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达怒眼瞪得铜铃般大,胸脯横阔,骨健筋强,巍然若铁塔一般...棍棒在他手中只一挥,带起的劲风扫得地上尘土乱卷。再抡开时,上下翻飞,直舞得风声呼呼,每一式都有霹雳之威,雷霆之势!
哨棒带着风声,正中前面一个亡命徒腰肋。“喀嚓!”肋骨折断声清晰可闻,这厮口中呕血,被棒上挟着劲力带得双脚离地,身子如断线风筝也似,直被打飞到半空里去!
哪知这棒又承不住恁般猛力,啪嚓一响,竟自断折了,“直娘贼!又是不堪用的鸟棍!”鲁达喝骂一声,打得兴起,浑然忘了腰挎的佩刀,抡起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,直攒得指骨咔咔作响,一拳紧似一拳,擂将过去!
扑的只一拳,鲁达正打在迎面那厮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,鼻子歪在半边,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,咸酸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;再朝旁边鸟人眉梢又一拳,打得眼棱缝裂,乌珠迸出,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,红黑绛的,都绽将出来;
朝着那迎面呆住的亡命徒,鲁达提起拳头,再一捣,正中太阳穴,便似做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一齐响...他只消三拳,便将那三个厮鸟打翻倒地!
再撞见前面一个,鲁达怒目圆睁,抢将上前,飞起一脚,那脚面直似要陷进那厮心窝里去,五脏六腑又似开了个生药铺,酸的胃、甜的脾、苦的胆、辣的肺、咸的血...一应滋味都颠散开来!
周遭那干亡命汉觑鲁达凛凛神威,顿时噤若寒蝉,骇得魂不附体时,但闻得一声言语,沉如古钟,再度于众人耳畔响起:
“鲁兄,这些腌臜辈既是冲我而来,不必劳烦你,留几个与我便了。”
杜壆绰一杆大枪在手,自草料场中大步踱出,他虎目含嗔,浑身煞气蒸腾,看来隐忍日久,终忍耐不得,须杀几个奸厮,方泄心头之恨!
徐有道雇来的这些江湖汉子,武艺高低不一,良莠不齐...本事不济的,一照面便扑地毙命;略有些身手的,尚能硬撑几合。但撞见杜壆、鲁达这等马步双绝的虎将,如何抵敌得住?少不得被杀得七零八落!
两个虞候、几个亲随,并雇来的帮凶,共计二十八人,眼下半数已倒在地上...可石秀此处,却撞上了硬手。
朴刀似旋风般横扫过来,那后生将身一跳,闪在一边。他把刀杆一转,刀锋倒卷,一道寒光反向石秀劈去...石秀见了,慌忙将头往后一仰,那刀锋紧贴着鼻尖掠将过去,一股凛冽寒气,激得他周身汗毛倒竖。
石秀陡然一惊,额前沁出冷汗来,心中忖度:这厮好生厉害!那口长刀舞得迅猛。我一时不察,竟险些着了他的道!
见那使长刀的后生,与自家年纪相仿,石秀心下再不敢托大,攻守进退间,添了七分沉稳,减了三分躁进。
实则与石秀放对的这后生,虽面上逞强,却也是额头渗汗,有苦自知...他拼杀时,早把眼角余光向四周打量,但见那厢马麟、杨林、邓飞三条好汉,各舞兵器,拍马杀将过来,这边除了石秀,更有李俊、张顺奔袭将至,眼见便要三面合围,成三打一之势......
更不消说,那草料场正门处,尚有杜壆、鲁达两位好汉一个使枪、一个徒手,左冲右突,抖擞神威,正是:拳落雷轰千钧力,枪飞电掣贯长虹!
倒毙在鲁达的拳头、杜壆长枪之下的,又添得七人...那使长刀的后生见了,心中焦躁,不禁暗骂道:天杀的,那厮坑我!说甚么只需结果一个贼囚的性命,这却须对付多少奢遮的人物?那些对头甚是棘手,这桩取人性命的买卖,忒难办成!
这时李俊亦觑得分明,与石秀缠斗的那后生手段着实了得,一口长刀舞得精熟。“这厮又是哪个?”...口中只嘀咕一句,李俊便挺起手中长枪,身形一纵,直窜将过去,要助那石秀与那后生厮拼。
眼见李俊那副雄壮模样,气势迫人,便知是个难缠的主...那后生啐骂一声,虚晃一刀,迫得石秀后退数步,便趁机撤步抽身......
然而这后生倒提着长刀,奔出数十步,四下里张望,却端的走脱不得。
但见一番厮杀下来,邓飞、杨林、马麟合在一处;李俊、石秀、张顺三个顾盼照应;鲁达、杜壆这两个奢遮狠人,更是挡者披靡...这八条好汉,三面围拢过来,徐有道与其余一干人则被逼得步步倒退,连同那后生遭挟裹住,被围在当中。
自苏州远道而来,本欲取杜壆性命,却不料反遭其困......
徐有道面皮煞白,强要装出个狠恶模样,那眉梢眼角,却遮不住地露出几分惊慌来...他忽地瞳孔一缩,瞥见那八条好汉当中,不止有杜壆那厮,更有石秀一双眸子正恶狠狠瞪将过来,徐有道猛然省得,恨声叫道:
“原来你们这伙刁民,是从江宁府来的!石秀,你这小厮,只恨我当初没在长街上一刀结果了你!又恨当初教江宁府判了杜壆这厮流刑,只打你三十脊杖。早知今日,不等府衙断罪,我便当把你俩杀了!”
石秀抢上两步,把眼圆睁了,眸子里迸出两道凶光来:“你这厮,不过是个舔舐权贵靴底的虞候狗奴,专一媚上欺下,端的忒过歹毒!我这冤仇,今日便要报偿!你这厮是第一个!既落于我手中,休想讨得个爽利死法!教你慢慢消受!”
“狗贼!我已一忍再忍,投这孟州牢城营来,只盼安安分分熬满刑期,图个日后能得个清白身,却不料你这腌臜鼠辈,心胸恁地比针头线脑还窄,竟死死揪住我不放!”
只见杜壆也大踏步抢出身来,一双虎目圆睁,死死瞪向徐有道,直恨得牙关紧咬,咯吱作响:
“在江南地界,你这厮倚仗应奉局的势要,狗仗人势,将天下豪杰都觑得小了!如今你使唤不动官府,雇来的这帮鸟人,也无用了,还待怎地?”
徐有道冷笑一声,那嘴唇却止不住地哆嗦,兀自要放几句狠话,奈何腿肚子也抖得筛糠也似...往日倚仗应奉局的势头,在江南地面横行惯了,甚么江湖上鸟好汉,本来在他眼中,与那槽头拴的牲口何异?
一向跋扈张狂,只道天不怕地不怕...可徐有道到如今刀临颈项,方知自己原是怕死的。
徐有道要逃又无路,讨饶又不甘,一时间僵在当场...他身边一个贴己的亲随却忍耐不得,骇得面如土色,扯着嗓子叫道:
“你...你这厮们,须晓得苏杭应奉局,端的不是等闲去处,乃是官家亲设的官署!若敢杀害应奉局的官差,便是犯了迷天大罪!尔等不过在江湖间逞凶斗狠,安敢与朝廷官家作对到底?”
“便是与官府作对,却又怎地?你这鸟厮,雇我来时,可曾道过你这干烂官污吏,是甚么苏杭应奉局的?”
徐有道这伙,被李俊等八条好汉围住,余者皆不敢动,却是那执长刀的后生发话了...他横眉冷对,瞥将过去,又道:
“你那劳什子应奉局,若恁地猖狂,却为何买凶杀人,偏要雇我取人性命?既恁地瞧不上我等这江湖勾当的营生,你这桩买卖,我不做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