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适才小弟一眼扫去,就见岸边草窠里有人头攒动,鬼鬼祟祟,探头探脑,只顾朝这里窥探。”
“莫要打草惊蛇,咱们权作不知,且看那厮们如何行事。”
胡俊言罢,众人登时警觉,正凝神戒备时,李俊蓦地发话。他兀自面朝前方,却将眼角余光向四下里一扫,也注意到岸边茂草深处,果有人影倏忽而过。
此次前来苏州常熟地界,我等不过十数人,亦非为厮拼而来...倘是那寻常打鱼的、摆渡的撞见我等,也不至藏匿起来...恁地见到就躲,必是怀揣歹意,须得将暗处的厮鸟揪出来,当面问个分明......
李俊心中正思忖间,那船只又行出一段距离,他向张顺递个眼色,张顺心领神会,纵身一跃,便跳入江中。
李俊这船斜后方,岸边草丛茂密处,确实伏着四条汉子。
那几个汉子蹲在小船上,伏低了脑袋猫着腰,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,只将那芦叶枪、三股叉,在手中攥得紧了,看他们那模样,似是想上前,却又缩了手脚,只得藏着探头探脑,颇多顾虑。
“三位哥哥,咱们还等甚么!若再迟疑,那十几头肥羊便要走脱了!”
其中有个阔腮骨脸的汉子焦躁起来,忍不得,便低声催促道。在他身畔,另有个黑面长须的壮汉,听闻不住地摇头,低声喝道:
“兄弟,你须不是眼盲!且睁眼看仔细了,他那边十数条大汉,这里只得咱四个兄弟...莽撞去劫他,若没个计较便去夺财物,咱们兄弟几个,真个能厮拼赢么?”
除了这两个汉子,还有个生得瘦长短髯的,他一面从草隙里张望李俊那厢动静,一面蹙着眉头,低声道:
“若是些看似寻常的渡客,即便十数人,咱们过去唬他一唬,以性命相胁。大不了杀几个以儆效尤,也不怕那厮们不肯乖乖就范...但觑那伙男女,不似善类,我等做本没钱的买卖,也须掂量清楚自家本事......”
“不成!人少的行客总不见来,那人多的船舶又不敢去动,干着这没本钱的营生,却恁的束手束脚!咱们兄弟四个结义,在绿林中打踅,不就是为了痛快过活?恁地打劫时都瞻前顾后的,忒也窝囊!”
阔腮骨脸那汉子兀自不依不饶,心中不甘,遂扭转过头,朝另一厢望去,又道:“大哥!二哥、三哥不敢动手,思虑忒多,那您倒是发句话啊!”
说罢,这三人六只眼,齐刷刷朝着那边生得赤须黄发的汉子望去。
四条汉子中看似为首的那个沉吟半晌,忽地说道:
“咱们兄弟四个,赌誓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在水上讨生活,专做拦江劫掠的勾当,既敢在刀口上舔血,便将这几条性命豁出去干。只是为兄不也曾叮嘱你,咱们便是图些财帛,但休去撩拨江湖上的好汉,我观那一干人等,似乎...咦?”
话未说尽,那赤须黄发的汉子却惊咦了一声。其余三人隐隐也听得扑通一声响动,发觉那厢有人从船上跳入水中。
等了半歇,只见水面波平浪静,四下里并无些儿响动...从船上跳下去的那人,便似沉入河底扎下了根,莫说气泡,连个水花儿也无,就恁地不见半点踪迹......
“这...作甚鸟怪?那厮鸟若是临时起意下水嬉闹,如今他人却又在何处?若要投河寻了短见,那尸身也该浮将上来了。”
瘦长短髯的汉子暗骂一声,其余两个也只面面相觑,不知个所以然来...四人中为首的那个赤须黄发的大汉眉头一拧,那对招子往水面上细细扫视几个来回,陡然间脸色一变,连忙惊呼:“不好,兄弟们小心!”
这汉子言犹未了,猛可里“哗啦啦”一阵水响迸起,白净净一只手兀地从水底下探出,只一把,便攥住了那阔腮骨脸汉子的脚踝!
“直娘...”阔腮骨脸的汉子惊得浑身一颤,脱口便骂,可他最后那个“贼”字尚未骂将出来,那只玉手就势只一拽,他身子猛地向前一扑,结结实实撞在甲板上,旋即又是扑通一声,便将他抓到水里!
兀那厮原来一直潜在水中,竟不换气,能憋得这般久!
这三个汉子方知行藏已露,不期反被对方盯上了!
“四弟!”
黑面长须的汉子回过神来,明知已被夺了先手,却仍大喊一声,不管不顾地纵身便跃入水中!
这条汉子投身入水,霎时间水花四溅,须臾归于平静。但又过片刻工夫,猛地水波汹涌,溅起一片片白花花的浪头叠起,好不激烈!
在水面上觑不真切,但见水波翻涌得正紧,翻江倒海也似...仿佛有甚么人陷于水中,被那成精的水怪缠住,端的挣扎不得,脱身无门!
“三弟!”
轮到瘦长短髯的汉子惊呼一声,他面上焦急心切之意,也是溢于言表...也正待纵身跃入水中,却被他大哥拦住。赤须黄发的汉子虽亦万般焦躁,却兀自强按心神,忙道:
“二弟,切不可一个一个地去送!水下那人,恁般手段,定非凡夫俗子!纵然要救三弟、四弟,可你恁地胡乱下水,只会白白搭进去罢了!”
赤须黄发那汉子正言语时,忽听得喧嚷之声大作。猛回头,就见那厢三艘船,飞也似地奔这边驶来。
但见冲在最前头的那船,船头立着一个剽悍恶汉,好生凶恶,驾船如飞,眼见要在水面之上截住去路。瘦长短髯的汉子恶狠狠啐骂了一口,更不答话,将身一纵,径奔那船而去,看来此人,是要舍身拦住那恶汉,好教他大哥争取得脱身的时机。
赤须黄发的汉子见状急要拦时,怎奈手脚迟慢些,已拦不住...眼见得二弟已抢将上去,要与人拼命,他把牙关一咬,也正要冲将上前搏命,正要动弹时,却猛听得侧首水面上哗啦啦又是一阵响亮。
这汉子闻声回首,但见最早被拽下水中,那生得阔腮骨脸的四弟浮出水面,他面上淋淋漓漓淌着汗,眼角带伤,乌青一片,显然经过厮打,却仍兀自昂着脑袋,在水面上挣命嚷道:
“大哥!走得一个便算一个,你且快走!不...呜噜噜噜噜......”
话未说尽,这生得阔腮骨脸的汉子便又教人拽入水中...恰似按了葫芦起了瓢,那黑面长须的三弟,哗啦啦地也浮出水面...他那须髯经水一浸,根根打绺,端的狼狈不堪,却兀自梗起脖子嚷道:
“一人活,胜过一同死!倘若大哥心中尚有我等兄弟,且来日报...咕噜咕噜咕噜......”
仍是话音未落,这黑面长须的汉子也被拖入水里去...四人中为首,生得赤须黄发的那汉子,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水面,就见又一串水泡咕嘟嘟地冒将上来...只片刻工夫,这汉子又狠狠一咬牙,怒道:
“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并死!罢了罢了!今日咱们兄弟既然栽了,那索性一并上路便是!”
赤须黄发这汉喊得声嘶力竭,言罢也要抢将上前,去与那一干不知来路的人拼个你死我活时...忽闻得一声言语,如洪钟也似,直贯入耳:
“你这厮倒也讲义气!既然你的兄弟都走脱不得,你便也一并留下罢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