卤,跟外面的不太一样。”
苏晚接过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。豆腐脑白嫩得像玉,卤汁是深褐色的,咸鲜适中,带着淡淡的菌菇香。
她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亮。
确实不一样。卤汁里有种复杂的、层次丰富的鲜味,不是单纯的酱油或味精能调出来的。
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林东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特别干净:“喜欢就好。”
他转身继续忙。苏晚一边吃,一边用余光观察。
林东在炸油条。面团在他手里被拉长,放入油锅,迅速膨胀成金黄酥脆的油条。他一次能炸四根,但油锅里从不拥挤,每根油条都有足够的空间翻滚。
效率、节奏、对温度和时间的精确掌控。
这不像是在炸油条,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“老板,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!”
“来了!”
林东用长筷子夹起油条,沥了沥油,放在盘子里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滴油溅出来。
苏晚吃完豆腐脑,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店里人来人往。
七点,老墨背着个布包出现在门口。他冲林东点点头,林东解下围裙,跟正在吃包子的王大爷交代了一句“王大爷帮我看着点店”,就跟着老墨走了。
苏晚也放下勺子,付了钱,背起早就准备好的画板,远远跟了上去。
镇子很小,从林家小厨到镇口的诊所,走路不过十分钟。老墨和林东并排走着,偶尔说两句话,大部分时间沉默。
苏晚跟得不近不远,借着晨雾和路边的树木遮掩,目光紧紧锁着前面的两个人。
她看到老墨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步伐均匀,是那种长期保持纪律养成的习惯。林东走路则稍微随意些,但仔细观察,他的落脚点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、最能随时发力的位置上。
都是练家子。
到了诊所门口,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。老墨上了驾驶座,林东坐副驾。
苏晚迅速躲到一棵树后,看着皮卡发动,朝镇外驶去。
她记下车牌号,然后快步走到路边,那里停着她租来的一辆摩托车。她跨上车,戴上头盔,跟了上去。
出镇的路只有一条,弯弯曲曲的山路。皮卡开得不快,苏晚跟得很轻松。
开了约莫半小时,到了县城。老墨把车停在一个中药房门口,两人下了车。
苏晚把摩托车停在对面街边,假装在画板上写生,实则透过橱窗玻璃观察。
老墨和林东进了药房,和掌柜说了几句,就开始挑药材。林东挑得很仔细,每样都要闻一闻,甚至捏一点放在嘴里尝。
苏晚用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,发回总部,附言:“目标在采购药材,清单如下: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枸杞……以及几种不常见药材,照片已附。请分析用途。”
她注意到,林东在挑其中几味药时,老墨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。那是……担忧?
挑完药,两人又去买了些香料。桂皮、八角、香叶、草果……都是炖肉常用的。林东甚至还跟掌柜讨论了哪种产地的花椒更麻,哪种辣椒的香型更适合做火锅底料。
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热爱烹饪的厨子。
但苏晚不敢放松。
采购完,两人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在县城的小吃街吃了早饭。豆浆、油条、豆腐脑,很普通。
苏晚也在不远处找了个摊子,要了碗馄饨,继续观察。
她看到林东吃得很香,一碗豆腐脑几口就见了底。老墨则吃得慢条斯理,偶尔抬头看看四周,眼神警惕。
这个老墨,绝对有问题。
吃完饭,两人又去了趟农贸市场,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肉,然后开车回镇上。
苏晚一路跟回云山镇,看着皮卡停在诊所门口,林东拎着大包小包回店里,老墨则提着药箱进了诊所。
她没再跟,而是回了租住的老宅。
关上门,拉上窗帘,她从画板夹层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连接上加密网络。
屏幕上弹出几条新消息。
一条是总部发来的:“药材清单已分析。前几种为常见滋补药材,但后三种——黑骨藤、断肠草、七星海棠——为剧毒药材,微量可入药镇痛,过量致死。用途存疑。”
苏晚心里一沉。
剧毒药材。林东买这个干什么?
第二条消息是关于老墨的初步背景调查:“墨文山,男,52岁。表面身份为云山镇诊所医生,在此行医15年。更早记录缺失,疑似伪造。医学背景深厚,尤其擅长外伤处理及术后康复。与多起无头案伤者有关联,但无直接证据。危险等级:中高。”
果然。
苏晚关掉平板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看向远处的林家小厨。
小店已经开门营业,炊烟袅袅升起。
看似平静的早晨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她必须更小心了。
林家小厨里,林东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,开始准备中午的菜。
老墨给的药包放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,用牛皮纸包着,上面写着“外用,一日三次”。
林东知道里面是什么。黑骨藤、断肠草、七星海棠,按照特定比例研磨混合,能配制出一种强效镇痛药膏。他背上和腿上的旧伤,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像有针在扎,只有这种药膏能缓解。
但这药膏有个副作用——长期使用,会产生幻觉,记忆紊乱。
老墨警告过他,能不用就不用。
“可不用,疼得睡不着啊。”林东小声嘀咕,把药包藏好。
他转身开始处理买回来的肉。五花肉切成方块,冷水下锅,焯去血沫。然后起锅烧油,炒糖色,下肉翻炒,加酱油、料酒、香料,最后加水炖煮。
红烧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。
林东守着锅,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,心里那点烦躁慢慢平复下来。
做饭能让他平静。那种对火候、调味、时间的绝对掌控,让他有种……安心的感觉。
好像他生来就该站在灶台前。
“老板!红烧肉好了没啊?馋死我了!”有熟客在门口喊。
“马上就好!再炖十分钟,入味!”林东高声应道。
他掀开锅盖,用筷子戳了戳肉。肥肉已经透明,瘦肉酥烂,汤汁浓稠。
可以了。
他关火,把肉盛出来,撒上葱花。
中午的客人陆续来了。红烧肉是最受欢迎的,很快就卖完了。林东又炒了几个小炒,做了个汤,忙到下午两点才歇下来。
收拾完厨房,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但林东心里却有点乱。
早上跟老墨去县城,他总觉得有人跟着。不是镇上的人,是一种……被盯着的感觉。很轻微,但存在。
是老毛病又犯了吗?创伤后应激障碍,有时候会出现幻觉、妄想。
他揉揉太阳穴,决定不去想了。
“小林!发什么呆呢?”
刘嫂又来了,这次手里拎着个篮子:“我娘家种的草莓,可甜了,给你拿点尝尝。”
“谢谢刘嫂。”林东接过篮子,草莓又大又红,看着就喜人。
“对了,那个苏老师,早上来吃豆腐脑了?”刘嫂挤挤眼睛。
“……来了。”
“你觉得人家怎么样?我跟你说,我打听过了,苏老师是省城来的,单身,父母都不在了,一个人不容易。你加把劲,请人家看个电影什么的……”
“刘嫂,我真没那个心思。”林东苦笑,“我这样,要啥没啥,就别耽误人家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说的什么话!”刘嫂嗔怪道,“你手艺好,人踏实,长得也周正,怎么就要啥没啥了?我跟你说,缘分来了,挡都挡不住!”
林东只是笑,不说话。
刘嫂又唠叨了几句,才走了。
林东看着篮子里的草莓,捏起一颗放进嘴里。确实很甜,汁水饱满。
但他心里,却泛起一丝苦涩。
他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那些破碎的记忆,那些深夜的噩梦,那些偶尔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……都在提醒他,他的过去不简单,甚至可能……很危险。
这样的人,有什么资格去耽误别人?
他叹口气,起身回店,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。
不管怎样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饭,总要一口一口吃。
傍晚,苏晚又来了。
这次她点了小炒肉和麻婆豆腐,还特意要了份米饭。
“老板,你这里的菜,味道很特别。”她一边吃一边说,“是有什么秘方吗?”
林东正在擦桌子,闻言抬头笑笑:“哪有什么秘方,就是用心做呗。食材新鲜,火候到位,调料配好,味道自然就好。”
“不只是这样,”苏晚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的调味,有一种……层次感。就像画画,有前景、中景、远景,一层一层的。这不是随便能做出来的。”
林东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苏老师懂画画,也懂做菜?”他问,语气还是憨厚的,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
“略懂一点。”苏晚说,“我父亲以前是厨师,我小时候常看他做菜。他说,好厨师和普通厨师的差别,就在那一点‘分寸’上。多一分则过,少一分则欠。你这个分寸,把握得特别好。”
林东笑了,这次的笑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:“令尊一定是位好厨师。”
“他是。”苏晚垂下眼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他去世得早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,很多年前了。”苏晚重新抬起头,换上轻松的语气,“所以我一吃你的菜,就觉得……很熟悉。有种家的味道。”
林东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那您以后常来,就当回家吃饭。”
苏晚心里一动。
这句话,是试探,还是……真心?
“好啊,”她笑笑,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吃完饭,苏晚没有立刻走,而是拿出素描本,问:“老板,我能给你画张像吗?不耽误你干活,你就正常忙你的。”
林东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我有什么好画的,一个厨子……”
“厨子也很好啊,”苏晚说,“人间烟火,最是动人。”
林东拗不过,只好说:“那您画吧,别画太仔细,我长得不好看。”
苏晚笑笑,拿起铅笔。
林东继续忙他的。擦桌子,洗碗,拖地,准备明天的食材。他动作很自然,完全没在意有人在画他。
苏晚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。
她画他的侧脸,线条刚毅,但眼神温和。画他擦桌子时微微弓起的背,肌肉线条在衬衫下隐约可见。画他洗菜时专注的神情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但她的心思,不完全在画上。
她在观察细节。
林东挽起袖子时露出的手腕,有一道淡淡的疤,像是割伤。左手虎口的位置,有一小块茧,位置很特殊,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还有他走路的姿态。虽然刻意放松,但腰背始终挺直,脚步落地很轻,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这些细节,一张张,一帧帧,在她脑海里拼凑。
“画好了。”苏晚放下铅笔。
林东走过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凑过去看。
素描纸上,是一个在厨房里忙碌的男人。系着可笑的卡通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表情专注,眼神温暖。背景是冒着热气的锅,和窗外朦胧的远山。
画得很好,抓住了那种……烟火气。
“画得真好,”林东由衷地说,“我都不知道我干活的时候是这样。”
“你就是这样。”苏晚看着画,又看看他,“很……认真。”
林东笑了,耳根有点红。
就在这时,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让开让开!都他妈让开!”
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闯了进来,为首的黄毛叼着烟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空凳子。
“谁是老板?”黄毛斜着眼扫视店里。
店里还有两桌客人,见状都放下筷子,紧张地看着。
林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。他解下围裙,慢慢走过去。
“我是老板。几位有什么事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。
苏晚心里一紧,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铅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