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见那军汉投来的目光灼灼如火,李俊端起酒碗,朗声应道:
“方才见你在那厢喝退那干鸟人,端的瞧得出,你是个磊落汉子!我平生专好结识四方豪杰,见你是条好汉,我便想与你交个朋友,如何?”
李俊有意把话说得直了...那军汉也是个直肠子,最不耐那等弯弯绕绕的路数,听李俊问得爽利,正对他的脾胃。
且除却李俊之外,那军汉觑他周遭几个同伴,一个个也不似等闲之辈,便爽快地应了:“好!洒家也最爱结交好汉,你既开口,咱们便一处吃酒!”
那军汉说着,霍地站起身来,一手攥住桌角,一手托起酒坛,大步流星地走将过来。
那军汉走近李俊这厢,将桌子一并,再将手中酒坛往桌上一顿,一开口,便道明了自己的身份:“洒家新调至渭州经略府,做得个校尉,姓鲁,讳个达字。敢问阿哥,你姓甚么?”
李俊平素虽沉稳,然此刻心内仍不免泛起一阵波澜,暗忖道:果然这豪侠一般的军汉便是鲁达,听他言语,现下在经略府做得个校尉,尚不是在渭州按练军旅,督捕盗贼,以清境内的提辖官......
“我姓李名俊,祖贯庐州人氏,早年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,后在浔阳江做些私商......”
李俊道罢自家名号来历,便向鲁达引见身旁几个兄弟,彼此抱拳唱喏一番...正觑见杜壆披枷带锁,旁边还坐着两个防送公人。鲁达心直口快,当即便问道:
“洒家瞧这条汉子形貌威武,身躯魁梧,却带着枷,不知犯了何罪,这又要被发配到何处?”
李俊当下便将杜壆遭权奸爪牙构陷,定下罪名,判了流刑,发配孟州的前后情由,备细说了一遍...说及那江宁府衙,还被苏杭应奉局的虞候使唤,浑不避讳赵通、周达那两个官差就在身侧坐着。
鲁达听得这般腌臜事由,只觉碗中酒浆似也变了滋味,将那粗瓷海碗丢在桌上,忿声道:
“洒家虽是个关西军汉,多在行伍里讨生活,却也晓得世上那许多腌臜事!可恨这世道,奸臣坐朝廷,狗官满天下,专害良民百姓!
往日只顾在关西守把一方,不问外事。如今在江湖上多走了两遭,眼见得尽是贪官害民、强梁欺善的勾当,直教人胸中似撂下块大石,憋闷得紧!”
鲁达现下虽是西军校尉的身份,骂起官府来却如泼水也似,半点情面不留...李俊劝慰几句,便问道:“鲁兄,你既是西军出身,又在渭州经略相公帐下勾当,却如何到得这东京汴梁城来?”
鲁达怒气稍平,便回道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半年前方调拨至小种相公帐下听用...按朝廷开边旨意,西军于边关与夏人厮杀了数阵。因小种相公来汴京报述,洒家做随行,又到这汴京走一遭。年幼时,洒家曾来得汴梁,多蒙东京中一林提辖点拨了些武艺......
趁此机缘,便向小种经略相公告了假,晚几日再离汴京。洒家原要去拜访林提辖,不期他搬了家,往日街坊也说,他应是公干去了,闻得林提辖膝下有一儿,也不曾相会。洒家正兀自烦恼哩,倒有幸结识李当家,端的缘分!”
听鲁达恁地说,李俊心下了然,晓得他为甚此刻会身在汴京...这时,酒保亦托着一个托盘上来,陆续又把几盘肥羊、嫩鸡并几碟时新菜蔬,先后摆列桌上。
鲁达寻那故人不得,独自一个,心下既有些着恼,又觉着没个理会处。结果正撞见李俊并几个好汉主动前来结识,鲁达心下欢喜,不觉肚里饥肠也来凑趣,又唤酒保添酒加菜,吃得十分爽利。
但见鲁达劈手扯下一只肥羊腿,不顾两手油津津地,将厚墩墩的肉块,只管大口撕咬...他端起海碗便喝,复又抓过那熟鸡,双手一扯,连皮带肉便啃嚼起来。
鲁达并非只顾自家吃食,他时不时端起酒碗,豪声招呼。不管是与那李俊,还是与身边那些兄弟,但凡酒碗相碰,鲁达必然仰起脖子,咕咚咚一声,便尽数干了。
不多时,鲁达桌前便狼藉一片,尽是啃剩的骨头与空碗碟。会钞结账时,鲁达伸手便向怀中掏去,却被李俊拦下:
“鲁兄,是我上杆子来与你结交,你先前又是一人,与我等吃得快活。这酒食钱,合该由我来会钞。”
鲁达也不矫情,笑道:“那下次待洒家做东,请诸位吃酒!你们不是正要去孟州么?这倒正好!打孟州路过,奔关中去,取道泾原路回渭州,也算不得绕远,我等正好同行。洒家既已告了假,回去也是闲坐,迟几日回去,也无甚要紧!”
看鲁达性情,果然豪爽,端的直来直去。我正寻思如何与他同路,他倒来邀我等同行...李俊心中念罢,痛快回道:“甚好!有鲁兄一路相伴,必然畅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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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分两头。却说苏州地面,一座酒楼之内。
“你们有甚么鸟用?杜壆那厮,眼下只不过是个披枷带锁的犯人,六条汉子去,竟下不得手!?”
忽的茶壶被掼在地上,只听“啪嚓”一声响亮,登时摔得粉碎,瓷片儿迸得四散...有个武官扮相的,气得须发戟张,对伏跪在地上的六条汉子破口大骂:
“一干没本事的杀才!枉费粮食的夯货,行事恁般不济,似尔等脓包,留着何用!?”
这厮气得面目扭曲,满目怨毒,正是当日被杜壆痛殴打的四虞候当中的一个。
“...小徐相公容禀,小的们那日便在扬子江边守候,专等杜壆那厮前来。岂料一伙男女,驾着五七艘船,占了港汊,抢先一步将杜壆接上船去。小的们赶将去追,怎奈那厮们驾船忒快,着实追赶不上!”
跪在地上的那几人里头,其中一个又道:“小的亦曾去那押解杜壆必经的签注官署,上下打点,仔细核实...那厮曾签押画字,并未半途脱逃,料想仍要去孟州牢城营服役......”
“哪个要那厮去牢城营做苦役?老爷要的是他的命!”
那姓徐的虞候正咆哮怒骂间,房门忽地大开,又进来一人。
“徐有道,你好歹是徐铸徐相公的远房族亲。那桩事不曾办成,可恨吃了责罚,但你有亲戚看顾,也冷落不得多时...杜壆那贼囚虽本事了得,可咱们略施手段,已将他踩在脚下,教其只得去牢城营做苦役。
那等狗一般的贱命,只当是脚下烂泥,踩过去便了。你我须得想法儿殷勤孝敬朱相公、徐相公,博得贵人欢喜,巴望抬举才是...怎地偏要结果一个腌臜贱民的鸟命?”
徐有道听那同僚说罢,冷哼一声,恨声道:
“你懂甚么?我不过是徐相公的同宗旁支,正候着攀附奉承他的,却还不知有多少!往日但求得抬举,我只仗着这身本事,不料当日被杜壆那厮坏了好事,教我折了威风,在应奉局里,也抬不起头,便是徐相公,现下也对我冷眼相待!
那唤作石秀的小厮,倒还罢了...坏我前程的,便是杜壆那泥腿子!又怎能恁般算了?况乎那贼囚是个刁民,定怀恨在心,须当斩草除根,免留后患...这几个杀才不济事,我便使尽钱财,多雇些好手,亲赴孟州走一遭,也定要取他狗命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