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，云山镇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。

　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——县里要办“首届云山美食文化节”，时间就定在下周末。据说县里很重视，要打造成旅游名片，还会邀请市里、甚至省里的美食家和媒体来。

　　镇政府一大早贴了通知，号召有特色的餐饮店家报名参加，现场摆摊，展示手艺。获得名次的，不仅有奖金，还能得到县里的重点扶持。

　　消息像风一样，瞬间传遍了小镇。

　　“林家小厨”门口，很快就围了一群人。王大爷、刘嫂、李老师，还有几个常客，都聚在那儿，七嘴八舌。

　　“小林！这可是个好机会！你必须去！”王大爷嗓门最大。

　　“对对对！就凭你这手艺，拿个第一轻轻松松！”刘嫂也兴奋。

　　“林老板，去露一手，让县里人也知道咱们云山镇有好吃的！”开澡堂的赵哥也来了。

　　林东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被大家围在中间，一脸为难：“我……我这都是家常菜，上不了台面。而且就我一个人，忙不过来……”

　　“家常菜怎么了？美食节就要接地气！”王大爷拍着胸脯，“人手不够，我们帮忙！我帮你招呼客人，刘嫂帮你收钱，老赵力气大，帮你搬东西！”

　　“对对对！我们都帮你！”众人附和。

　　林东看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但更多的，是不安。

　　美食节，人山人海，众目睽睽。

　　那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，也是最容易……出事的地方。

　　他想拒绝，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街坊邻居这么热情，他要是硬推，反而显得奇怪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他只能含糊道。

　　“还想什么呀！”王大爷急了，“名额有限，得赶紧去镇政府报名！走，我陪你去！”

　　说着，不由分说，拉着林东就往镇政府走。刘嫂和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，像一支小小的游行队伍。

　　苏晚站在街对面，看着这一幕。她今天没去店里吃早饭，而是选择在远处观察。

　　美食节？

　　太巧了。

　　昨天刚发生夜探事件，今天就有这么个大型活动。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有人故意推动？

　　她快步走回租住的老宅，打开加密电脑，登录内部系统，搜索“云山美食节”的相关信息。

　　果然，有蹊跷。

　　这个美食节的策划和主要赞助方，是“文华餐饮集团”。而“文华餐饮”的控股公司，层层穿透之后，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。那个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，很模糊，但有线索指向——陈玄。

　　苏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
　　陷阱。

　　这是为林东设的陷阱。

　　陈玄知道林东在云山镇，知道他开了个小餐馆。他想用美食节这个公开的舞台，把林东逼出来。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逼他动手，逼他暴露，或者……直接解决他。

　　而林东，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，或者说，意识到了，但无法拒绝街坊邻居的好意。

　　苏晚咬着嘴唇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给总部发信息。

　　“目标可能被引诱参加美食节，疑似陈玄布局。请求指示，是否介入阻止？”

　　她盯着屏幕，等待回复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回复来了：“静观其变。收集陈玄行动证据。在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，可酌情提供有限警示，但不得暴露身份。重复，不得暴露身份。”

　　苏晚看着那行字，手指收紧。

　　静观其变。

　　意思是，看着林东可能走进陷阱，而她，只能看着。

　　她的职责，是收集犯罪证据，不是保护嫌疑人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她想起林东系着围裙炸油条的样子，想起他憨厚的笑容，想起他做的那些温暖可口的饭菜，想起他说“我就想守着这么个小店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”时的眼神。

　　他真的，是那个十恶不赦的K吗？

　　苏晚关掉电脑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镇政府的方向。

　　林东被王大爷他们簇拥着，已经走到了镇政府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似乎朝她这个方向扫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转了回去。

　　苏晚心里一动。

　　那个眼神……很平静，甚至有点深。

　　不像是一个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人。

　　难道，他也看出来了？

　　镇政府，经济发展办公室。

　　王大爷熟门熟路，敲开门，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，姓周。

　　“周干事！我们来报名美食节！”王大爷嗓门洪亮。

　　周干事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看到王大爷和林东，笑了：“王大爷，林老板，你们来得正好。我刚还说要去找林老板呢。”

　　“找我？”林东疑惑。

　　“对。”周干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格，“这次美食节，县里特别指示，要挖掘有特色的乡土味道。林老板的‘林家小厨’，在咱们镇口碑很好，是重点推荐对象。这是报名表，您填一下。”

　　林东接过表格，很简单的几栏：店名、店主、联系方式、参赛菜品、所需物料。

　　“一定要参加吗？”林东问。

　　“那倒不是强制。”周干事笑道，“但机会难得。林老板，您的手艺我们都尝过，绝对有竞争力。而且，这次美食节规格高，省电视台都可能来采访。要是拿个好名次，对您，对咱们镇，都是大好事。”

　　“小林，填吧！”王大爷催促。

　　林东看着表格，又看看周干事殷切的眼神，和王大爷他们期待的表情，沉默了几秒，拿起笔。

　　“参赛菜品”那一栏，他顿了顿，写下：“黯然销魂饭（叉烧饭），凤凰涅槃·辣子鸡丁。”

　　“就这两个？”周干事问。

　　“嗯，多了忙不过来。”林东说。

　　“行，这两个够了，都是您的招牌。”周干事收好表格，“摊位号我稍后通知您。物料方面，灶具、桌椅、棚子我们统一提供，您自带食材和调料就行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周干事。”

　　走出镇政府，王大爷他们又叮嘱了几句，才各自散去。

　　林东一个人往回走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
　　美食节，文华集团赞助，点名推荐他参加。

　　陈玄的手笔。

　　他要逼自己在公开场合露面，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，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
　　或者，在那种混乱的场合，安排一场“意外”，让他彻底消失。

　　林东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
　　躲是躲不掉了。

　　那就……迎上去。

　　他倒要看看，陈玄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　　回到店里，他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。切菜，剁肉，熬汤，一切如常。

　　只是动作，比平时更快，更稳，眼神也更沉。

　　苏晚是中午来的。她点了份酸菜鱼，坐在老位置，安静地吃。

　　林东忙完一阵，擦擦手，走到她桌边，像是闲聊般开口：“苏老师，听说您画画很好？”

　　苏晚抬起头：“还行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美食节，我想把摊位布置得好看点。”林东憨厚地笑，“就想问问您，能不能帮我画个招牌？简单点就行，写个店名，画点……饭菜的图案？”

　　苏晚心里一动。他主动找自己帮忙？

　　是试探，还是……真的需要？

　　“可以。”她点头，“你想要什么样的？”

　　“您看着办，您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画。”林东说，“颜料、画布的钱我出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我那儿有现成的。”苏晚说，“晚上我画个草稿，明天拿给你看看。”

　　“太好了，谢谢苏老师！”林东眼睛亮了亮，那样子，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
　　苏晚看着他真诚的感谢，心里那点疑虑，又浮了上来。

　　他是真的憨厚，还是……演技太好？

　　“林老板，”她放下筷子，像是随口问，“美食节人多眼杂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？要不要请个帮手？”

　　林东挠挠头：“是有点忙。不过王大爷他们说会来帮忙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
　　“还是小心点好。”苏晚看着他，意有所指，“那种场合，容易出事。食材、火源、人员，都得注意。”

　　林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他看着苏晚，眼神很深：“苏老师懂得真多。”

　　“我父亲以前参加过类似的活动，出过一些小意外，所以有点经验。”苏晚面不改色。

　　“谢谢苏老师提醒，我会注意的。”林东点头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
　　苏晚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
　　她能做的，只有这些了。

　　隐晦的提醒。他能不能听懂，听懂了会怎么做，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。

　　下午，林东抽空去了一趟镇外的杂货市场，买了一些东西。

　　几捆粗细不同的麻绳，几块厚帆布，几包不同颜色的粉末状调料，还有一整套新的、更趁手的厨刀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他绕到镇子后面的小山包上，那里有一小片松树林。

　　他找了棵粗壮的松树，把麻绳一头系在树上，另一头在手里绕了几圈，试了试韧性和承重。

　　又用新买的厨刀，削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，一头削尖。

　　动作很快，很熟练，像做过千百遍。

　　做完这些，他把东西包在帆布里，藏在一个隐蔽的树洞里，用枯枝落叶盖好。

　　然后，他坐在树下，看着远处的云山镇。

　　小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，炊烟袅袅，像世外桃源。

　　但很快，这里就会成为战场。

　　而他，必须做好准备。

　　不是为了杀人，是为了自保，为了保护这个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小小的“家”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下山回镇。

　　经过诊所时，他走了进去。

　　老墨正在给一个小孩包扎手上的擦伤，看到林东，点点头：“稍等。”

　　等小孩走了，老墨洗了手，走过来：“有事？”

　　“墨叔，美食节，您去吗？”林东问。

　　“去凑个热闹。”老墨看着他，“怎么，有事？”

　　“想请您帮个忙。”林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粉末，是他在杂货市场买的其中一种，“美食节人多，我怕有人吃坏了肚子，或者中暑什么的。这是我自己配的消食解暑的茶包，您帮我看看，有没有问题？”

　　老墨接过茶包，打开，闻了闻，又用手指沾了一点，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
　　“葛根，陈皮，山楂，薄荷……都是普通药材，比例也合适。”老墨点点头，“没问题，可以喝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林东把茶包收好，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墨叔，到时候，如果……如果我这边有点什么小状况，可能得麻烦您过来看看。”

　　老墨盯着他，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：“小状况？”

　　“比如……有人打架，或者食物中毒什么的。”林东表情认真，“您知道的，人多容易乱。”

　　老墨沉默了几秒，缓缓点头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我就在附近，有事你喊一声。”

　　“谢谢墨叔。”

　　林东走出诊所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
　　老墨是医生，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信任的、有战斗力的人。有他在附近，万一出事，至少能多一份照应。

　　回到店里，他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。心里那根弦绷着，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乱。

　　该切的切，该腌的腌，该炖的炖。

　　日落时分，苏晚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画布。

　　“林老板，草稿画好了，你看看。”她展开画布。

　　是一幅水彩画。背景是淡淡的远山和炊烟，前景是“林家小厨”的招牌，旁边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、金灿灿的蛋炒饭，还有几碟小菜。画风写实又带点写意，温暖明亮，很有食欲。

　　“画得真好！”林东眼睛亮了，是真心喜欢，“谢谢苏老师！这得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不用钱，就当是谢谢你的包月饭。”苏晚说，“我回去再细化一下，明天裱好了给你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苏晚收起画布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，“林老板，美食节……你真的要去吗？”

　　林东正在看画，闻言抬头，看着她：“街坊邻居都盼着我去，推不掉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苏晚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苏老师是担心我？”林东笑了，笑容憨厚，“没事，我就去做个饭，能有什么事。而且王大爷他们都来帮忙，人多，热闹。”

　　苏晚看着他憨厚的笑容，心里那点话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　　她说得已经够多了。再说，就要暴露了。

　　“那你……小心点。”她只能说。

　　“嗯，谢谢苏老师关心。”林东点头，眼神真诚。

　　苏晚走了。林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
　　他看着苏晚离去的方向，眼神复杂。

　　她在担心他。

　　虽然可能是出于警察的职责，或者别的什么，但那份关心，是真的。

　　这让林东心里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　　他摇摇头，甩开杂念，继续忙店里的事。

　　不管怎样，美食节，他必须去。

　　那是一个舞台，也是一个战场。

　　他要让陈玄看看，现在的林东，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

　　深夜，林家小厨打烊。

　　林东没有立刻休息，而是打开柜台下的暗格，拿出那部老式手机。

　　开机，有一条新信息，来自阿鬼。

　　“美食节为饵，陈玄已布置。‘蝮蛇’全员潜伏县城，目标是你。‘白鸽’已知情，态度不明。建议：制造混乱，趁乱离场。我可接应。时间：美食节第二天下午，颁奖前后。信号：红色气球。”

　　林东看着信息，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摩挲。

　　制造混乱，趁乱离场。

　　这是阿鬼的计划。简单，有效。

　　但他不想走。

　　这里是他的店，他的家，他花了三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。

　　走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
　　而且，他能走到哪里去？继续隐姓埋名，东躲西藏？

　　他累了。

　　他不想再逃了。

　　林东删掉信息，关机，把手机放回暗格。

　　然后，他走到后院，从埋匕首的那个坑旁边，又挖了一个更深的小坑，把今天买的那些粉末调料，用油纸包好，埋了进去。

　　不是毒药，只是一些强效的辣椒粉、胡椒粉、芥末粉，混合了一些特殊药材研磨的粉末。吸入一点点，就会让人剧烈咳嗽、流泪、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

　　是防身用的，不是杀人的。

　　他希望，用不上。

　　埋好东西，他洗了手，回到店里，坐在黑暗中。

　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。

　　他想起很多事。破碎的记忆，温暖的饭菜，街坊邻居的笑脸，苏晚担忧的眼神……

　　这一切，他都不想失去。

　　所以，他必须战斗。

　　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
　　他起身，走到厨房，拿起那把新买的、最趁手的切片刀。

　　刀身雪亮，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
　　他手腕一翻，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，然后稳稳握住。

　　动作流畅，仿佛与生俱来。

　　有些东西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，忘不掉，也丢不了。

　　比如这握刀的手感，比如对危险的直觉，比如……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。

　　他把刀放回刀架，关灯上楼。

　　这一夜，他睡得很沉，无梦。

　　因为该做的准备，已经做了。

　　剩下的，交给天意。

　　美食节前一天，云山镇比过年还热闹。

　　镇上的主干道张灯结彩，临时搭建的摊位已经初具规模。来自县里、甚至邻县的小吃摊、特产摊、手工艺品摊，都开始陆续进场布置。

　　林家小厨的摊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不算显眼，但也不偏僻。王大爷、刘嫂、赵哥他们一大早就来帮忙，擦桌子，摆凳子，挂招牌——挂的就是苏晚画的那幅画，裱了简单的木框，往摊子前面一挂，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
　　“这画真好看！小林，哪儿弄的？”刘嫂问。

　　“苏老师帮忙画的。”林东一边整理灶具，一边说。

　　“苏老师真是心灵手巧！”王大爷赞叹，“小林，你跟苏老师……有戏没？”

　　“王大爷！”林东耳根红了。

　　“好好好，不说不说。”王大爷哈哈大笑。

　　苏晚也来了。她背着一个帆布包，里面是画具。她今天不画画，是来“帮忙”的。

　　“苏老师，您坐，这儿脏。”林东给她搬了把椅子。

　　“没事，我看看有什么能帮的。”苏晚的目光，快速扫过摊位周围。

　　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暗处有几道目光，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个摊位上。

　　是陈玄的人。

　　他们已经就位了。

　　苏晚的心提了起来。她看了一眼林东，他正在检查煤气罐的阀门，表情专注，像个真的只为美食节紧张的普通厨子。

　　他是真的没察觉，还是……演技太好？

　　“林老板，”苏晚走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准备的食材，都检查过了吗？这种场合，万一吃出问题，很麻烦。”

　　林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抬头看她，眼神很深：“检查过了，新鲜的。调料也是我自己配的，没问题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苏晚点点头，退回一边。

　　她能做的，只有这些了。提醒他注意食品安全，这是最不惹人怀疑的方式。

　　至于他能不能领会更深层的警告，就看他自己了。

　　一天的布置，很快过去。傍晚，各摊位基本就绪。镇政府的人来检查了一遍，强调了安全事项，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始。

　　人群散去，小镇渐渐安静下来。

　　林东最后一个离开摊位。他仔细检查了灶具，关了煤气总阀，把准备好的食材用保鲜膜包好，放进带来的保温箱里。

　　然后，他站在摊位前，看着那块苏晚画的招牌。

　　画上的蛋炒饭，金黄温暖，仿佛能闻到香味。

　　“真好看。”他低声说。

　　然后，他转身，拎着保温箱，慢慢走回店里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
　　明天，就是美食节了。

　　是展示，也是考验。

　　是舞台，也是战场。

　　林东深吸一口气，推开店门。

　　门内，是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
　　门外，是未知的、深不见底的暗夜。

　　他笑了笑，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