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乱将息了一晚,次日清晨,李俊便与这太湖四杰暂作揖别,教他几个在榆柳庄上打理...依李俊想来,日后在多招揽些人手,将这太湖里的隐秘去处好生修葺一番。
这榆柳庄,也算得上一处水上坚寨。可从此处徐徐图之,渐次去占周遭地面,在苏、常、湖等几处州府扩张声势。
与张、童、胡这三家兄弟,带了手下火家,从太湖启程,驾船径往江宁府去。江水滔滔滚滚,昼夜不息,红日却升了又沉,沉了又升...直至众人到了城外港汊,李俊与几个兄弟便下了船,径往城内新开的快意楼行去。
行至酒楼门前,里面王定六觑见几人,顿时喜上眉梢,赶忙来迎,说道:“哥哥往苏州去,说道不过五七日光景,那桩事便应能办妥归来。这却又耽搁了些时日,教小弟好生忧心。”
“这趟苏州去得,真个不虚此行...贤弟不知,此番又有四条好汉,与我等结义撞筹。”
李俊笑着说罢,张顺行将进来,继而又道:“我等亦曾往太湖去,在那大湖中寻得一处好庄子。兄弟若得空闲时,我等便去那太湖,纵情山水,痛快游赏一番。”
张横入得门里,却不由得埋怨起来:“此番去太湖虽有趣,只是没得好酒,也没得大块肉吃。又连日只顾摇橹行船,哪里顾得上正经吃饭?哎,王定六兄弟,有甚好酒好肉,速速端来,我肚皮饿得紧了!”
“好嘞!小弟正等哥哥们这句言语哩!先前曾说定买来的那几只羊,切来吃时,果然是好羊肉!早间刚宰得一只,现余大半,正好烤来吃,教哥哥们解饿。还有江宁府特酿的芙蓉酒,也一并给哥哥端来!”
王定六一面说,一面引李俊几人进店入座,又道:“哥哥又是如何与四位好汉结拜的?这事小弟必要听个仔细。既已是自家兄弟,小弟亦心切,望早日得见那四位好汉,共聚一堂。”
“此事何难?待那四位兄弟在榆柳庄扎稳了根基,我便唤他们来江宁府,届时一并相聚,痛饮一番。”
李俊正说着话,随意拣了张桌子,被众兄弟请到上首,便要落座时,忽闻门外喧嚷声起。
“外面何事恁的喧嚷?近日来江宁府又有甚事?”
李俊只随口一问,却听王定六回道:
“也没甚大事,那日我等不是曾去瞧热闹,见着做公的捉拿江宁府内那干鸟泼皮么?小弟适才瞧见,那伙泼皮纠集同伙,骂骂咧咧经过,又引不少人往城南市坊那边去了。想必是那厮们恼恨当日那个向官门报信的小番子闲汉,便去寻他晦气。”
李俊闻得这话,屁股才沾着椅面,便猛地弹将起来。倒把旁边童威、童猛弟兄两个唬得一楞...哥哥怎地了这是,交椅上又无锥刺,怎地似中箭般直跳将起来,这一惊一乍的作甚?
酒也顾不得筛了,羊也顾不得吃了...李俊心下暗忖,那马麟看来今日便要遭泼皮报复。他那小番子闲汉的勾当,往后怕是也做不成了...眼下机缘已到,不正可扶他一把,再邀那铁笛仙入伙聚义?
“遭城内那干泼皮缠上,也不知他能否应付得来...我打算前去,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听李俊说罢,张横却一愣,不解问道:“哥哥要助哪个?那小番子闲汉?去帮那厮作甚?他与官面上的厮鸟勾连得紧,日后岂不会为难我等?”
“真若是条有骨气的好汉,忍一时之气尚可,却还能忍一辈子鸟气么?我看那小番子闲汉,却不是个囊揣的。他受那做公的摆布,也只是图个生计罢了...他到底是何等人物,我等且去瞧瞧,便知分晓。”
李俊言罢,径自出门,直奔城南市坊而去。张顺、童威、童猛等兄弟见状,虽不知就里,但见哥哥执意要助那小番子闲汉,也一齐跟将出去。
张横屁股还未坐稳,也只得啐骂一口,正待拔腿奔出时,却见那店小二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鸡打眼前经过...他一把夺过那鸡,径自出门,一面奔走,一面撕扯着吃。
江宁府城南市坊,此刻已经乱作一团。一众泼皮,分作五六股,去把截市井间各处路口...这边街市上熙攘的人群,忽地如潮水向两旁分开,但见这边五六个泼皮,叉着胳膊拦在当街,早把巷口堵得严实。
那厢七八个敞着衣衫、歪眉斜眼的泼皮无赖,晃着身子,歪斜地走来时,口中兀自泼骂不绝,呵斥那周遭商贩、行人莫要挡道。但凡经过有几分模样的女子时,有破落户撒泼手贱,还要顺手摸上一把,惊得一片失声尖叫。
遇到欲上前讲理的百姓时,泼皮头子伸手便揪住对方衣领,周遭几个同伙围将上前,不由分说,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拳脚。
“哎!我觑见马麟那厮鸟了,却在那处躲藏!”
但见街市上乱哄哄一片聒噪,猛可里又听得一个泼皮扯着嗓子嚷道。周遭同伙听见声响,便都聒噪起来,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,一哄儿朝着那厢赶去。泼皮无赖在街巷中吆喝奔走,摊贩们纷纷躲避,几个手脚迟慢的,仍不免被撞得前颠后偃,东倒西歪。
这厮们惊得四下里鸡飞狗跳,当真有几只鸡扑棱棱腾空而起,咯咯乱叫,搅得漫天鸡毛飞舞;还有几只被拴住的土狗受了惊吓,也不顾脖子被牵绳死死勒住,夹着尾巴,兀自狂吠个不休......
一个后生打那市井巷子里闪出身来,他腰后插着两柄铁笛,正是铁笛仙马麟。眼见得那几伙泼皮破落户,从四下里围拢将来。马麟心下焦躁,啐骂了一口,转身便逃。
马麟于纷乱街巷中疾走,时不时扭腰闪肩,还要避让往来行人。忽地却收住脚步,他抬眼望去,只见几个泼皮横在当道,阻住了去路。
一面睁圆了双眼,牢牢盯住那伙泼皮的动作,马麟一面却将脚步向后慢慢挪动...他再转过身来,举目环视,见几伙泼皮,已将他前后去路尽皆拦住。
“跑啊,你这撮鸟,怎地不跑了?爷爷倒要瞧瞧,你还能往哪里跑?”
但见那伙泼皮里,撞出两个汉子,其中一个面貌丑陋,额头上贴着膏药;另一个将嘴一咧,呲出满口焦黄牙来,兀自在那里贼忒嬉嬉地笑。马麟自然识得这两个泼皮头头,一个唤作癞头犬冯济,一个唤作金牙鼠冯海。
冯济冯海这哥俩,老大气性最是狭窄,但凡惹着了他,便似疯犬一般咬住人不放;老二模样猥琐,行事卑劣,甚么阴损勾当都做得出来。
冯济将马麟上下打量,见他已被团团围住,便咧开嘴,发出一声冷笑,骂道:“驴牛射的小亡八,竟敢去官府告密,害得我兄弟受这般苦楚!今日你既落于我手,老爷自有千百般手段,教你好生消受!”
见逃无可逃,马麟便稳住身形,面沉似水,高声喝道:“你这干泼皮,须晓得州府治所城内,光天化日之下,还敢行凶杀人不成?”
冯海闻言,嘿嘿地狞笑起来,开口道:“这大庭广众的,怎可杀人?我们兄弟,倒可将你衣裳扯剥干净,游街示众,教四方邻里...尤教那妇人闺女看个清楚,先臊你一臊。戏耍得够了,再拖去僻静处细细消遣摆布,你说这般耍子可快活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