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以外,李俊转头又在江宁府地面新寻了一间酒店做买卖,关于掌柜的人选,自是由先前便在扬子江边开小店营生的王定六来担当。
与卖家几番计较,你来我往,讨价还价,终是定下一千贯的价钱,盘下城内一处地段上好的两层酒楼。这酒楼倒是距安道全的医馆不远,只须过一座桥,又过得一处热闹街坊,约莫一炷香的路程。
原听得李俊哥哥要为他置办一处酒楼,王定六连连推辞,说这般重礼实不能受。只是后来听得李俊说道是开这酒楼,一则便于发卖私盐,二则众家弟兄也时常能来相聚吃酒,王定六思虑再三,还是收下了。
大门正朝着通衢大街,朱漆门扇大敞四开,迎纳四方宾客。门楣高处,悬着一面黑漆底子的木匾,上头錾着三个金晃晃的大字:快意楼。
入得门来,但见青砖铺地,木梁架顶,二三十副桌凳散铺开来,堂中柱壁之上,皆有彩画妆点,虽不甚奢靡,却自有一番江南的清雅风韵。
酒楼开张时,铺面当街敞开,堂内早已坐满了南北过客,但见人声喧嚷,碗碟交错,跑堂的酒保托着漆盘,在桌椅间穿梭如鱼,甚是伶俐。空气中尽是酒肉香气,又听得满堂人声鼎沸,碗筷叮当,后厨里锅勺相击,端的一副热闹景象。
“哥哥,酒楼请的几个厨子,本地鸭馔、锅贴、汤包、馓子等一应吃食俱做得精熟,店中还需备何等菜式,哥哥只管吩咐便是!”
“我等在水上讨生活的,都吃惯了鱼鲜,而江湖好汉喝酒吃肉,吃牛肉才最爽利。毕竟官府所谓禁鬻牛肉,如今看来,有也似无...咱们既是宋人,羊肉也断然少不得......”
酒楼开张时,王定六倒也没忘与自家哥哥合计,再置办些甚么好汉爱吃的肉食,按李俊的主意,便又嘱咐道:“那羊肉,定要教那贩子径直供到酒楼方好,要拣活羊,按日头结算,另雇个专管宰杀的屠户,直在后院里现杀现取,那肉方才鲜美。”
王定六便依着李俊的吩咐,吩咐人手在城内打听,何处能寻得从外地贩羊到本乡转卖的客商,便将羊儿赶至店里直接交割。
这一日,恰逢王定六不在,李俊亦有别的事务缠身,店中伙计,引着转卖外乡羊的商贩来到酒楼,且先认个门路。
来卖羊的商贩少壮年纪,生得身躯矫健,双眼目光锐利,眉宇间亦透着股凛然英气,谈论买卖细节时,他言行亦甚是干练利落...店中那管账的先生,也不敢怠慢,一来二去,三言两语间,便拍定每次买羊的价钱。
既已谈妥,临了时,管账的又说道:“既如此便说定了,活羊每斤九百文,若使得时,我们店自会提前一日去知会则个,次日便来取羊...不知这位小哥如何称呼?”
“店家客气了,唤我三郎便是。”
贩羊的少年郎回应说罢,离了酒楼,却又立住了脚,回头将那楼阁上下打量了一回...他望向门楣高处木匾上錾的大字,口中不由喃喃道:
“离了江宁府许久,不曾想新起了这座酒楼。快意楼...端的好名字!一直随叔父来外乡贩羊马卖,正可躲个闲,自在一时。待我有了兴致时,不妨来这酒楼尝尝酒食如何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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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此刻,李俊为私盐买卖,正于苏州地界商议。
自江宁府至苏州,约莫三百里水路。若一路顺风,无甚耽搁,最快两三日便可抵达。又有张横、童威、童猛这些兄弟轮流把舵摇橹,将行程缩短,在这江面上来回行走也十分便利。
苏州辖下常熟县境内,有一处村坊紧依着长江岸畔,村坊西首一草舍中,正有十数条大汉两下里对峙。
李俊正端坐于西首交椅之上,面上堆笑,一双眸子却炯炯有光,目光如电,直射向对面那人。
而张横张顺、童威童猛、胡俊胡显这三对兄弟,则分列站于李俊左右。这六条好汉虽模样参差、形貌各异,却是各个身上自带着一股剽悍之气,旁人望去,也直感一股威压袭来。
但见与李俊商谈的那汉子双眉低垂,眼角嘴角下歪,面皮上常带三分愁苦,生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。默然半晌,那苦脸愁面的汉子喟然一叹,终是说道:
“周遭县镇村坊私盐的营生,过半数已被李大当家一并吞了去。我守着这常熟县,买卖终是施展不开,李大当家亲自来邀在下合伙,趁人情脸面俱在,把话敞开说透的道理,我岂会不知?罢了,沈某依从便是......”
“蒙沈当家的抬举,你我俱是江湖中人,做的又都是私盐买卖,彼此照应,实属应当。”
李俊回复说罢,起身告辞,踱向门口,常熟那伙贩私盐的伙计,不自觉地闪出一条道路...便由那姓沈的私盐头领亲自相送,李俊则引一众兄弟,径往港汊去了。
此番前来,李俊不曾动用武力胁迫对方就范,却是好说好商量,按后世谈收购、讲合并的法子……剖析利害、晓之以理,说动苏州这边贩私盐的,按后世的话讲,便是答应加盟由混江龙组织、整合各地贩私盐利益网的连锁店。
以往的李俊,并非想不出这把生意做大的法子,只是他受江湖中人惯性思维的影响,压根没往那方面去想。全因融合了另一种意识,结合现在的处境,才立刻想出了这个法子。
此次被说动,而答应入伙的贩私盐头领唤作沈抃,乃是苏州本地人氏。起初李俊听得沈抃这个名字,心头没由来的一动,只觉有些耳熟...而后于脑海中,经那另一个魂儿搜肠刮肚也似的回忆,才猛然记起来:
此人...不正是书中投奔方腊,隶属吕师囊麾下,而号为江南十二神的苏州丧门神沈抃么?
方才彼此报过名号,那沈抃因生得一副凄苦相貌,却道自家绰号唤作“丧门星”,并未与梁山好汉中的鲍旭撞了诨名...按李俊想来,想必书中那江南十二神,于投效方腊前都别有绰号,只是后来十二人的诨名遮莫大多都改过,恁的统一叫法,以壮声威。
若非恁的,水泊梁山上凑出他混江龙、入云龙、九纹龙、出林龙、独角龙这五条龙便殊为不易...方腊那边怎的那般凑巧,一下子招揽过去出身籍贯各不相同的十二座神?
正寻思时,李俊与一众兄弟登上了船,火家解开缆索,摇橹的摇橹、撑篙的撑篙,几艘船舶便渐渐驶离港汊。
李俊来时,便问明了与此处村坊接邻的水域唤作白茆浦,五代吴越国时节,乃是海虞二十四浦之一,七十多年前,名相范仲淹也曾在此主持疏浚河道的职事。
船舶驶出港汊,尚需行得一程,方才入得长江水界。四周河水,端的一条淡绿绸带也似,波光粼粼,映着两岸草丛,水势不紧不慢,曲曲弯弯,绕田过庄而去,只顾慢悠悠向远方流淌。
李俊立在船头,一面看那江岸上景致,一面与身边几个兄弟说些闲话时,胡俊行至近前,与李俊挨身一处,却低声说道:“哥哥,我们怕是教人给盯梢了。”

